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你解释一下。”
“慢……为什么是我呀?这种场面不该是长辈来开口吗?”
“你不会吃亏的。兰兰想要的香槟,布雷登白葡萄酒,我送你一打。”
“您觉得我会因为这么点东西就上钩吗?有点小受伤呢。罢了,您说得也没错。那么,除了香槟,以后我去店里的时候,也要免费请我吃那个栗子加马斯卡彭芝士的提拉米苏蛋糕。要一年份的。”
“一年?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没事没事,我答应你。”
在兰兰仔仔细细地向小桃和阿素解释这次时广策划的整个计划期间,我拼命地转动脑筋,左思右想。
这个秘密小屋和别墅的位置关系,此时此刻的小桃还毫不知情。
有了这个前提,现阶段小桃没有道理特地独自步行回别墅去。
然而,在套娃式的预知梦里,小桃是从这里返回别墅的。那她是怎么回去的呢?
首先,不可能是独自回去的吧?那么,是谁带她回去的吗?
按照合理的思路,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先不说回去的过程如何,能让小桃跟着走的,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吧……有这么一个人吗?
不对,撇开这点,不论那个人是谁,他是用什么借口把小桃从这里引诱出去的呢?
而且阿素就在这里,那人还得避开他的耳目才行……
“嗐,这计划听着就蛮粗糙的。”
兰兰结束了大致的解释。
小桃刚才一直双臂环胸地听着,此时松开了手臂,仰面朝天,仿佛在忍耐发疼的脑袋。
“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何评价。乍一听,感觉是受漫画影响。”
原来如此。听她这么一说,我内心也大为赞同:这个计划确实挺像漫画桥段的,而且是昭和时期的少女漫画。
“经刻子奶奶同意,我坦白了整件事,你们可得替我保密哦。”
说着,兰兰把小桃和阿素的手机还到他们各自手上。
“难以置信。我只有一句话能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仅是兰兰,连刻子奶奶也在看好戏,参与了这个骗局。”
“我觉得,姨妈不是在看好戏。”
或许是因为立场,于心不安的阿素只能含含糊糊地帮忙解围。
“米兰有米兰的立场,姨妈也有姨妈的想法,她们肯定是出于各自的考量才这么做的。”
小桃再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噘着嘴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扑哧”一声,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脸。
“是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说,兰兰白天那副打扮来这里的时候,要是我们马上跟在她身后,就有办法回到别墅了,是吧?”
跟在……身后?
“啊!”
“怎么了,姨妈?”
“没、没什么,没什么。呃,现在几点了?”
阿素看了看刚回到自己手中的手机。
“还有十五分钟就十点了……”
“抱歉,兰兰,你能在这里等一会儿吗?”
“到底怎么了?”
“我很快就回来。大概用不了三十分钟,行吗?那一会儿见。”
“等、等一下……”
阿素出声阻拦,我没理他,冲出了秘密小屋。
我一路小跑,避开了从露台玻璃门露出的灯光,闪身躲进了黑暗。
我单膝跪地,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偷偷观察。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一眼望尽秘密小屋整个建筑。
透过玻璃门往屋里看,可以看到家庭式酒吧附近的小桃、兰兰……阿素的身影倒是看不到。就在这时——
我感觉到有人。
我慢慢转动脖子往旁边一看,昏暗之中,浮现出一个人形的黑色剪影。
那人影,似乎正在仰望这栋建筑。
凭借这点照明亮度无法辨别他的样貌,不过估摸是一个男人。
那个黑影貌似在躲避屋里露出的灯光,绕到房子后方去了。
我的视线转回屋里,看到了刚才不见人影的阿素。
他不再是浴袍装扮,换上了白天穿的那套衣服。
这回看不到人影的是小桃。估计跟阿素一样,回二楼换衣服去了吧。
在我思考之时,刚才的黑影再度现身。
那人似乎很在意二楼的情况,一直重复仰望房子的动作。
他来到屋内灯光所及的露台前方,停下脚步,身体前屈,一边拉开距离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身影,一边窥视屋里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黑色人影挺直后背,身体转了一个方向。
也许是在意脚下昏暗,那人开始静悄悄地挪动。
等到那黑色人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经过之后,我也从灌木丛的阴影里站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刚才不见人影的小桃也在。她果然不再穿着浴袍,换成了白天那套衣服。
