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科幻作家》作者:夏笳
警告1:本故事纯属虚构,也即是说,本文作者不对银河系历史上任何一位被杀死的科幻作家负责。
警告2:本故事是在作者本人创作的一部超低成本科幻短片剧本基础上改写而成,该剧本已先于小说被拍成超低成本科幻短片。
警告3:珍爱生命,远离科幻。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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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亲爱的读者诸君,请试想某一天晚上,你走进自家客厅,看见自己的尸体在地板上横陈,心脏处插着大号牛排刀,血浆像黄石公园的火山爆发一样喷溅满地。此情此景,你会作何感想?
尽管身为科幻作家,每日与外星人劫持、机器统治人类、小行星撞击、太阳系量子化一类怪力乱神纠缠不清,然则看见尸体的一瞬间,我依然觉得,这场面未免太科幻了一点。
为避免语无伦次,还是从头讲起。
一
周五下午五点,我开车回家。九月,城市刚刚褪去燥热,晚风里有雨后街道湿漉漉的味道。路过大型连锁超市,我停下来买了一支1995年的长城赤霞珠干红和一束白百合。干红用来配牛排,百合用来装饰餐桌,两件事安安都特地打过电话叮咛,决不可能忘记。
付款时收银员问我是否有会员卡。自然应该有,但翻遍钱包与全身口袋都找不到,大概出门时就忘记带出来。于是想起早上安安也曾就会员卡的事提醒我,却还是忘得一干二净。心情有点沮丧,为这点小事,日后免不了要遭到她持续不断的数落。
人类的可悲可笑之处就在于无法预知未来,如果此刻有一位剧透之神在身边,它大概会慷慨地安慰我,大可不必为那张成本不足一元的薄卡片操心,因为今晚九点钟我将准时看到自己的尸体横躺在客厅地板上。
路上很堵,到家时天色已晚。我怀抱红酒与百合花,不便掏钥匙开门,于是抬起手肘按下门铃。悦耳的电子铃声响过三下,有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
开门的居然是苏菲,腰间还系着围裙。看见是我,她嘴角立即浮现出女演员般华丽的笑容,像身穿金色比基尼的莉娅公主一样惹人遐想。
“怎么这么晚啊,这都几点了?”她声音娇憨,伸手要接我怀里的花束。近处看,今天妆容格外精致。
对于她的热情,我没有立即回报,在别人家里公然做出主妇的模样,未免显得有些招摇。
安安紧跟着从厨房出来,同样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盘在脑后,用一只墨绿色蝴蝶结发卡别住,显得利落又不失女人味。她安静的声音穿过苏菲身体,好像穿过空气一样飘到近处来。
“是啊,怎么这么晚?”
“堵车堵得要死。”我远远冲她笑,这时墙上的钟表刚刚敲响六点正。钟是安安的妹妹送我们的结婚礼物,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送钟,但模样确实精美,有玫瑰花与小天使一类装饰,每到整点还能以婚礼进行曲报时,与新家的气氛相得益彰。
“也没多晚,刚刚六点而已。”我又笑。
将葡萄酒与百合递给苏菲,再脱下大衣交给安安,这样两人都有事忙,我也偷空坐下喘一口气。屋里弥漫着逼人香气,大概是牛尾汤,加洋葱番茄玉米一起煮。
“好香啊,晚上吃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安安淡淡笑道。
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仿佛不慎走入一间藏有异型或者终结者之类诡异存在的房间。膝盖发抖,背上冒汗。或许剧透之神已经提前在向我发出警告了也说不定。
二
六点半开饭。先端出熏鲑鱼色拉和番茄奶酪做的冷盘,然后上牛尾汤。尽管只是三个人在家吃饭,餐具之类依然摆放得很正式。为了增加气氛,甚至关掉灯,点上蜡烛,组合音响里放出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四重奏,名字我叫不上来,大概是安安前两天新买的。
葡萄酒倒入水晶杯,烛光下折射出血般嫣红的光。
“碰一个?”我率先举杯,两个女人也将面前杯子拿起。
“等一下,我先来!”苏菲快人快语。“咱们今天吃这顿饭呢,主要是为了庆祝志伟哥新书出版。所以我得先敬志伟哥一杯。志伟哥,祝你新书大卖,卖它个几百万本,从此成功混入畅销书作家队伍!”
