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满十岁那年的冬天,溯远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在一个昏沉的下午,一场骤雨来临之前,我向郑小芸问起小满父亲后来的故事。
“你是说,他在你生活中出现后的第十年“我在一开始就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她望向窗外漫天的阴云,时间好像定格了。我耐心地等着。她转过头来,眼泪最终还是没有流下来。
“是的,你早就感觉到什么了吧。
“是他骗我母亲说他就是我孩子的父亲,帮我隐瞒了夷城监狱里那个我再也不愿提起的男人;是他让我在乱作一团的生活中找回笑容;也是他帮助我走出父亲去世的阴影。他就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无比安稳,让我信赖,直到无法离开。
“然后他又告诉我有一天他会离开,那时我又要依靠自己生活下去。他说抱歉他会忘记我,但请我一定记得他。其实,他应该被叫做‘诗人十号’。”
“诗人十号!”我不由得叫出来。
“我以为你至少不会这么惊讶。”
“我确实想过这位‘石溯远’可能恰巧是另一位时间诗人,可没想到他会是比我还要优秀的那个人——诗人计划的最终人选!我本以为十号会被遣往拉丁语系地区……”
郑晓芸又一次望向窗外,我马上打住自己的话,接着问:
“那么他跟你说明了一切”
“所有的细节。”
外面积聚了好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一点一点迷蒙了窗户,很快便如倾盆。雨滴重重的摔碎在玻璃上,抹掉上面的水迹,换作新的。
“……对不起,让你回想这些事。”
“没关系,这半辈子确实有太多时间很难熬,可只要坚持过下去,时间总会教人坚强。你知道吗,那天我在第九站看见你,一样的黑色风衣,还有安静、坚定的眼神,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温暖的中午。”
郑晓芸又笑了。虽然微微烫卷的额发已掩不住爬上眼角的皱纹,可是爱笑的她总是显得还那么年轻。她的笑比她耳垂上那对廉价的珍珠还要温润明亮,让我不能相信这是个背负了那么多沉重往事的女人。
暴雨很快过去,夕阳返照了刚刚沐浴过的小城。因为小满马上就要从学校图书馆回来,我们的谈话也再次结束。
后来郑晓芸告诉我,她不像小满和溯远那样聪明,在谈话之前花了很长时间考虑过告诉我这些事会不会触犯那个所谓的镜子原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只有站在在我的角度,你才会明白我是多么感激她这次多虑的谨慎,毕竟我的存在就是在和这个宇宙的终极法则打擦边球。再后来,郑晓芸给我看了“十号“留下的一个笔记本,里面是他所有没有“送回去“的诗。
第一首很奇怪:
一念森牢鬼神嚎,一念沙场矢相交。
莫叹红尘万念泯,醒罢寒梦日月昭。
晓芸说,这短短四句话包含了溯远的三次旅行。那是他的第三次跳跃。溯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一座深夜的皇宫中,传讯器上没有任何关键字。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就被巡夜的侍卫击晕了。他醒来后已身处一个阴森的地牢里,手脚被绑在刑木上,大衣和传讯器搁在一边的桌案。溯远赶紧闭眼,用力咬下左边臼齿里的开关。睁开眼后,他又发现自己跌坐在一片喧嚣的古战场上,只看见漫天的烽烟与交坠的箭矢。他赶紧捡起身边的传讯器,上面依然没有留言。
这时一辆疾驰的战车擦身而去,车轮正好碾过他的左腿。溯远顾不得疼痛,再次闭眼咬下开关。这一次他来到一座深山中,放眼只能看到远处更多的山。打开传讯器,MPM 中终于有了一个词:相信。后来他被一个上山采药的药师所救。那是当地一位有名的神医,他在一年内医好了溯远的腿。
溯远在这四句诗下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几次连续跳转,我的公元计时已经混乱。神宗十二年,感谢温厚的李继祠先生,他让两次惊梦后的我认识到“相信”这个词的分量。
笔记本上最后一首诗是留给小满的:
如果别离是阴霾的冬季,
时间就是十二月的冻雨,
它让所有曾经深埋的根芽,
融烂在土里。
如果别离是寂静的夜,
时间就是月光下的深海,
它让所有曾经汹涌的风浪,
在水面宁息。
孩子,请你忘掉我。
就像我会忘掉所有的过去,
和我两眼含泪时
写下的诗句。
根芽开出花朵终会凋零,
风浪到达彼岸终会拍散。
孩子,我却要你记得
赞美生命和消亡,
赞美喜悦和忧伤。
前路多少寒暑昼夜,
孩子啊,
我却要你记得:
你只要唱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