我迈出步子,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和气息声,小心翼翼地跟在那黑影身后。
如我所料,那人朝别墅走去。
没错。现在我复刻的便是套娃式预知梦里,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的间隔时段期间”小桃采取的行动。
梦里的小桃发现了这个躲在暗处偷看秘密小屋的黑影,便赶紧追踪过去,结果没想到仅用几分钟就回到了本以为相距甚远的别墅。
这次小桃应该没发现黑影,那是因为我和兰兰突然到访秘密小屋,这个超出原本剧情发展的行动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小桃更多关注的是我和兰兰这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因此在本该发现那个可疑人物的时候,错过了机会和时机。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但大概就是这么个因果关系吧。
可是,还有一些问题没弄清楚。
就算是发现了可疑人物,为什么小桃会立刻就追出去呢?我不认为她是那种有勇无谋的性格啊。
还是说,有某种紧迫性的原因,迫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追上去才行?具体是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
另外,当时的阿素在做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想象小桃会瞒着他离开秘密小屋。以阿素的立场来说,他绝对会阻止小桃去涉险,或者会提议两个人一起去追踪。反正二者选其一。
梦里的阿素比小桃慢了好几拍才回到别墅,也就是说,鉴于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的事实——阿素在途中曾经跟丢了小桃且迷了路,可以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没多久,别墅渐渐出现了。
走在我前头的黑色人影,在后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在左右张望,然后从东侧绕到房子后方,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看来,尾随小桃来到别墅的阿素,在一楼隔着观景窗看到的黑色人影,正是此人了。
我快步跑向别墅后门,用对讲门铃呼叫了时广的房间。
时广大概睡得很沉吧,好久都没来接听。
我固执地连摁门铃,没多久,扬声器里传来了一声“在呢”。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刻子啊。怎么了?”
为了强调紧张感,我尽力把脸凑向监视器的摄像头。
“有件事我不放心。总之,先让我进屋,我现在就要去你房间。”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动门锁解开之后,我进入了屋子,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上楼。
我经过小桃房间的门前、公用盥洗室的门前、兰兰房间的门前以及公用浴室的门前,走向时广的房间。
正要敲门时,我停下了,回过头,看向隔着楼梯井的正对面,即西侧正广的房间。
果不其然,房门开启一条细缝,从中往这边窥探的金栗小姐与我对上了视线。
本来,此刻应该是小桃在没发觉自己正被金栗小姐盯着的情况下,径直进入了时广的房间。
而这一幕成为开关,让金栗小姐开始实施杀掉时广的计划……慢着。
如果金栗小姐没将时广策划的那场戏透露给小桃,难不成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在今晚做些什么吗?不对。
对于如今已是儿媳妇的金栗小姐来说,能与时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难得一见的机会。或许她心存期待,认为就算不专门设置针对小桃的陷阱,她能实施那个或然性犯罪计划的机会,大概也会以某种方式降临吧。因此,她才会穿上黑衣,还准备了墨镜和白口罩。
不管怎么说,既然现在进入时广房间的人是我,那么至少那个甩锅给小桃的计划就难以奏效了。今晚金栗小姐将发起某种行动的概率,应当又下降了些许。
如此坚信的我,对着金栗小姐露出了笑脸,并轻轻挥了挥手。
果不其然,以笑脸朝我致意的她,带着某种不甘的神情来到走廊,然后反手关上房门。
她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下了楼。
我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然后敲响了时广的房门。
“到底有什么事?”
大概是安眠被扰,大哥显得很不高兴。
“有件事我不太放心。”
“啊?”
“总觉得有个可疑人物,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这房子周围晃来晃去。”
“什么?”
闻言,时广那原本困倦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吗?是什么人?”