几百万!哪有这样好事,这年头科幻小说能卖三万本就算奇迹,这丫头是存心逗我开心。
“那就借你吉言。”我满脸假笑与她碰杯。水晶杯叮地一声轻响,仿佛往深井里投入一粒石子。
安安在一旁淡淡笑道:“说这么热闹,还不赶紧把你的书给人家送一本。”
“对对。”我点头,去一旁取来散发油墨气息的新书。封面装帧颇为精美,并无一般青少年科幻读物那种低幼化的配图,而是以素色花纹为底,上面印有“时间旅行者的情人”几个白色小字。照例未能免俗地配有腰封,用远比书名大若干倍的字号标出十几位行业泰斗们的姓名与推荐语,若仔细分辨,其中一位与科幻有关的人士都没有。很显然,出版商的意图是将其包装为都市青年白领时尚读物,若操作得好,或许真能浑水摸鱼卖上十万本也未可知。
至于小说内容,则无甚新意,大致讲一名男子突然获得时间旅行的能力,于是穿梭于六个不同时代,与七名女子分别相爱厮守的故事。因为这些女子各自有其无以伦比的美丽之处,导致男子最终也无法做出抉择,只能将生命尽量平分给这些女人们。男子死去之后,七名女子分别在不同时空里为他举行葬礼,追忆与他曾经度过的似水年华。这是全书中最为煽情之处,据说编辑部的小姑娘们看到这里,无不像被按下按钮一般潸然泪下。
我将书递给苏菲,她接过去掂一掂,仿佛在揣测蛋糕盒子里是否藏有钻戒,随即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地说道:
“这本书我已经有了呀,志伟哥你忘了?”
诚然,我早在此之前送了一本给她。若要再准确些,便是昨天中午,我开车接她去吃饭时,在车里亲手交付与她,内页中甚至偷偷写有几句肉麻不堪的话,想必她回去后已经看到了。尽管如此,何必在安安面前说出来,这丫头存心找事。
我只好假笑。“拿着吧。书嘛,多一本不多。”
边说边翻开扉页签名,即使礼貌客套,此种过场程序也不可少。我用与畅销书作家相称的潇洒字体写下:
“苏菲女士惠存: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李志伟赠。”
一边写,一边感到有一只光溜溜的脚在餐桌下偷偷蹭我的腿,自然不会是安安的。我佯装不知,只管埋头签字。
写好递过去,苏菲接过去笑道:“那就谢谢大作家啦。”
安安也在一旁笑。“什么大作家,你就会捧他,捧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餐桌下那只脚,依然贴在我腿上摩挲。
苏菲收了书,再次举杯道:“安安姐,我还要敬你和志伟哥。祝你们俩下个月顺利结成革命家庭,生个小作家出来。”
安安在烛光里侧脸看我一眼,唇间流露出蒙娜丽莎一般神秘莫测的微笑。我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纤纤玉指上的铂金订婚戒。
三只水晶杯在空中相碰,又一粒石子,掉入黑洞般深不见底的井中。
安安道:“那我也祝苏菲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最好下次能带过来,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苏菲叹气道:“唉,我哪有安安姐这么好福气呢,找到志伟哥这么个好男人,温柔体贴,一表人才,有房有车,还是个作家,说出去多有面子!”
安安道:“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眼光别放那么高,挑来挑去的,男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有时候就是得将就点,能过日子就行,对吧?”
她边说边看我,我也只得顺着往下说道:“要求高点是好事。有机会让安安姐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你,都是当年她挑剩下的。”
马屁果然拍得及时,安安假意撇嘴,眉梢眼角却满是笑。苏菲也笑,桌下那只脚却狠狠跺下来,杀气力透脚背,连木地板也险些贯穿。
我不禁“嘶——”地一声。
“怎么了?”安安疑惑地看我。
“没事没事……”我咬牙强忍。“那什么,我去个洗手间。”
三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逃离客厅,穿过走廊,走进厕所。房子刚刚装修好不到两个月,高档瓷砖与实木地板散发出白璧无瑕的崭新气息。我喜欢这气息,那些地狱一般的赶稿日里,是它们神圣的光辉在远方地平线上召唤我前进。再写两万字,便可买下一平米厕所瓷砖……再写五万字,可以升级为带清洗与自动烘干功能的高档马桶……科幻作家也得吃喝拉撒,也得在地球上买房买车,我咬着牙写了十年,终于换来今天的一切。有时夜里做噩梦,梦见瓷砖与高级马桶突然间分崩离析,重新变回电脑屏幕上寒酸的科幻小说,一行一行消失不见,于是大吼一声醒来,内裤都被冷汗湿透。所幸只是梦而已,绝对没有刺穿现实薄膜的可能性。
嘴里不由自主哼起星球大战主题曲,前进吧,天行者,银河系的历史又揭开新的一页!
