“《庄子·天地》里有一句: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请你谈谈如何理解。”
“人们发明机械会用于在做事的时候取巧,这种取巧的行为又会给人们埋下寻求机谋的居心。也就是说我们发展技术,表面上是通过追求做事的效率来解放自身,其实是在物质欲望的驱使下投机取巧,这种机巧之心的萌发将使我们的精神不再充实,内心失去平和。”
“你赞同这句话吗”
“赞同。历史上的数次技术革命的确伴随着人类思想领域的浮躁,并在艺术领域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停下发展技术的脚步吗”
“难以实现。清水易浊而浊水难清,‘机心’一旦萌生便难以去除。如今,技术发展已经在一个成熟的竞赛机制里处于指数级加速中,想要刹车也是不现实的。”
“那么人类注定走向精神空虚”
“应该没那么消极。或许人类在理性审视内心的过程中有机会将自身从物质的麻醉感中剥离出来,重拾精神的平静;又或许人类以精神领域的牺牲为代价,将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后,它又能够反哺思想和艺术,与之调和。”
“科技反哺艺术“有意思,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时间旅行。如果这项技术在未来得以实现,我们可以……呃,我是说或许,可以凭借它遣送艺术家回到以前的时代进行创作。”
“嗯……很大胆的想法。就到这里吧。”黄教授点头道,
“恭喜你被录用了。陶校长推荐的人果然没错。临时任用,只能编外挂名,但是享受助理讲师待遇。有问题吗”
“没有。十分感谢!”我起身和教授握手。
走出夷城大学历史文化研究所,小满早已在大门口等我了。
“去过图书馆了“我问他。
“嗯,书都借好了。面试怎么样”
“一切顺利!多亏了老校长的推荐信。怎么谢你”
“别客气。陶伯伯是父亲的老朋友,一句话的事情。恭喜你。”他说话时精神有些不对劲。
仔细观察小满,我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有些脏,左边脸上还隐约有些红肿。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他抬手捂住脸。”我们回去吧。”自打在第九站跟小满一起来到夷城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他家住了下来。今天落实了工作,算是个高兴的日子。小满和他母亲住在一栋小居民楼里,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但有一种让人宁静的味道。我住的客房北面有一扇门,正对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一楼店铺的水泥房顶成了小满家的阳台。站在这里,视线穿过街对面一栋旧楼房和一个车队场院之间的空地,能看到一段碧绿的江水贴着对岸的青山缓缓流过,像美人腰间的环佩,只在裙褶间露出一段光泽来。小满的房间也共享这个阳台,阳台门的右边是小满的书桌和一扇窗。一台老得生出了锈斑的窗式空调在飘雪的日子里总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些是我对小满家的全部印象。
那天下午,郑晓芸没有出车,到家时买回许多菜。
“小满你的脸怎么了“她很快注意到儿子的变化。
“没事。自己不小心。”
“跟人打架了,是不是“你又去找威子他们了”
“没打架……去找他们怎么了“我只有这几个朋友。”
“怎么了“还不是关心你。跟这些个混混交朋友迟早要出事的。”
“我知道。不用你管。”
“我是为你好。不要忘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哪个父亲“我不记得我有父亲。”小满回房关上了门。我在一旁一直不好做声。
“这孩子老实,骨子里却跟我一样倔。”郑晓芸对我无奈地摇头笑笑。”他能自己交到朋友也算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不听话,也接触过社会上那些人,本来应该理解小满。可总归是自己做了爹妈才能明白那份担心……
“对了,阿九。面试成功吗“她从包里取出烟来点上了一支。
“非常顺利。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别见外。抽完这支我去给你们做几个好菜。”
“谢谢。”我稍作犹豫,又问她:“趁这个时间能跟我说说小满的父亲吗”
郑晓芸突然凝视我的眼睛,很长时间。我回想起,她在第九站第一次见到我时也是这样的凝视,直到小满介绍说,这是徐久轩,阿九。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起他,“过了很长时间,她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按灭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接着为之前不礼貌的注视对我抱歉地一笑。
“那也是一个冬天。
“中学毕业后的第六年,我接过了父亲的小巴生意。那段日子里,我的人生只有口袋里的香烟、不到一岁的小满、躺在医院的父亲和憔悴的母亲,没有未来。当你开始为一个家而奔波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那是怎样的重担。我也终于明白以前的我是怎样伤害了我的父亲。
“现实真是催人成长的苦药。二十五岁的我学会了追着刚下火车的人流招揽乘客,学会了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也学会了朝纠缠不清的客人不耐烦地吼出一句:‘就是不去!’
“记得那天中午有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我很早就注意到他出现在第九站的月台上,身材消瘦,走路时有些跛脚,相当显眼。
“在我准备发车的时候。他突然跑了过来了。
“可以带我一程吗?我没有钱。”他凑在车窗前说,我转过头看到他,发现他的面相居然有几分秀气。
我没有理他,松了松离合器。他突然又跛着脚跑到车的前面。我赶紧踩住刹车。
“你不要命了?”
“我叫石溯远。我会报答你的。请你相信我。”他说话不紧不慢,眼神说不出的平静,但又透出一种笃定,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
“我心软了。我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试过相信一个人了,然后打开了车门。
“后来这个叫石溯远的男人说话算话,一点一点改变了我和我糟糕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