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啊,这都几点了?”
紧接着安安的脚步声也从厨房里出来。
“是啊,怎么这么晚?”
“嗨,堵车堵得要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回答道。紧接着墙上的钟奏响婚礼进行曲,那个声音自我辩解般说一句:
“也没多晚,刚刚六点而已。”
不知为何,觉得这声音多少有点招人烦。
十五
叫不上来名字的小提琴四重奏如泣如诉,客厅光线黯淡,只有烛火幽幽闪烁。
我蜷成一团躲在餐桌下,像尚未发育完成的胎儿,硬被塞进狭小漆黑的母亲子宫中。实木地板冰凉坚硬,硌得尾巴骨生痛。尤其难熬的是各种食物香气从头顶上飘来,我周围却只有三双套在拖鞋中的脚,散发出算不上恶臭,但也决不能说好闻的味道。
对话声断续传来,像重看熟悉的肥皂剧,只是看不到画面,仅能凭声音猜测剧情。
“碰一个?”
“等一下,我先来!咱们今天吃这顿饭呢,主要是为了庆祝志伟哥新书出版。所以我得先敬志伟哥一杯。志伟哥,祝你新书大卖,卖它个几百万本,从此成功混入畅销书作家队伍!”
“那就借你吉言。”
什么吉言,虚伪!
“说这么热闹,还不赶紧把你的书给人家送一本。”
“对对。”
“这本书我已经有了呀,志伟哥你忘了?”
“拿着吧。书嘛,多一本不多。”
餐桌上传来沙沙的写字声,餐桌下,一只光脚像银鱼般从拖鞋中滑出,一点一点向我脸上逼近。我只好屏住呼吸尽力闪避,勉强为它让出道路。那只脚终于成功抵达目的地,在穿西裤的腿上磨蹭。
“那就谢谢大作家啦。”
“什么大作家,你就会捧他,捧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银鱼般形状完美的脚,依然得意地在另一条腿上游走。不知为何,突然很想拿刀将这脚利落地刺穿,或许与穿西裤的腿一起钉在地板上,看着血浆汩汩流出,才能令郁结的心情稍微平复。
“安安姐,我还要敬你和志伟哥。祝你们俩下个月顺利结成革命家庭,生个小作家出来。”
“那我也祝雪儿早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最好下次能带过来,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唉,我哪有安安姐这么好福气呢,找到志伟哥这么个好男人,温柔体贴,一表人才,有房有车,还是个作家,说出去多有面子!”
祝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嫁给作家。
“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眼光别放那么高,挑来挑去的,男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有时候就是得将就点,能过日子就行,对吧?”
“要求高点是好事。有机会让安安姐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你,都是当年她挑剩下的。”
银鱼般的光脚如同雷神之锤,狠狠向下跺在另一只脚上。虽然是另一只脚,我却也隐约感到痛,嘴里忍不住嘶地一声。
“嘶——”
“怎么了?”
“没事没事……那什么,我去个洗手间。”
十六
穿西裤的腿起身离开,我趁此机会,赶紧将头伸往空出的位置下面,小心翼翼地透过桌布透气。在桌下蹲了快一个小时,此刻四肢麻木头脑昏沉,若是再不赶紧补充氧气,怕就要可耻地闷死在这里。
餐桌上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刀叉碰撞声、咀嚼声与喝汤声。
片刻突然听见安安的声音:“雪儿,咱们认识多久了?”
苏菲说:“从中学到现在,有十好几年了吧。”
安安问:“你和志伟呢?”
苏菲说:“也有三四年了吧。”
安安问:“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苏菲说:“他……挺好的呀,我一直都说他挺好的。”
安安问:“好在哪儿?”
苏菲说:“我不都说过么,有钱,有文化,对人好,长得帅……是个女的都想嫁。”
沉默一瞬,她反问:“你觉得呢?”
安安笑道:“呵呵,是啊……想一想,这么好的男人,很快就要变成我老公了。”
苏菲说:“这还不好?”
安安说:“是,挺好……”
又是片刻沉默。我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突然听见安安的一声啜泣。
餐桌上异常安静,那是大灾难过后,惨白微弱的朝阳照在城市废墟上的岑寂,此情此景令人无言以对,只好跟随整个世界一起沉默不语。
安安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行了,我都知道了。”
苏菲问:“知道什么?”