我拉开裤链,对准高档马桶撒了泡尿,冲水,扭开洗脸台龙头,洗手,洗脸,顺便从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三十岁,相貌只能说是平庸,因为常年熬夜抽烟写稿,所以脸色憔悴,牙齿发黄,最糟的是由于缺乏运动,已经有肚腩顶着腰带上面的衬衫微微鼓出来。尽管如此,与周围其他三十岁男人相比,状态还算不坏。穿上名牌衬衣,坐在咖啡馆一类蛮有文化气息的场所,再请专业摄影师拍照润色,配以“畅销书作家”的头衔登上杂志封面,依然可以吸引过往女高中生们的目光吧。
我一边幻想着,一边用手指蘸水抹平头发,嘴里依旧哼着星球大战主题曲。身后马桶一直传来抽水声,好像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我皱眉过去查看,买来还不到两个月的高档马桶,五万字换来的高档马桶,像爱伦·坡笔下的莫斯肯大漩涡般旋转不停,发出气势磅礴的声响,令人心情甚是不爽快。我将所有按钮依次按一遍,喷水、喷香水、热风烘干,莫名其妙的功能如音乐喷泉一般交错起伏,说也奇怪,折腾一番竟好了。
我哼着歌,满意离去。
四
离开厕所,穿过走廊,向客厅走去,突然感到周围异常安静。安静分很多种,有些平淡无害,有些则是充满怪物口臭一般带有压迫感的死寂。此刻我感觉到的便是后者。墙上的钟表突然响起,庄严肃穆的婚礼进行曲,宛如身穿白纱的天使在四周缓缓游荡。
乐声中我缓缓推开门,便看见地板上的尸体。
客厅灯光大亮,一片狼藉,仿佛刚刚有台风刮过,原本应该被精心安置在各处的物品以散漫随意的姿态滚落满地。尸体横躺在受灾现场正中央,脸侧向一边,扭曲的姿态令人想起名画《马拉之死》。胸口插着刀,若要再准确说明,是上周刚买回家的德国进口组合餐具中,最大号的一把牛排刀。整个刀锋足有二分之一长度都深深插入尸体的心脏部位,血不断涌出,将深蓝色衬衣染成近乎紫黑色,并且还在沿着实木地板的缝隙不断向四周蔓延。
因为开头处已经剧透,所以此处不必再卖关子。根据死者的脸与身上衣着,可以轻易辨认出,那人正是我自己。
我!自!己!
婚礼进行曲庄严肃穆的旋律恰在此时停止,紧接着响起当当的报时声。我抬头望去,墙上的钟指向九点钟。
整个状况完全超出正常人类的理解力之外,只能凭借生物本能行动。我不知道祖先们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给我的DNA链中存留了多少有用的逃生基因。大概仅够我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像尾巴被烧着的耗子一样逃回厕所吧。
灯光惨白,我将门反锁,随即浑身颤抖地滑坐在地,对着面前崭新光亮的高档马桶发呆。
五
据说当大灾难来临时,厕所是最好的庇护所,此处空间封闭,结构稳固,水源充足,并且有许多毛巾。毛巾的重要性,科幻迷几乎人尽皆知,不必在此浪费宝贵的时间解释。
我用毛巾沾冷水擦脸,以恢复一点平静,然后鼓起勇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进行如下提问:
14的平方等于多少?
196
宇宙飞船上天的速度是?
7.9公里/秒
群星的尽头在哪里?
川陀。
宇宙、生命以及一切的终极秘密是?
42
谁是天行者卢克的爸爸?
黑暗武士达斯·维达。
谢尔顿·库珀博士的智商是?
187
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出生于美国德克萨斯州东部,11岁上大学,15岁去德国Heidelberg学院做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弦理论,一个硕士学位两个博士学位……
足够了,没有问题,我的神智十分清醒,没有疯,没有失忆,也不是在做梦。为了万无一失,我又捏起手臂上的肉用力拧一下,十分之痛!
门外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仿佛整座房子暂时陷入时间的缝隙停滞不动。时间!这个关键词令我想起一个重要细节,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客厅里的座钟正敲响九点正,而我离开餐桌去厕所的时候,应该尚不到七点。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我穿越了。
因为穿越,所以能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也即是说,七点的我穿越到两个小时以后,看见九点的我,用科幻小说中的逻辑来思考便迎刃而解。问题是,九点的我胸口插着大号牛排刀死在客厅地板上,这样重口味的场景,恐怕任何穿越爱好者都吃不消。
我再次用毛巾蘸水擦脸,将新冒出的冷汗拭去。原地打转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将厕所门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走廊光线暗淡,隐隐有熟悉的乐声从客厅飘来。