“没看清长什么样,还不知道是谁。”
“哦嚯……”
“我想,是不是提醒大家小心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小桃肯定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在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夜晚”来到时广的房间。
她绝对不是来感谢或嘲讽时广策划的那场闹剧,而是来忠告大家,有个可疑人物在别墅周围晃悠,要多加小心。
听了小桃的话,时广才会用内线电话通知正广小心门户。而正广当时说(“老爸说了些奇怪的话”)是出于这个原因啊——呃?等一下。
梦里的正广说,时广在内线电话里询问的是“惠麻没事吧”。如果真是这么问,那么这件事的重点就变成了,时广尤其担心会发生什么情况危及金栗小姐。
这是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小桃跟时广说了,她担心有这样的危险。
这么说,关键在小桃这里,她是知道金栗小姐有危险而采取了行动……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
小桃为什么会如此认定呢?笼统地说,单凭一个“存在可疑人物”的模糊说法,留宿在别墅里的所有人应当都面临同等危险。为什么会尤其锁定金栗小姐呢?
时广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向正广问道:“喂,惠麻没事吧?”我确认他做了这个动作,悄悄离开了房间。
我转身向西,在走廊上慢慢行走。
结果,就看到正广从西侧的房间里出来。
接到父亲的内线电话,他含糊地应答之后,却发现本应睡在自己旁边的金栗小姐不见了,于是慌慌张张出来寻人。
“你要找金栗小姐的话,她刚刚下楼了。”
听到我开口就这么说,正广一时愣住,停下了脚步。
“哦,好、好的。谢谢。”
正广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扶正了眼镜,准备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下楼。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仿佛能撕裂楼梯井空间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欸……”
紧接着,是一声听着没什么印象的粗犷怒吼:“你在做什么?!”咦,是谁?
“欸?咦?”
正广跑下楼梯,我赶紧跟在他身后追下去,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在那个套娃式的预知梦里,此时的阿素恰好透过一楼的观景窗看到了黑色人影。
从时机来考虑,刚刚下楼不久的金栗小姐会代替阿素看到那个黑影……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先前那一句“你在做什么”,听起来应当是男人的怒吼,是那个黑色人影发出的吗?
但是那个声音,很明显是在屋子内部发出的。那个本应在室外的黑色人影,到底是怎么闯进房子里面的?
“啊?啊!哇啊!”
正广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发出尖叫声。
“惠麻?惠、惠麻!惠麻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赶紧追在他身后,撞进眼帘的是一个躺在玄关门口附近的女性身影。
是金栗小姐。
她的身体下方,一种红色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扩散。
“这是在做什么?!”
此刻玄关门口有一男一女——金栗小姐不在其中——他们都朝对方一个猛扑,像是正处于格斗比赛中最激烈的环节。
那女人,手上挥舞着貌似刀具的东西。
男人则是用两手抵住女人的手,试图将刀具夺过来。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住手,你们两个。给我住手!”
女人一直挥舞刀子,而与她激烈扭打、互斗的人是……欸?
古濑先生?
那象征性的白发和白须,还有那圆框眼镜。为什么古濑先生会在这里?
“时广!”
我大声呼喊,如此高的音量从自己口中发出,还是生平第一次。
“时广——”
大哥从房间里冲出来,两手扶着护栏,俯视楼下的情况。
“快叫救护车!”
“这是怎么了?”
“赶紧的!还有报警!快点!”
时广赶紧跑回了房间。
在此期间,那对男女的搏斗仍在继续。
“惠麻,惠、惠麻,你撑住啊。”
金栗小姐大量出血,看着像是生命垂危,正广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央求道。
“你坚持一下。挺住,求、求你了,振作一点啊!”
“咳呃!”一个男人的呻吟声传来,就像气球漏气一般的声响。
只见随着一声巨响,古濑先生双膝跪地。
刀深深扎入他的颈部。
女人后退了几步,像是在避开喷出的鲜血。
接着,她来回瞪视我们和倒在自己跟前的古濑先生,似乎在算计将刀具从颈部拔出的时机。
“你是什么人?!”