安安说:“你知道我知道什么。”
苏菲竟无语。
安安又叹气,一字一句地说:“雪儿,你们过去的事,我不管,以后的事我也不管,眼下我就想好好把这个婚结了,在家里做个好太太,这是我一辈子的梦想。我都快三十了雪儿,错过这一个,以后还有谁会要我,你说是不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姐妹的份上,你成全我好不好,啊,就算我求你了……”
沉默如灰色穹庐,笼罩四野,漫长的灰暗的布满尘埃的核战爆发后的天空。安安细弱的啜泣在这片天空下绵延,仿佛拴着红气球的脆弱丝线。
许久才听见苏菲不无凄楚的声音。
“姐,你别哭了。”
安安努力抑制住啜泣,丝线断裂,红气球向着尘埃满布的天空中飘去。
“别哭了……”苏菲喃喃着,像说给自己听。“安安姐,你放心,我没想跟你争,从来没有。”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那货上完厕所归来。更确切点说,是刚刚穿越到九点看完自己尸体仓皇归来。
屋里气氛有一瞬间尴尬,我想象三人面面相觑的模样,突然觉得大家都很可怜。
人类就是这样可笑又可悲的生物,视野被时空所限,如井底之蛙,却兀自狂妄自大。如果有一位全知全能的剧透之神守护在身边,随时拍着肩膀低声告知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好像自宇宙中俯瞰,一眼便能看清整颗地球的形状,那样的世界或许会有所不同吧。至于到底如何不同,身为科幻作家的我却无从推断,想象力在此枯竭,好像搁浅的蓝鲸,在沙滩上被一点一点晒成肉干。
最终是苏菲先开口:“怎么去那么久?”
安安接着说:“赶紧,菜都要凉了。”
不过片刻工夫,两个女人已经像科克船长与史波克般结成奇妙的同盟关系,这种神秘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恐怕我一辈子也搞不明白。
主菜端上来,牛排香气绵延百里,我肚子愈加咕噜咕噜狂叫。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咀嚼与吞咽声在小提琴四重奏中蔓延。
“怎么不吃?都是按你喜欢的味道做的。来,趁热吃。”
“我……我自己来吧……”
墙上的钟突然敲响,与此同时,沉重的牛排刀笔直掉落,像杨氏单缝实验的粒子一般,精确地穿过我包着纱布的右手与身体之间的缝隙落地,砰地一声钝响。
我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搞的你,心神不宁的。”安安边说边弯下腰来捡刀。我屏住呼吸,慌忙将刀颤颤巍巍递到她脚下。幸好她并未多看,握住刀柄起身。
时钟刚好敲响了七点正。
十七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生锈的弹簧一般逡巡不前。
七点十分,餐桌上的三人吃牛排。
七点二十,依旧吃牛排。
七点三十,撤下牛排,端上提拉米苏蛋糕。餐桌上的志伟点燃一根烟抽,我闻见烟味,除了饥饿外更增添一分煎熬。
七点四十,依旧吃蛋糕,抽烟。
“你也少抽一点吧,真是,这么大味儿。来帮我收拾。”
“我帮你吧,让志伟哥歇着。”
杯盘相碰叮咚作响,如同电影片尾曲。或许因为饥饿与缺氧的缘故,我竟有点昏昏欲睡。
“我……我再去个洗手间。”
餐桌上的三人依次离开客厅,我偷偷探出半个身子,闻见食物香气,如雨后松林里的蘑菇一般鲜美可人。饥饿感翻涌上来,我再也无法忍耐,趁着黑暗爬出桌布包围外。双腿麻木无法站立,只能像小矮人一样可怜巴巴地蹲在桌边,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又是大号牛排刀,阴魂不散的大号牛排刀!
我握刀在手,对其怒目而视。非得找个办法妥善处理不可,若是没有这把刀,这一连串倒霉事也就不会发生。正在环顾四周思考对策时,突然听见脚步声从厨房走来,想到躲回桌下,突然想起安安马上会来收拾桌布。我慌不择路,拖着麻木的双腿向最近的卧室爬去。
钟表当当作响,敲响八点正。
十八
卧室漆黑一片,我没走几步,就狠狠踢在床脚上,身子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床上。
脚趾钻心痛,像被整支沃贡人的拆迁队伍强行碾过。我张大嘴无声地嘶喊,抓过羽绒枕头紧紧咬住。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千张黑洞洞的嘴,一起反复高唱“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好不容易等疼痛稍微褪去,门外又突然有人走来,脚步声踢踢踏踏,如同终结者逼近。我几乎抓狂,扔下枕头一个鱼跃跳下床,刚想拉开衣柜门往里躲,脑中却再次响起剧透之神的警报,此处躲不得!原因无暇细想,只得凭借逃生基因的指引,身子卧倒在柔软的高档地毯上,顺势一滚,爬进床下躲藏。
脚步声进来,慢腾腾走到床边,我从缝隙中看到两只脚,该死的我自己的脚。
咯吱一声,有重物压在床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床上那货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依旧安逸地躺着,时间一分一秒在空气中无声流逝。此时此刻,突然有一个关键词,像小行星撞击木星大红斑一样准确命中我的大脑:
刀。
大号牛排刀。
今晚九点时将会插入我胸口的大号牛排刀。
今晚九点时将会插入我胸口的大号牛排刀,被我无意中留在了枕头底下。
原来如此!
