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时我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这个方案,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自己却完全想不明白。”
“这在预知梦里是常有的事。事件的前因后果总是一晃眼就过了,很难理解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种情况当然也是有的,不过……该怎么解释呢,让素央和桃香两人单独待在秘密小屋……我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而策划了这么一出麻烦的闹剧呢?说到底,这种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直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
“欸?什么意思?”
“那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素央和桃香是彼此喜欢的,那就别想得那么复杂,应该去摸索能让这个念想开花结果的道路。就是些有的没的,大概这个意思的絮絮叨叨。”
“那不就是你想让阿素和桃香两人去一个外部无法干涉的环境单独相处的原因吗?”
时广没有回答,但至少没有表示肯定。
“我只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来求你帮忙。你先是拒绝了,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要加一个条件,在带他们去秘密小屋之前把两人的手机藏起来,然后答应要帮忙。”
到这里,时广的预知梦暂时中断。
“梦做到这里,我就醒了,本以为……已是实际上的八月十七日星期六,结果这个预知梦居然还在持续。”
没错,跟我和阿素的预知梦一样,是套娃式构造。
“在预知梦里,我又做了一个预知梦。在那个梦中……”
“那个梦里发生了什么?”
“梦里是星期六,是正广顺利地把素央和桃香骗到秘密小屋那边之后发生的事。除去他们两人,正广、金栗惠麻、兰兰,还有你跟我都在别墅吃大餐。当时的烟熏三文鱼也真的很好吃。”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吃得心满意足,回到自己房间待着。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对讲门铃的呼叫铃声。是从别墅的后门传来的。”
“这铃声是……”
时广瞥了一眼白葡萄酒的酒瓶。
“我看了一眼监视器屏幕,心想:这不是本该在秘密小屋那边的桃香吗?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紧急情况,快让她进屋,她会马上到我房间来。”
“然后,你怎么做了?”
“我不明所以啊,但总之打开了自动门锁。没过多久,桃香就来到我的房间。”
“接着她就说……别墅周围有个可疑人物在晃悠,让你提醒大家注意?”
这回时广点了点头,将还没清空的酒瓶举到下颚的高度,说道:“能给我上红酒吗?”
我站起身,去拿了一瓶红酒。
“桃香气喘吁吁地说,刚刚在秘密小屋附近看到一个可疑人物。其实那人是刻子奶奶店里的熟客。”
“小桃是这么说的?她清楚地说出了古濑先生的姓氏?”
“是啊。她说这位古濑先生基本上算是个亲切和蔼的人,但是与女人接触时态度很有问题,一些不自觉的性骚扰或精神侮辱越来越过分,还总是做出类似尾随跟踪的不妥行为。而现在遭受其害的不是别人,正是金栗惠麻。”
原来,平日里金栗小姐会找小桃诉说烦恼,这当中也有一些同级校友的情分。
“她说,那个男人在这么晚的时间,没有任何征兆地从市区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而且出现在我名下的秘密小屋附近。搞不好,古濑认为金栗小姐在那个秘密小屋里留宿,心生了什么邪念,想去看看那里面的情况。”
“恕我八卦地问一句,大哥,你之前有没有邀请过猪狩真须美小姐去秘密小屋,而不是去别墅?”
咳咳——大哥轻咳了一下,然后将酒瓶里倒出的红酒一饮而尽。
“去过是吧。那就对了。古濑先生和那个女人,跟猪狩小姐打听的不仅有别墅的地址,还问出了那个秘密小屋在哪里。”
“梦里的桃香说,每次金栗惠麻来找她商量古濑那些麻烦事时,总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那种乍一看很谦逊的男人,一旦事情无法如自己所愿,搞不好就会性情大变。要是他一直执迷不悟地纠缠不休,可能会做出伤害他人的糟糕之事。当时的桃香看着相当认真,也很是担心的样子。”
“然后,小桃就急了,觉得这样不行。她认为古濑先生去秘密小屋偷窥,发现金栗小姐不在那边之后,说不定这次会找到别墅这边来。”
“我真的很佩服她。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桃香这孩子,总是一身侠气。”
“虽然在那当下,小桃依然认定从秘密小屋到别墅需要三十多分钟的车程,但为了防止发生最坏的情况,她做好了长距离、长时间赶路的心理准备,跟在古濑身后追来。”
“结果,没花五分钟就回到了别墅,她肯定震惊到无语了吧。”
“小桃是一个人去追古濑先生的吗?”