正广激动地站起身,逼近女人。
“你是谁啊?!”
女人大约三十岁,散发着如恶鬼一般的杀气。但那张脸,平日里应当是美艳动人的。
这人我也不认识——不对。
不对,等一下。这个人我有印象。
对了,白天在“常世酒店”见过的。这不是当时和古濑先生在一起的人吗?
“等一下,混蛋!”
两手空空的女人转身,企图从大门口逃走,却被正广一把抓住。
“放手!”
女人很暴躁,试图挣脱反剪她双手的正广。
“放手!放开我!把手给我松开!”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惠麻?”
“啰唆!放手!放手!”
“金栗小姐……”
我双膝跪地,观察她的脸色。
“刚刚发生了什么?”
“古濑……先……先生……他……”
“古濑先生从窗户外面往屋里偷看?是这样吗?”
金栗小姐的动作像是将下巴微微往回缩。这应该是在点头。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金栗小姐?”
她的双眼混浊,可能已经无法看清我的模样。
“是你打开大门门锁,让古濑先生进屋的吗?”
金栗小姐没有回答,只剩嘴唇在痉挛。
“然后,和古濑先生在一起的那个女人闯了进来,捅了你。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之所以一直提问,是想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尽量让她保持意识清醒,但是这可能起到了反效果。
金栗小姐的嘴唇不再痉挛。她断气了。
时广似乎刚报完警,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目睹同样浑身是血的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时,时广的身体向后一仰,仿佛瞬间触电。
“什、什么情况?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死死地瞪着被正广压制的女人。
“这家伙,是谁?”
“大哥,你白天时也见过她的。”
“什么?”
“你仔细看看。她是当时和猪狩真须美小姐、古濑先生一起在常世酒店的那个人。”
“那她,为什么会……”
正广激动地怒吼,声音大到连我都差点当场跳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惠麻这么做?”
“因为我看她不爽!”
女人把脖子扭向后方,对着反剪她双手的正广怒吼。
“仗着自己年轻一点,就抢走别人的客人,到处都捞一把,给一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了。”
“啊,你……你是……”
这时,正广显得有些畏缩了。
“你是直到上个星期还在‘梦鹿御苑’上班的,那个谁……”
“她还得意扬扬地跑来说什么,这回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要显摆也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正广一时之间卸了力,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女人没有错失这一点。
“都说了,让你放手!”
她挣脱了正广的手臂,迅速地使出一记肘击,一点都不手软。
“呜!”
正广的脸部吃了一记,痛得站不直身子,晃晃悠悠地后退了几步。
“你这蠢货,还不消停吗!”
女人正想从大门逃走,时广挡在了她面前。
“别再做蠢事了!”
女人吓得停下脚步,接着转身面向站在她身后的我。
正广鼻血直流,却还是勉强调整了姿势,再次逼近女人。
“警察就快到了。”
三对一,想逃也难了。女人大概是放弃了,双臂暂时无力地垂下。然后——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蠢货。你是个蠢货啊。真的是,蠢到惊天动地的蠢货啊!”
她朝着正广,竖起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食指。
“不懂世间险恶的少爷,你都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杀了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脑子不正常吧?”
“脑子不正常的人,是这家伙!”
女人这次恶狠狠地指向已经断气的金栗小姐。
“这家伙答应跟你结婚,当然是看上了你的财产啊!”
“你说什么?”
“她就想尽早跟你登记结婚,好把你杀了,为了独占你的财产啊。”
“她怎么可能这么做!”
“所以我才说,你这少爷蠢得离谱嘛。”
“你瞎扯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哈哈哈!你问我要证据?这玩意儿多的是呢!用你那没多少脑细胞的脑子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为什么我们能这么容易就闯进这栋房子?嗯?”
正广一脸困惑地来回看了看我和时广。
“是这家伙。”女人再次指着金栗小姐,“当然是她给开的门啊!”
“惠麻给你们……开门?”