脑中轰然一片,涌起数公里长的巨大波涛。我不禁懊恼得猛砸自己脑壳,却忘了被烫伤的右手,剧痛中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床上那货被声音惊动,噌地一声跳下,鲨鱼一般在屋里逡巡。先是拉开衣柜门搜索,没有发现,又向床边走来。
我尽力往角落里缩了缩。
一双脚停在床边,慢慢跪下,手抓住床单一角,正要用力掀开。
另一双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那货背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寂静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我竟幸灾乐祸地松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干嘛呢?”
“你……你怎么…”
“我来看看你啊。你是怎么了,一晚上都没精神?难道……是婚前……纵欲过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趴在床下默默盘算,该如何逃出这个鬼地方。
“……我死心塌地当小三行了吧!可你也不用当着她的面欺负我吧,只有她怕受伤害吗?我就不会痛啊?”
“我……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哪有欺负你……唉,你们两个,要我的命啊……”
头顶上的床垫发出被挤压的声响,咯吱咯吱,仿佛巨型沙虫在洞穴里蠕动。我无声地叹一口气,开始手脚并用,慢慢从床底下往外爬。
床上的一对狗男女专心缠绵,对周围一切毫无察觉。我趁此机会潜行到门边,慢慢转动把手。
门无声地打开,我刚松一口气,却看见安安一脸错愕地站在外面。
十九
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据说这是自人类发明语言以来,应用范围最广的一句打招呼用语,足以应付任何突发状况,无论是上厕所遇见老板,还是打开衣柜看见没穿衣服的同事。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篇科幻小说,非常短,只有一句话: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他拉开门对外面说:‘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此时此刻,看见安安的脸,脑海里迸出的唯有这句台词。
逃生基因再次切换到自动模式,我上前一步,挡住安安的视线,她刚要开口说什么,我已奋不顾身扑上去紧紧抱住她,顺带反手将门关上。
门内依稀传来说话声。
“什么声音?”
“声音?没有啊。”
“嘘!”
我抱住安安的脑袋使劲往怀里塞,不让她听到这一切。
二十
趁安安反应过来之前,我硬是将她从卧室门口拉到客厅,一把摁倒在沙发里。
“你……”安安惊诧万分。
“我……我太高兴了!”我表情夸张地挥动双手。“老婆,我终于出书了!你不高兴吗?!”
“不是吧,刚才还好好的……”安安伸手摸我额头。“你没事吧,看你一晚上都不对劲。”
我推开她的手:“没事没事,我就是……高兴……”
“你手怎么啦?”安安突然惊叫。
“啊?手?”我这才想起右手上的纱布,连忙将藏到背后。
“手没事啊!”
“你手受伤啦?什么时候?我看看,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手没事,真没事,你看错了!”
突然又有人走进客厅,是苏菲。
“诶?!你?”苏菲大吃一惊。“你不是……”
她迷茫地看看我,又回头看卧室方向。
“我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像疯子一样冲上去拦住苏菲,“哦对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你,你跟我过来一下,这边,快快快!”
我不顾一切,硬推着苏菲往外走,安安傻呆呆地坐在沙发里看着我。
“志伟你……”
我回头大喊:“你别过来!”
“啊?”
“那什么……”我搜肠刮肚,调动一切脑细胞扯谎。“你去那个厨房……那个……给我泡杯咖啡,对了泡杯咖啡,快!”
二十一
我推着苏菲迅速离开客厅,卧室里还有那货在,只得拐进书房,还好书房里没人。我关上门,猛喘一口气。
“怎么回事?”苏菲声音有点发颤,“你刚才不是才……”她又回头,想出门看个究竟,我连忙一把将她拉回来,为了不让她出声,只好故技重施,抱住她的脸又是一通狂吻。
门外一串轻柔的脚步声经过,应该是安安去卧室找那货了。
苏菲从我怀中挣脱出来。
“你搞什么啊?!”