小提琴四重奏,如泣如诉。
六
再次推门进入客厅,看见一切如故。烛光幽暗,地板整洁,任何像尸体的东西也看不到,也并无一点凌乱痕迹。苏菲与安安依旧坐在桌边,一起扭过脸来看我。或许心理作用使然,总感觉她们眼神闪烁,如同夏夜古井边的鬼火。
“怎么去那么久?”苏菲先开口。我抬头看墙上钟表,七点差十分。
“是啊,汤都要凉了。”安安抽动嘴角勉强笑道。
我胆战心惊落座,看来暂且是回到正常时间里了。喷香扑鼻的牛尾汤果然已经凉透,表面凝固一层腻腻的油花。
安安起身,去厨房端来主菜。盖子掀开,是上好的澳洲带骨牛排,以颇专业的手法煎至五成熟,尚在滋滋地往外流淌汁液,跳动的烛光下望去,像许多油光水滑的虫子争先恐后钻出来。我不由一阵恶心。
苏菲俯身吸气,陶醉道:“这牛排真嫩!安安姐你怎么弄的啊,我每次都弄不好。”
安安笑道:“多试几次你就会了。”
边说两人边动手。切开红嫩的肉,剔去硬脆的骨,未凝固的血浆流淌出来,脂肪层迸裂,喷射近乎残忍的香气。我坐在那里看她们吃,肉块被送进两张丰满红润的唇里,四排珍珠般的皓齿反复咀嚼,柔软的丁香小舌搅拌舔舐,最后被吞下雪白的喉咙。两人的吃相我都再熟悉不过,却从未像此时此刻看来如此陌生可怖,仿佛看到食肉霸王龙们蹲在白垩纪丛林中心情愉快地大快朵颐。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咀嚼与吞咽声在小提琴四重奏中四处蔓延。
“怎么不吃?”安安停下刀叉看我。“都是按你喜欢的味道做的。来,趁热吃。”
她抬手就把刀伸到我盘子里来,替我切肉剔骨。大号牛排刀,插在尸体心脏处的牛排刀!刀锋上的光芒宛如油滴,随着烛火跳动一颗一颗淌下来。血水四溅,像喷射的黄石公园火山。
“我……我自己来吧……”我勉强开口,喉咙却干涩沙哑。
牛排刀拿在手里沉重得很,我慢慢用力,操纵僵硬的手指紧握住刀柄,刀柄据说是某种高级木头做成,枫木或者胡桃木?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总之花费不菲。这样昂贵的刀插进胸口是何感觉?是否如传说中的绝世宝剑,心脏已被剖出,还来不及感到痛?指尖微微用力,刀尖轻易没入五成熟的嫩牛排中,像摩西分开红海,尘归尘,土归土……突然间墙上钟声大作,我手一抖,牛排刀从指间滑落,砰地一声钝响。
婚礼进行曲残酷无情地炸开寂静,恍如全副武装的地球部队入侵潘多拉星,把白衣小天使们像扔燃烧弹一样洒满每一寸空间。
我满脸冷汗,背脊冰凉。鼓起勇气抬头看钟,七点正。
“怎么搞的你,心神不宁的。”安安对我皱眉,弯腰去捡刀。我堆起脸上肌肉对她假笑,为避免解释,匆忙从盘子里挖起一大块色拉往嘴里塞,却差点被腌橄榄呛了嗓子。
七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弹珠一般飞快流逝。
七点十分,吃牛排。
七点二十,依旧吃牛排。
七点三十,终于撤下牛排,端上新鲜的提拉米苏蛋糕。我趁此机会点燃一根烟猛抽。
七点四十,两个女人依旧吃蛋糕,我依旧抽烟。无论是牛排还是蛋糕,都几乎没有吃下,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饥饿感。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不知不觉堆积如山。
“啊呀呀,太好吃了!”苏菲将最后一块蛋糕送进嘴里,猫一般满足地伸出舌尖舔嘴唇。“唉,我还说减肥呢,一不小心又吃多了。”
安安笑道:“你这么瘦,还减什么肥啊。我才是呢,最近又没空去健身房,胖了好几斤。”
“你是要结婚的人嘛,多吃一点也是应该的,结婚可累人呢。”
“结不结婚,还不都是伺候他。”
我半晌才领悟到,安安所说的“他”是指我。因为心不在焉,指间香烟已不知不觉烧掉一半。安安伸手过来,夺下烟蒂摁灭。
“你也少抽一点吧,真是,这么大味儿。来帮我收拾。”
苏菲乖巧地摘下餐巾。“我帮你吧,让志伟哥歇着。”
两个女人起身,收拾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相碰叮咚作响,若是换一个环境,也未尝不能当做音乐欣赏。我再次抬头看表,七点五十。
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大号牛排刀响声清脆。
“我……我再去个洗手间。”
八
时间旅行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对此,所有科幻小说都措辞暧昧,语焉不详,像男生谈论自己初次遗精一样隐去所有技术性细节。即便有少数作者厚颜无耻地大谈特谈,也往往会被读者不耐烦地跳过,白白耗费精力与纸张不说,被技术宅挑硬伤的滋味更是不妙。因此我在写《时间旅行者的情人》这本书时,完全不提供任何拗口的科学名词与技术描写,男主角只凭借一系列特殊的动作便能穿越,只不过这些动作极为微妙,且需配合特定的思维活动同步进行,因此正确完成的成功率不高。这也正是他阴差阳错地穿越到六个不同时代,结识七位美女的主要原因。