“没错。”
“就、就算是她开的门,怎么就能证明她想杀了我呢?这一点逻辑性都没有。”
“都,说,了!用你那可悲的脑子想想。听好了,原本今晚呢,我们……”
女人这回指向了倒地的古濑先生。他的白发与女人指甲油的颜色竟形成了一种浓艳刺眼的鲜明对比。
“你觉得,我和这个老头子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这种地方来?”
“这种事我哪儿知道!”
“就是因为听说,你们今天要在这里办派对宣布婚事啊。”
啊!我明白了。
原来是猪狩小姐。
这个女人和古濑先生肯定是从猪狩小姐那里听说了我们要在这栋别墅里办派对的事。估计在常世酒店的咖啡屋遇到时,两人曾经向猪狩小姐打听过时广的身份。
于是,猪狩小姐将时广的情况,包括他请求借用猪狩小姐名字的事,都详细且草率地告诉了古濑先生和这个女人。
“知道这些情况后,这老头子……”
女人粗暴地胡乱挥舞着双臂,看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踩踏躺在地上的古濑先生:“他就在那儿嚷嚷着,‘这可不妙呀,得去救救惠麻呀’!”
“啊?救、救救惠麻?”
正广一脸愤然地靠上前。
“这话什么意思?这老头要救惠麻?”
“他说……再这样下去,惠麻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迫结婚,要赶在那之前把她救出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哟,是这老头子。他觉得惠麻是被人拐去卖了呢,然后就自己一头热地紧张起来,还说什么自己才是惠麻的真命天子。”
“这、这么一说,惠麻确实说过被一个这种长相的男人纠缠不休,烦恼得很……不、不对,这不是很奇怪吗?”
正广尖着嗓子发出高亢的声音,我还以为那是一声怒吼。
“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个跟踪狂一样的老头这么晚了突然冒出来,正常人都会觉得自身有危险吧。惠麻怎么可能特地打开大门的门锁让这家伙进屋呢。这绝对不可能。”
“你真的是一个无药可医的天真少爷呢。这个厚脸皮的女人之所以开门让人进屋,肯定是觉得这老头子可以利用嘛。”
“啥?利用……你、你说的利用,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花言巧语诓骗这老头,让他去杀了你呀。”
啊。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这女人是基于多少逻辑思考才得出这样的假设,不过这个说法听着相当可信。
可是,差点被金栗小姐利用古濑先生杀害的正广就很难相信了。恐怕时广也是一样的。
按照顺序来说,必须是时广先过世之后,财产才会由正广继承,不然金栗小姐没法一个人独占久志本家的所有财产。
但古濑先生的情敌只有正广,不涉及他父亲。金栗小姐要如何让古濑先生去袭击时广呢?
我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了。比如说,她会想办法误导古濑先生走错父子俩的房间,说什么正广所在的房间不在西侧而是东侧,指示他去那边的房间下手。
或者,真正对时广下手的人,是金栗小姐自己,然后伪装成古濑先生犯下这些罪行的状况。
先不说是她自己动手,还是让古濑先生代劳,为了刺杀时广,原本想在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用在小桃身上的陷阱,这次被金栗小姐用来设计古濑先生了。至于具体怎么操控古濑先生,这已经成了永远的谜。
企图操控并利用古濑先生的人,并不是只有金栗小姐一人。这个刺杀了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的女人,也有同样的打算。
迷恋金栗小姐的古濑先生被爱冲昏了头脑,打算上演一出堪比电影、具有戏剧性的抢新娘大戏,他的疯狂让这个女人搭上了便车。
女人准备了刀子,估计是打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加害金栗小姐,跟着古濑先生一起来了。
金栗小姐发现古濑先生透过窗户往屋里窥探,便去打开了大门。结果这女人从后方推开了他,捅向金栗小姐。
紧接着,她又朝着大喊“你在做什么”的古濑先生捅刀。或许她是想在杀了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之后,把现场伪装成他们两个人起了争执后自相残杀吧。