我按住她的嘴:“嘘!”
“你手怎么了?”苏菲看见我的手,也是一惊。
“手?手没事!真的没事!”
“没事你裹纱布干什么?”
“我……我裹个纱布怎么了?碍着你了吗?这是我家我怎么连裹个纱布的自由都没有了呢?!”
“不对呀,刚才还好好的,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我都说了没事没事,你不要想这么多好不好!”
“手给我看看。”
“不给!”
“给我看看!”
“不给不给就不给!!!”
正相持不下,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另一个关键词。
咖啡。
一整杯滚烫的热咖啡。
我如梦初醒,看着被烫伤的右手,纱布经过一整晚折腾,已经变得又脏又皱,好似木乃伊的裹尸布。
“什么声音?”苏菲满面惊诧。
“声音?没有声音啊!”我颤声说。
“我明明听到有声音!”
“真的没有!”
苏菲还想争辩,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上前去企图抱住她。
苏菲再次将我推开,这次力气颇大,我被推得后退好几步,还想不屈不挠再次上前,“啪”地一声脆响,苏菲直接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我知道了,你故意的是吧?”她一脸愤怒地瞪我,恨不得用目光温度直接将我升华为等离子态。
“谁,谁故意的,我怎么故意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靠,当我三岁小孩耍着玩儿呢?啊?至于么整这么一堆,你累不累啊?!”
“我没有啊……”
卧室再次传来带着哭腔的惨叫。
“志伟……”
“你……你不要过来啊!”
我想起被遗忘在枕头下的大号牛排刀。
哭声、惨叫声、砸东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整个世界如同一根脆弱的宇宙弦,被拉紧,拉紧,拉紧。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坍缩了。
“靠!”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二十二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苏菲也声音发抖,她清楚地听见我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用力把苏菲按在椅子里不让她乱动:“你你你……你别动,你在这儿呆着,我出去看看。”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将门打开一条缝,呼地一阵乱响,另一个我像发疯的霸王龙一般从面前跑过。
我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怎么了?”苏菲问。
“没事!”我颤声回答。
喘了一口气,我再次开门,看见安安手拿大号牛排刀,好像女鬼一样披头散发地慢慢走来,边走边呜呜地哭。
我又要关门,苏菲一把将我推到一边。
“安……安安姐……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她惊诧地向安安走去。
安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失魂落魄地向客厅里追过去,苏菲紧跟在她身后。客厅里翻天覆地,各种碎裂声砰砰啪啪响起,仿佛有霸王龙破门而入,要将这屋里的一切碾为齑粉。
疯了,整个世界彻底疯了。我抱着头躲在门背后,发出痛苦的呻吟。
闹腾片刻,声音稍微平息,只听见安安的啜泣声愈加凄厉。我慢慢从书房出来,向客厅内偷看,看见安安瘫倒在一片狼藉中,苏菲在一旁搀扶着她,神情呆若木鸡。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安凄厉地啜泣着大喊:“这婚我结不成了!”