“不是,她说和素央一起来的。只不过,她没空跟素央好好解释古濑这个人的情况,就不由分说地说了一句类似‘总之跟着我走就是了’这样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比小桃晚一些进入屋内的阿素碰见了正广,即便听到正广跟他说时广打来了内线电话,以及金栗小姐不见人影等情况,接受信息时的反应仍有点慢半拍。
如果阿素知道小桃那场“古濑先生追踪戏码”是因为担心金栗小姐的安全,在那种场合下,与正广的对话内容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我不清楚素央是迷了路还是怎么的,他好像迟了一些才到。在我和桃香聊着的时候,后门又有人按铃。我一看监视器屏幕,见是素央,就立刻让他进屋了。”
“得到小桃的提醒后,大哥马上用内线电话联系了正广,跟他确认金栗小姐是否安全。”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在我自己的预知梦里,听正广这么说的。”
“这样啊。这么说,刚刚我说的那些有可能在星期六晚上发生的、以我为第一版本的情形,在你那边的预知梦里,也从头到尾都发生过啊。”
这个“第一版本”的说法,在这种多重套娃式结构的预知梦里,或许是一种便于将各种内容进行分类的方法。
“离开大哥的房间后,小桃直接去了兰兰的房间。”
“这一部分我看不到,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在小桃之后进入大哥房间的人……是金栗小姐。”
“嗯嗯,没错。”
“她用了什么借口进去的?”
“好像说有一件很急的事情要跟我商量。”
“然后,你就让她进去了。”
“毕竟我刚刚听桃香说了那么危险的事情。”
“也难怪了。从大哥的角度来说,会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来找你商量的,就是小桃看到的那个可疑人物,也就是跟古濑先生有关的事。”
“结果,我的脑袋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还没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感受到一股强烈且毫不留情的力量。在意识渐渐远去之时,虽然不清楚又会发生什么事,但能感觉到一些绳状物体缠到我的脖子上……”
“然后呢……”
“然后,一切都变暗了。”
在时广被杀之后,小桃、正广、阿素和兰兰,所有人都被金栗小姐杀害了。这些事他当然是不知道的。
关于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的惨剧详情,我反而没跟时广解释。
事到如今,就算让大哥知道细节也于事无补了,甚至会让他产生不祥的预感。
“我以为自己死掉了……结果,居然还在预知梦里。”
在预知梦里做预知梦,这些套娃式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应该归为第二版本了吧。
“梦里又是八月十七日星期六。严谨地说,剧情应该算是从前一天开始。素央说有急事必须去一趟东京,所以不去别墅了。”
“他是从机场给你打电话的,说一会儿飞机就要起飞了。”
“你连这件事都知道,那说明我们的预知梦有不少内容是重合的,包括原本应该发生、结果却没发生的事情。比我料想的还多呢。”
“阿素没来别墅,取而代之,兰兰带来了一个男孩子,说是同在一所大学的男朋友,对吧?”
“没错。”
“正广和他的未婚妻……严格来说,在那当下他们已经做了结婚登记……那场派对也顺利地结束了。”
“正如你所说。”
“没有一个人遭到杀害。”
“如果这就是八月十七日星期六的既定情形,那也无须再担心了。当我暂时放下心里的石头,才发觉这梦刚做到一半。”
原来他的梦是一个三重结构的套娃。
我和阿素的预知梦也是三重结构。只不过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关于星期六的预知梦是第一版本和第二版本,而第三重内容是二十一日那天的情况,即我和阿素为了验证案件进行推理讨论的那一幕,听起来有点混乱。
同样是三重结构,但时广通过这些梦预知了星期六的情况。而当时广的主观意识进入第三版本时,大概会陷入一种错觉,以为同一天的内容重复了三次。
“同样是八月十七日星期六,第三版本的内容是……”
严格来说,从这里开始的所有内容,就是“现实中已确定的八月十七日”。
我和阿素在预知梦里并没有看到这第三版本的剧情,相当于没有任何预习就直接去体验了实际上的星期六。
但唯独时广,提前幻视了这个“现实中已确定的星期六”。
“在这个梦里,上一个版本里取消了别墅之行的素央也来到别墅。兰兰的男朋友倒是没来。这跟第一版本的情况差别就大了,包括在别墅里发生的事……”
“大哥并没有死于金栗小姐之手,反倒是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被人杀了。”
“在第一版本和第三版本的预知梦里,素央按照约定来到了别墅,然后和桃香在秘密小屋那边过了一晚。明明这个主要条件是一样的,为什么会迎来差别这么大的结局呢?个中原因,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是个谜……”
主要原因大概是,我和阿素以某种方式对我们的预知梦进行了干涉吧。
前面说过的,时广的预知梦,与我和阿素的预知梦是不同步的。所以实际上,我和阿素都不曾预知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会遭到杀害。归根结底,星期六那天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可以说全靠临场反应。