也许我在瞎编乱造的过程中,无意间勘破了宇宙终极奥义?也许那些会发光,会旋转,会哇哇乱叫电闪雷鸣,会制造虫洞汇聚虚量子修改宇宙弦参数的高科技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无稽之谈?也许时间旅行从来都像把灯泡放进嘴里再拿出来或者舔自己的胳膊肘一样简单,只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我试图一步一步重复之前做过的动作,拉开裤子拉链,立在高档马桶前,勉强挤出半泡尿,冲水,扭开龙头,洗手,洗脸,审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乱,眼中有血丝,除此外与之前并无明显不同。
一边用手指蘸水抹平头发,嘴里一边哼星球大战主题曲,或许因为紧张,旋律变调得厉害,仿佛联合舰队在布满虫洞的空间里七扭八歪地艰难行进,若是配合此种音乐升起字幕,想必星战迷们非但不感动,反而会手持光剑将我斩成碎片吧。哼到一半,身后的抽水马桶安静下来,连滴水声都听不到。我凑过去,像对着许愿池祈祷一般虔诚地跪下查看,洁白的高级马桶里只剩一汪清水,波澜不惊,令人想起生命出现之前的原始海洋。
九
再次出门,穿过走廊,一步一步走进客厅。钟声响起,堕落天使们奏起婚礼进行曲。我抬头看表,八点正。
叹一口气,说不清庆幸还是焦虑。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客厅里空荡荡的,桌上餐具蜡烛都被收走,灯光暗着,小提琴四重奏已停止。从客厅后的厨房里,隐隐传来水声、收拾杯盘声与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浑身疲倦,像被终结者连续追杀三天三夜。我拖着脚步,慢腾腾走去卧室。
十
卧室完全按照安安的品味装修布置,白色与深红为主,十分典雅华贵。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墙上巨幅婚纱照,高悬在双人床上方,仿佛美国人插上月球的国旗,无时不刻不在宣告对这房间至高无上的领土权。照片上一对男女笑得极为灿烂,像用砂糖与天鹅绒反复打磨过,每个切面都自动反射光芒。
这样灿烂的笑容,是否就能与幸福划等号,我对此毫无概念,就像不知道提拉米苏蛋糕与搜狗拼音输入法之间应该如何换算一样。
懒得开灯,于是直接甩掉拖鞋侧躺在床上。卧室墙上没有钟表,因为安安睡眠很浅,连秒针走动声都不堪忍受。尽管如此,我依然感觉到滴答滴答的声响,从空气中每一粒分子的震颤中流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逝去的不仅仅是时间抑或青春,还有生命,货真价实的生命,毫不抽象,毫不形而上,我本人的生命在滴答滴答流淌。
九点钟,火山将准时喷发,携带宝贵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
嘴里发干,想抽烟,然而卧室里并没有烟。客厅或者我自己的书房里随便抽,卧室则一点烟味也不允许,这也是安安的规矩。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屋里有响动,我像被通了电流的科学怪人一样从床上惊跳起来。
屋里静悄悄,看上去毫无异状,然而方才分明是听到声音,错不了。我四下环顾,必然有某人或者某物藏在这屋子里。
先检查落地窗帘背后,然后是衣柜,门一扇一扇猛然拉开,每次都以为会有僵尸迎头扑过来,然则没有,只看见我的高档西装衬衣与安安的连衣裙规规矩矩悬挂着,感受不到一丝生命迹象。
最终只剩下床。我浑身冷汗,慢慢跪下,地毯很柔软,因为也是高级货。床底下会藏着什么呢?无穷无尽的变态想象翩然而至,我伸手抓住床单一角,正要用力掀开,突然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按住我的脖子。
心脏几乎停跳,我惨叫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你干嘛呢?”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勉强回头,即便光线幽暗,依然凭轮廓认出是苏菲。
“你……你怎么……”我结结巴巴。
黑暗中,苏菲娇媚的笑声宛如魅惑人心的美人鱼。
“我来看看你啊。你是怎么了,一晚上都没精神?”
怎么可能有精神,比起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是在死期临近前被提前吓死。
“难道……是婚前……纵欲过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的没有?我搜搜看……”她边说边伸手拉开床头柜,从里面轻车熟路摸出一盒杜蕾斯。
“这是什么?”她歪着头在我眼前摇晃。
我一股无名火冲上脸,劈手抢过,扔回抽屉里,压低声音怒斥道:“胡闹什么!”