可是,就算我们没有立刻赶到现场,这么欠缺考虑的计划能否成功呢?我认为是不可能的。
“不会的。她怎么会让这老头子来杀我呢……这些,是骗我的。惠麻不可能这么做……”
正广的声音被女人刺耳的大笑打断了。
像是要压住这阵大笑一般,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观景窗也很快被红色灯光染上了颜色。
救护车到了,比我预想的来得快许多。
没多久,当警车也到达时,小桃、兰兰和阿素也从秘密小屋回到了别墅。
三人看到一楼的惨状,都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我刚才让他们等着,但三人还是过来了。据他们说,兰兰一直兴奋地说着别墅这边有超级好吃的晚餐甜点,小桃和阿素都很好奇,实在按捺不住就来了。
*
不过,事后阿素跟我说:“那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
“米兰一直在大赞特赞姨妈做的甜点,这倒是真的。我是顺着她的话提议,说我们也很想尝尝那个甜品的味道,要不现在就回别墅,毕竟我也挺担心姨妈这边的。”
大概阿素觉得,当时我留下一句“很快回来”就从秘密小屋离开了,会不会是因为感知到别墅里有异变的预兆。
“当时原则上我是有一个应对方针的:只要让桃香留在秘密小屋这边,金栗小姐应该不会有所行动。可是,搞不好会有其他因素成为事件开启的契机,导致她动手取时广舅舅的命。我很担心,姨妈是不是因为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才急着赶回别墅。”
“原来如此啊。”
“其实我不想把桃香和米兰带去别墅的,但就我自己离开秘密小屋的话,总觉得不管找什么理由都显得不太自然。到头来,只能以大家一起回去吃甜点为借口,带着轻松的心情去别墅,虽说这么做是有风险的。”
所以那个时候,阿素才会麻利地将浴袍换掉,小桃也跟着做了。
话又说回来,感觉他们三人花了挺长时间才来到别墅,因为不知道内幕的小桃和兰兰都说“在这里等刻子奶奶回来不好吗”。阿素倒是想尽快追上我,哪怕早一刻也好,于是他一边抑制这份心情,一边若无其事地花心思催促两个女孩。
“姨妈觉得梦里的桃香应该是在秘密小屋周围偶然看到了那个黑色人影,于是跟着他一路追到了别墅,而您复刻的就是她的动线,这一点我可是刚刚听您说了才知道……没想到那个黑影……就是古濑先生。”
“我也很惊讶。”
“古濑先生……这个人真的打算将金栗小姐从别墅里绑走,或者说,带着她逃出去吗?”
“谁知道呢。想说服她断了与正广结婚的念想,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吧。搞不好,还会出现手段过激的场面,但不好说会不会升级到绑架、监禁这种级别。”
“金栗小姐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假如她的伎俩正如那个女凶手说的,觉得古濑先生这个人可利用便为他打开了大门。但是,古濑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大老远跑到这常世高原的偏僻别墅,金栗小姐难道就没有一丝疑惑吗?更何况对方是一直在跟踪她的人。两人在这里碰面,她说不定会遭受危害,为防万一,绝对不让对方进门才是正常的应对方式吧。”
“恰恰相反。”
“相反?这话怎么说?”
“金栗小姐正是知道一个不小心古濑先生就会给自己造成伤害,才认定他有利用价值。毕竟,万一他是那种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害的人畜无害的类型,那么不管金栗小姐如何巧舌如簧地教唆,都没法说动他去杀害时广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可是,只要她不把玄关的大门打开,星期六就能相安无事地平静度过了。”
“这个概率也就五十比五十吧。假如金栗小姐拒绝开门,但先前偷窥屋内情况的古濑先生被她这种态度激怒,说不定会通过打破玻璃之类的方式闯进来。”
“他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知道。不过,如果古濑先生他们强行进了屋,发现异样的正广和时广也会立刻赶到现场。至少跟金栗小姐自己一个人去打开大门的情形是大不相同的,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不一样的结局……”
“即便演变成与私闯民宅者的激烈缠斗,但也有可能不会发展成凶杀案。也就是说,至少金栗小姐不会丢了性命……我说得没错吧?”