不知为什么,苏菲也哭了起来。
我趁她们不注意,闪身从客厅门口溜了过去。
二十三
厕所门在眼前砰地一声关上。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上去倾听。各种声音宛如飞船启动程序一般依次响起。拉开拉链,撒尿,冲水,洗手洗脸,哼歌,冲水,冲水,冲水。
终于安静下来。
我鼓起勇气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二十四
另一个李志伟消失了。
从这个时间点上穿越回去,回到三个小时之前。此时此刻,我又变成这时空里独一无二的李志伟。
不知为何,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噩梦一般的游戏,终于结束了。
我走回客厅,听见安安还在梦呓般喃喃自语。
“结不成了,这婚结不成了……”
“安安姐,有话好好说……你……你先把刀放下……”苏菲小声说。
安安怨恨地瞪着手中的刀,长抽一口气,大号牛排刀哐当落地,苏菲连忙把刀踢到一边。刀锋在满地狼藉中一路滑动,刚好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刀,像史前草原上未进化完成的猿猴看着一块黑色碑石,查拉图斯特拉庄严的旋律在耳边响起。世界为何而存在,我为何而存在,时间是什么,宇宙又是什么,为何开始,又如何终结。所有问题与答案统统搅作一团,像大爆炸最初的一瞬,没有上下左右前后,没有起因经过结果,没有答案,没有问题。
我有气无力地笑一笑,弯腰捡起刀,向安安与苏菲走去。
“喂,没事了……”我低声说。
两个女人抬起头,同样用猿猴般迷茫的眼神看我。
“其实……其实都是误会……”
话未说完,我不小心踩到一小块碎瓷片,向后一滑,大号牛排刀脱手而出,被高高抛向天空。
在查拉图斯特拉庄严神圣的乐声中,时间线被无限拉长。我如同慢镜头一般,缓缓地,轻轻地仰天落下,落在狼籍一片的高档实木地板上,银光闪闪的大号牛排刀在天空中翻转,上升,然后掉落,几万年时间流逝了,猿猴进化为人,发明武器,发动战争,杀死成千上万无辜的生命,而我即将成为其中一个。
普普通通的一个。
刀锋准确地插入胸口,划破皮肤,割开肌肉,穿过肋骨缝隙间的薄膜,刺中跳动的心脏,血浆四处喷溅,有如黄石公园火山爆发。一个科幻作家就这样被杀死了,死在2012世界毁灭之前。
“啊——”安安与苏菲尖利的叫声划破长空。
我躺在那里,好像被钉在地板上的昆虫标本,四肢不甘心地抽搐几下,温暖的血浆在身下蔓延,淹没地板上各种碎片,仿佛2012年最后的洪水,将一片又一片破碎的大陆吞没。
黑暗,黑暗漫天席地向我卷来,仿佛被黑洞吞噬。黑暗边缘的星星逐渐黯淡,光芒向着紫外一端移动。最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蔓延开来,像遮住眼睛的一块布,把整个世界远远推开。
“志伟!志伟你怎么了志伟!说话啊!”
“快!打电话给医院!”
两个女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这时墙上的钟刚刚敲响了九点正,婚礼进行曲宛如星云一般旋转,弥漫,飘渺无依。紧接着,我听见另一双轻快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逐渐暗下去的视域里,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客厅门口,正惊恐万分地向我望过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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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以及一点说明:
这篇小说,是根据先前创作的一部剧本改编而来。通常小说改剧本比较多,剧本改小说,尤其是作者本人先写剧本再写小说,则似乎比较少见。
为避免语无伦次,还是从头说起。
大约是2009年冬天,北师大科幻协会的会长邓少跟我谈起想拍低成本科幻电影的事。我记得那是在万圣节之夜,一次科幻主题的化妆晚会。我扮成吸血伯爵,而邓少则身穿绣有斯莱特林徽章的校服,周围各色怪力乱神川流不息:终结者、女超人、桃乐丝、守望者罗夏、史波克、阿拉蕾、甚至宇宙墓碑……我被浓烈科幻宅气场所感染,满口答应给邓少写剧本。
经过几次商讨后,我们一致决定,要拍一部超低成本零特效的科幻悬疑室内情景剧,灵感大概来源于当时大热的《关于时间旅行的FAQ》。为了保证“超低成本”与“悬疑”这两点,一度想到许多方案,也推翻了许多方案。直到某一天夜里,我兴奋地将一句话的剧本大概用短信发给邓少:
“从前有一个科幻作家穿越了,后来,他死咗。”
这大概是我写过最不靠谱的故事大纲。
2010年初,我终于完成剧本。英文片名定为《Time Kill》,中文名则迟迟想不出,最终勉强定为《死局》。
年底,邓少克服重重困难将片子拍完剪毕,大约用了三天时间,三千块钱,三位演员,外加一位导演兼摄影兼灯光师,以及担任生活制片的导演弟弟。
听上去似乎效率不高,但毕竟比我们其他许多无疾而终纸上谈兵的伟大理想要靠谱一点点。毕竟,我们没有钱,却想拍科幻片,听上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2011年6月,我在一家桌游店里看到邓少带来的成片,画面出乎意料流畅,演员表现也很精彩。尽管邓少一直为拍摄时条件简陋而自责,我却认为,这部片至少是蛮好看的。
至于将剧本再改成小说,则纯粹是我个人的心血来潮。若说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大概是因为某天突然拍脑袋想到“杀死一个科幻作家”这个标题,觉得不写成小说简直暴殄天物,于是就写了。
此篇后记虽然并非植入广告,但依然希望大家支持身无分文却心怀梦想的科幻电影宅们,假以时日,或许他们真能拍出一两部优秀的“中国科幻电影”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