短暂安静片刻。
这丫头大约没料到我会发火,瞪着眼睛呆坐一会儿,反而笑起来。
“好,好呀,现在你就会对我发脾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到背后,慢慢抽出什么。刹那间我魂飞天外,仿佛看见美丽性感的T-X将上半身扭转180度对我说话。悬念终于揭晓,女魔头终于现身,手里拿着刀,锋利沉重的,大号牛排刀。
脑海中飘过我们共度的无数美妙时光,像走马灯一般旋转,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濒死体验?美丽的苏菲,娇憨的苏菲,小猫一般软软的身子,生气时凶神恶煞,转眼间又笑得花枝乱颤……一瞬间,我竟然有点庆幸握刀的不是安安,两个女人我都亏欠,硬要挑一个杀我,似乎还是苏菲更胜任些。理由说不上来,大概就像写小说塑造人物一样,凭借某种直觉吧。
背脊顶着坚硬的床脚,无路可退。
苏菲突然挥手向我砍来,冷风扑面,我举手欲挡,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与冰凉触感。什么都没有。
从指缝中向外偷看,隐约看到发光物,却不是牛排刀,是苏菲的手机。屏幕上有照片,一男一女,头凑在一起笑得很甜,或者说腻歪也未尝不可,肩膀露在被子外面,显然都没有穿衣服。
“自己睁眼看清楚,啊!”苏菲提高嗓门,声线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令人想起被直升机吹过的水面。“你这个婚能不能结成,还不一定呢。”
照片上的女人是苏菲,男的自然是我,若仔细端详,从这个角度拍出来的脸型居然还蛮耐看。
问题是,此时她拿出照片,显然不是为了让我欣赏自己的脸。
“你……你想怎么样?”我结结巴巴说道。
“我没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苏菲将手机往床上一摔,顺势抱膝坐下,俨然受气小媳妇模样。“你说喜欢我,离开我没法活,可又答应了安安跟她结婚。你说这么多年来她的梦想就是跟你结婚,做贤妻良母,你说毁了这个婚约就是毁了她这一辈子。好,你们两个,我谁也伤不起,我不破坏你们,我死心塌地当小三行了吧!可你也不用当着她的面欺负我吧,只有她怕受伤害吗?我就不会痛啊?”
说到激动处,她声音由尖利转为哽咽,眼中泪光闪闪,令我见犹怜。
“我……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哪有欺负你……”我用力叹气。“唉,你们两个,要我的命啊……”
我伸手替她擦眼泪,她咬牙扭脸躲开,一副不共戴天的阶级仇敌模样,不过这种游戏玩得多了,我早有经验。大丈夫风流一世,靠的不过“潘、驴、邓、小、闲”五个字,眼下便是伏低做小的时候。我又不屈不挠伸手拉扯她,往复好几回合,终于她身子一软歪过来,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倚在我胸口,连精致的眼妆也不曾哭花。我对准位置,不由分说低头吻下去。无数历史经验教导我们,男女之间平息争吵,这是最佳方案。
十一
记得《时间旅行者的情人》刚写好时,我打印出来拿给安安看。她看完后沉默良久,然后问:“你们男人心里,为什么都梦想身边能有不只一个女人呢?”
我百般辩解说这只是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安安不依不饶,一定要听我说心里话。
心里话究竟是什么,实在答不上来。对人类绵延千万年的集体心理做深层剖析,或许并非我一个科幻作家能够做到。
“硬要打个比方,大概就跟你们女人买衣服一样吧。”我最终这样回答。“每次看见好衣服,都骤然生出非它不可的感觉,好像这辈子只买这一件衣服就足够了,一旦拥有别无所求,千真万确,赌咒发誓,连自己也相信是真的。只是买回家穿几次,又开始想要新衣服。旧的依然很好,依然可以三五不时拿出来穿,只是……只是这辈子总不能只穿一件好衣服呀,没有这样的道理。对吧,是这样的心情没错吧?”
类似的问题苏菲也问过,我也拿同样的话回答她。苏菲毕竟脾气暴躁,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喝道:“衣服不要了还能捐献灾区人民呢,老婆你捐出去试试看?!”
老婆自然是捐不得,我也没能耐穿越时空去跟七个女人谈恋爱。原本以为这辈子有两个女人就能知足常乐,事到如今,却连小命都有可能丢掉,真是天大冤枉。
十二
苏菲小猫一样的身体柔若无骨,皮肤在薄薄的蕾丝连衣裙下发烫,我缓缓用手心摩挲,即便要死,也该做个风流鬼才是。
正吻得酣畅,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响起,好似哥斯拉登陆纽约市前空气里传来的狂啸,或许是剧透之神又在对我发布警报了吧。我一把将苏菲推开。
“什么声音?”
“声音?”苏菲茫然四顾。“没有啊。”
“嘘!”我用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四下一片寂静,宛如被废弃的庞贝古城。
“真没有啊。”苏菲压低声音。“你今晚是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潜行到卧室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听不到什么声音。
转动把手,突然将门拉开,外面空无一人。
苏菲在身后怏怏不乐地说:“没人吧。”
我终于松一口气,回头低声道:“没人你也别在这儿呆着,小心一会儿安安过来看见。”
“切,多稀罕你这破房间似的。”
苏菲身子一拧跳下床,腰身摇摆,像蛇妖一样曼妙地滑走。走到门前又故意回头嫣然一笑,伸一根手指点点嘴巴。
我愣了好一阵才醒悟过来,连忙奔去安安的梳妆台前照镜子。果然,脸上沾了鲜亮的口红印。
十二
刚把脸擦干净,安安就走了进来,手里端一杯热咖啡,香气十分诱人。
咖啡?这么大晚上谁要喝咖啡?