*
第二年,二〇二〇年一月某日。
凌晨十二点已过,我在开着暖气的KUSHIMOTO做收尾工作。
店里没有客人。兼职员工小桃早就回家了。
静音模式的电视机在播放外国黑白影片——英格丽·褒曼主演的《煤气灯下》。
这一幕似乎是饰演她丈夫一角的查尔斯·博耶因为什么事情脸色大变,正对着妻子厉声责备。
当啷啷——开门铃铛响了。
“还能进店吗?”
进门的人是时广,一身西装打扮,领带松开了。
“进是能进,帮我在外面挂上‘CLOSED’的牌子。”
大哥如实照做之后,脱下外套,来到吧台座位坐下。他看起来脸色有些发青。
“今天的沙拉是烟熏三文鱼哦。”
“哟,那可真走运。顺便给我白葡萄酒,要一整瓶。”
我照点单要求摆上了食物,但时广只是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正广那家伙……”
“他什么情况?”
“都过去五个月了,他还是完全无法重新振作的样子。”
“若说是五年才叫人担心,这才五个月啊。金栗小姐的事,他没那么容易忘记的。”
“要是他能早日改变心意,认识一个新女朋友就好了。”
大哥的视线不经意地撇向了电视机的画面。他说道:“又在看这么老的电影。这是一九四〇年左右的吧?啊,不对,一九四〇年那版是英国拍的?这是美国那版,那就是一九四四年了吧。”
难得听到他说起这么琐碎的杂学知识,我把电视遥控器递了过去,说道:“想看其他电视节目的话,请便。”
时广接过了遥控器,但很快又将它放在吧台上,说:“没事,不看了。”
“我能喝一杯吗?”
“不用客气,大胆地喝呗。”
我将白葡萄酒从酒瓶倒入自己的玻璃酒杯里。
“大哥。”
“嗯?”
“之前年底的时候,猪狩真须美小姐到我店里来了。和朋友一起来的。”
“哦,这样啊。”
“她说是大哥推荐这家店的。你跟她说这里是妹妹开的,希望大家多来光顾。”
“说起来,我也好一阵没见到猪狩小姐了。她精神还好吧?”
“她说,社长先生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态度恭敬有礼,感觉是个不错的人。”
“嗯,是吧。”
“可以理解大哥为什么会借用她的名字来当再婚对象了。”
“你懂我的吧。”
“潜在心愿都呼之欲出了。”
“对吧对吧——慢着,你这句潜在心愿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她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
“闲聊之余,我向猪狩小姐道了歉。那次为了配合我家大哥那场奇怪的游戏,给她添麻烦了。结果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然后我告诉猪狩小姐,大哥谎称自己要再婚,还借用了她的名字,她还是摇头表示不知情。”
“哦哦。”
“说到最后,她很肯定地说,肯定是社长先生把她和其他人搞混了……”
“嚯。”
大哥淡定地倾斜高脚玻璃杯喝酒。
“这么聊着的时候,猪狩小姐说她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八月份时,店里有一位姓古濑的客人,邀请了她和之前在其他店里共事的某位女子,三人一起去了常世酒店吃饭。”
时广没说话,将白葡萄酒从酒瓶倒入自己的玻璃酒杯。
“吃完饭后,他们在河边的咖啡屋碰巧遇见了久志本社长,就聊了一会儿……猪狩小姐是这么跟我说的。”
大哥此前一直视线游离,现在转而看向我了。
“猪狩小姐说,那天社长先生告诉她,自家亲戚就在这附近的别墅里欢聚一堂,打算今晚为儿子和他未婚妻办一个宣布婚事的派对。”
时广的嘴角微微扭曲,似乎在困惑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古濑先生和那个女凶手在猪狩小姐旁边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在那天晚上赶到别墅。至于别墅的地址,应该是向曾被大哥邀请过的猪狩小姐打听来的吧。”
“刻子。”
“怎么了?”
“这件事有哪些地方让你那么好奇呢?如果当中真有让你好奇的地方……”
“大哥那天是在常世酒店的河边咖啡屋偶然碰见猪狩真须美的,可考虑到她身边带着朋友,就没去打招呼,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她点头致意……之前你是这么说的吧?”
“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为什么猪狩小姐和大哥说的内容,有那么多矛盾呢?”
“也不至于是矛盾吧?”
“假设猪狩小姐说的才是正确的,那大哥为什么要说这种没必要的谎话呢?”
“我不是刻意撒谎,也没有其他意图。纯粹是喝醉了,随口把所有事都说漏了。”
我给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苏打,在此期间,现场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你有撒谎的必要。”
“什么必要?”
“我尽可能地贴近大哥当天的心理状态去思考,然后得出了‘说不定是这样’的假说。”
“什么假说,又在这儿夸大其词了。”
“一会儿亲朋好友会聚在别墅里,打算办一个派对,祝贺正广和金栗小姐结婚。这件事可是大哥亲口告诉凶手们的。”
正确来说,是告诉“凶手和古濑先生”,不过我决定还是硬着头皮用了“凶手们”这个说法。
“而这个消息成了导火索,引发了这场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被杀的惨剧……”
时广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动,摇了摇头。
“那份内疚和亏欠的心态,让大哥撒了那个谎。你说你遇到了猪狩小姐,但只是点头致意,并没有进行任何交谈。”
我走出厨房,手里拿着装了威士忌苏打的玻璃酒杯,来到大哥身边坐下。我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说道:“听了我这个假说,不觉得哪里有矛盾吗?”
“是有些矛盾。我说自己只跟猪狩小姐打了招呼,那是当晚九点才告诉你的。离凶手们闯进别墅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啊。”
他把手肘杵在吧台上,手托着腮,扬起视线盯着我看。
“如果我是因为愧疚而撒了那样的谎,那不就说明早在那个时间点,我就提前知道金栗惠麻和那个姓古濑的男人即将被捅死吗?”
“正是这个道理。大哥是知道的,你早就有所预知了。”
“刻子,你……”
大哥蹭着吧台探出身子,认真严肃地盯着我的脸。
“难道说,你也是?”
“是啊,偶尔会这样。我会提前梦到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和阿素一起梦到的。”
“欸?和素央一起?”
我大致解释了一下,阿素所做的预知梦和我的预知梦,常常会达成同步化。
“这样啊……原来素央也会做梦。他肯定是遗传了年枝大姐的。”
“这么说,大姐也有同样的能力?”
“我从没跟大姐直接谈过这个话题……只不过,从小时候开始就有过好几次情况让我觉得,搞不好就是这个原因。”
“那么正广呢?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也会做预知梦,通过遗传大哥的能力?”
“谁知道呢。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曾经试着跟正广套话,但他好像没有任何反应。”
“外甥阿素和我这个姨妈的预知梦能同步化,我还以为大哥和正广是父子,你们的预知梦也能同步化呢。”
“这个嘛,大概率不会。”
要我说的话,正广只不过是闭口不谈自己会做预知梦的现象罢了——虽说这个可能性无法排除,不过现在必须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八月十七日星期六,我们聚在别墅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大哥你也有所预知吗?”
“其实这件事,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酒瓶已经空了一大半。
“那个有情况的预知梦,我是在八月十日星期六梦到的。”
这么说,是在我和阿素幻视的前一天——当时我们看到了从八月十二日到八月二十一日本该发生的未来——不,正确来说,是前两天。
看来大哥的预知梦和我们俩的梦不太一样,或者说,是在略微有所不同的体系下运作的。至少,他的梦和我们俩的预知梦是不能同步的。
“在梦里,我来到这家店,还托你办了件事。我定了一个计划,以我和正广要联合举办宣布婚事的派对为借口,把大家召集到别墅里,然后把素央和桃香两人单独留在秘密小屋那边。这个计划需要所有人合伙来完成,所以我来求你提供帮助。”
他策划的这场戏,发生在实际上的八月十一日,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