不等我开口,她先往我脸上打量。
“诶,你怎么……”
“我……我怎么了?”我做贼心虚,不禁提高音量。
“苏菲呢?”她又环顾四周。
“苏菲?我没跟她在一起啊!”我理直气壮。
安安愈加仔细看我,我挺直腰板一脸坦然。无意间低头一瞥,却瞥见右手背上残存的口红痕迹,浅浅一抹,有如飞碟落地时留下的烧熔痕迹,将一切行踪暴露无遗。
“你的手……”安安目光也随之移动。
我迅速把手藏到背后。“怎么了?”
“我看看。”
“干嘛?!”
越是心虚,越得理直气壮,况且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拼死抵抗一条路。安安硬要来看我的手,我硬是不让,两人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绕着转圈子。拉扯间,咖啡杯陡然一滑,散发苦香味的滚烫液体全洒在手上。
确切地说,是右手。
再确切说,我的右手。
刺痛感沿着神经网络向全身蔓延,尽管远远无法与光速相比,但还是极具破坏力。我像煮熟的虾米一样,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脑门上爆出粗大青筋。
“啊!!!”
“哎呀,没事儿吧?!”安安惊慌失措。
一整杯滚烫咖啡泼在手上,不是温热,是滚烫,亦不是一两滴,是一整杯。若是谁说没事,我立即将它扭送非正常人类研究所。
安安没头苍蝇一般在屋里乱转,一会儿拿毛巾蘸凉水来冷敷,一会儿找出纱布和药来包扎。我痛不欲生,怒不可遏,一瞬间对两个女人都恨之入骨。这就是我,一个科幻作家的幸福人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靠,轻点儿!”我痛得忍不住骂娘。骂娘这种事与教育程度无关,纯粹祖先遗留在基因中的本能作祟,原始人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必然也是暴跳如雷地骂娘。
“忍一下,马上就好。”安安声音低得几近耳语。
她跪在地上,替我红肿发亮的右手裹上纱布,动作十分轻柔,缠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为何,这让我想起潘多拉替冥王哈迪斯包扎伤口的场面,不禁心中浮现几分伤感。
突然间,一颗眼泪掉下来,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心里。
我吃一惊,抬头看安安。她哭了。
“怎么了你?”我问。
安安低声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她的声音极为细弱,仿佛还没孵出壳就要夭折的雏鸟。“其实你讨厌我,恨我,是不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掉,是不是?”
“没……没有啊,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突然间形势大逆转,变成我理亏。
“我怎么了?”安安凄然一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我快疯了。每天,每天我都做噩梦,梦见我一个人在教堂里,穿着婚纱,捧着花,等着你,你总是不来,外面雨下个不停,天黑了,来参加婚礼的人也一个一个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你在哪儿呢?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总是不忍看女人哭。尽管安安经常在我面前哭,每次目睹还是心软,像半透明的夹心水果硬糖,外壳融化,里面全是粘的稠的绵软的。我伸手扶住她抽动的肩头,安安突然抬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露出怨毒的神色。这样的神色,我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像美杜莎的蛇眼,令人浑身冰冷,化作石块。
她继续用细弱的声音说着,说着,像是梦呓。
“我找啊找,找啊找,最后终于把你找到了。你猜在哪儿,在一口棺材里面,黑漆漆的大棺材,你躺在里面,像睡着了一样,特别,特别安静,再也没有人能把你抢走了,谁都不行,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一边说竟然一边笑起来,那神色实在奇怪,像绿芥末配上绵软的草莓冰激凌一样充满诡异的违和感。我不禁惊恐地后退,却退不动。右手被死死握在她手里,这女人,她疯了!
我忍痛一甩,抽出手,身子却失去平衡倒在床上。手碰到羽绒枕头下面,冰凉坚硬的什么东西。我将枕头掀到一边。
是刀。
大号牛排刀。
今晚九点时将会插入我胸口的大号牛排刀。
今晚九点时将会插入我胸口的大号牛排刀,原来一直藏在卧室枕头底下。
为什么?
我彻底石化,浑身僵硬冰冷动弹不得。安安眼神怨毒,伸手将刀握住。我惊忙之间,只来得及抓起一只羽绒枕头挡在胸前。
若论价格,大号牛排刀与单只羽绒枕头大概相差无几;至于实用性,如果大号牛排刀的攻击力为100,那么羽绒枕头的防御大约是5,加上我自身战斗力充其量也只有5而已,这样一想,觉得场面十分可笑又十分可悲。
“志伟……”安安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
“你……你不要过来啊!”我也带着哭腔哀求。
人类理智再次失效,只剩祖先遗传的逃生基因进入自动导航模式。我先将防御力为5的羽绒枕头用力扔出,砸中安安的头,自然是不能输出任何实质伤害,但似乎造成了有效的心理攻击。安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趁此机会跳下床夺门而逃。
十三
客厅里的钟指向八点五十分。
胸插大号牛排刀的尸体如同黑洞,在九点正静静等待,我则一整晚都在不可避免地向那里滑去,终将在十分钟后一脚踏入,可耻而又可悲地完成合体。
老子还没活够!老子还没写出一部真正伟大的科幻小说!老子不能死!
安安一边哭喊,一边手握大号牛排刀向我走来,她早已不是我温柔美丽的未婚妻,而是T病毒侵染的行尸走肉,僵尸,杀人魔!苏菲从厨房里跑出来,当然还有她,两个女人是一伙的。对此我也不必再客气,抓起手边能摸到的一切向她们扔去,大部分都未能砸中,哗啦啦掉落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碎裂。每扔出一样东西,我的脑海中都飞快闪过它们的价格与标签,水晶杯,骨瓷盘,烟灰缸,洛阳三彩,让它们都见鬼去!
女人的哭泣与呼喊在一声声碎裂中蜿蜒起伏,不知为何,这声音此刻听来分外过瘾,好像在打实战游戏。我且战且退,退出大厅,跑过走廊,一头钻进厕所,将门啪地一声关上。
大灾难来临时,厕所是最好的庇护所,此处空间封闭,结构稳固,水源充足,并且有许多毛巾。
我用力喘息,将氧气泵入肺中。门外哭喊声与脚步声渐渐逼近,时间,时间,滴答,滴答,滴答。宝贵的生命在流淌。
事到如今,逃生的路只剩一条。
我再一次重复那套动作,拉开裤链,对准高档马桶颤抖着撒尿,冲水,扭开龙头,洗手,洗脸,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用手指蘸水抹头发,嘴里哼着走调的星球大战主题曲。身后马桶抽水声持续不停,仿佛打算坚持到世界末日宇宙尽头。我飞扑过去,依次按下所有按钮,热水,热风,香水味,我将脸埋在高档马桶中,桃李芬芳,如沐春风。
整个银河系的命运在马桶中旋转,冲刷,终于平静下来。
十四
透过厕所门缝向外窥视,外面的世界是凶是吉,难以预测。
光线似乎比之前明亮不少,气氛也宁静安详,有如世界大战前飞过天际的鸽群,纯洁无暇,尚未来得及被任何邪恶势力玷污。我小心翼翼走出厕所,穿过走廊,推开客厅门。客厅明亮整洁,没有遍地狼藉,亦没有胸口插有大号牛排刀的尸体。
我连忙抬头看表,五点五十。
我成功穿越回五点五十的世界,天堂一般美妙的,周五下午五点五十的世界。
虽然不便过分张扬,还是忍不出单膝跪地,摆出各种超级英雄造型,以庆祝自己逃过一劫。此时此刻我必然是被主角光环笼罩着,《2012》早就告诉我们,即便全人类都毁灭,科幻作家也能活到最后一刻。
后面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煤气火焰声与切菜声。我蹑手蹑脚潜行过去,趴在门后偷窥。安安与苏菲正立在在料理台前准备晚餐,仅看背影就能认出。案板上堆满各种新鲜食材,汤锅在炉子上小火慢炖,加入洋葱番茄玉米的牛尾汤咕嘟咕嘟。我陡然间感到饥饿,虽然两个小时前刚吃过晚饭,但吃下去的分量不多,此刻腹中空空如也。
“志伟哥怎么还不回来啊,这都几点了?”苏菲的声音透过蒸汽传来。
安安淡淡答道:“大概有点堵车吧。瞧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这样想来,此刻另一个我应该正在回家路上,或许快到楼下了也说不定。
牛尾汤的逼人香气四处弥漫,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响。饥饿宛如太空中旅行的古董飞船,慢悠悠孤零零地穿过亿万光年,目之所及不见星辰,只有比虚空更虚空的无限黑暗。
厨房近在咫尺,各色食物有如黑洞,散发出致命的引力波,然而我却不敢贸然闯入。按照常理,此时我分明不该在这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善于接受科幻小说中的逻辑。
我返回客厅,想找些零食充饥,费心寻觅却一无所获。安安对饼干薯片一类零食恨之入骨,在她心中,唯有健康天然的才配被称作食物,才有权利登堂入室,占据厨房空间,客厅门口则恨不得贴出“零食与狗不得进入”的标牌才合理。
门铃声突然响起。按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苏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诶,是志伟哥回来了吧,我去开门。”
想要去其他房间躲避却已来不及。仓皇间我瞥见餐桌,粉红色印花桌布亦是安安同事送的礼物,十分宽大,一直垂到地面。我顾不得多想,掀起桌布躲进去,旁边随即掠过苏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隔得老远听见苏菲笑得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