而另一厢的时广,通过第三版本的剧情预知了实际上的星期六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机制,但我带着兰兰去秘密小屋,这个毅然实行的举动正是第一版本和第三版本之间最具决定性的差异之处,且对时广的预知梦造成了影响,这一点肯定是没错的。
“在那个时候,我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让素央和桃香去秘密小屋独处,怎么也想不通。”
“可是,大哥啊,那个时候你……”
“确实。在第三版本的未来剧情里,出现了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听到这个之后我就明白了。‘如果素央和桃香是彼此喜欢的,那就应该去摸索能让这个念想开花结果的道路’。我恍然大悟啊。先不说我是不是打从心里这么想的,但这句话不就是最正当不过的说辞吗?”
“先不说我是不是打从心里这么想的”……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让人别扭呢。”
“那个三重结构的预知梦,从第一版本到第三版本的剧情是通过三重套娃的结构展现的,而大哥做梦的时间是……八月十日星期六,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时广没有回答,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仿佛一尊雕像一般定住了。
“大哥的三重构造预知梦,是八月十日星期六那天梦到的,这一点是确定的吧?那么第二天——就是十一日星期天,大哥来到我店里,要求我协助你策划的那场戏……这是为什么?”
时广没回应,仍然避开我的视线。
“当时,你只要中止这场戏,就可以阻止别墅惨剧的发生。换句话说,阿素只要选择最接近第二版本的剧情——取消别墅之行,那天就不会有人死……是这么个道理,对吧?”
时广站了起来。
他披上外套。
“对于大哥来说,你的目的实现了。那场戏本身一笔勾销,惨剧的走向也改变了。不对,我敢说,实现目的的,只有大哥一人。”
时广什么话都不说,背对着我,准备走出店门。
“然而,大哥照着自己的剧本,也就是第三版本的剧情去推进这件事。”
时广去推门的手伸到一半停下了,原地伫立不动。
“这是为什么?”
时广保持双手插裤兜的姿势,没有转身。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重复着这句话,终于喊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如此夹杂着痛苦的吼声,仿佛是我毕生仅有的,同时内心也在恸哭。
“是为了,让金栗小姐和古濑先生被杀的这个未来剧情,变成确定的现实吗?”
时广仍然没有回头,而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金栗惠麻,总有一天会杀死我和正广。她是个邪恶的女人。这一点,刻子也不得不承认吧?”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事实上,金栗惠麻这个女人,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已经成为家人的人。正如我在预知梦里亲身经历过的那样。这一点,你是无法否认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从未听过大哥如此冷冰冰的嗓音。
“对于这种女人,你以为我能什么都不说,只是咬着手指放任不管吗?你以为我会任由她厚着脸皮霸占正广妻子的位置吗?”
“可是……”
“虽然我自己也想不通,但是说到底,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那样策划的。”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让素央和桃香在秘密小屋独处的计划。”
我顿时寒毛直竖。
“这个想法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有怎样的思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想明白。但是只要一看那结果,答案就很明显了。你能明白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迷惘,不知道自己正在对峙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一天,如果素央没来别墅,一切都会安安稳稳地结束。可是,素央来别墅了,那只要他按照我的计划和桃香在秘密小屋单独相处,结果就是……”
时广的声音被痰缠住了。
“结果就是,那个女人会死。没错,这才是我的目的。把他们两人单独留在秘密小屋,单凭这一招就可以推倒事件的多米诺骨牌。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最后,金栗惠麻会死。没错,我制订了一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戏,就是因为预知了这个结果。一切都是为了将那个邪恶的女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你怎么能这样……明明知道结局如何,而且自己是唯一能避免这个结局的人,却不去阻止,还积极地推进原先的剧本。”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我以为他接下来会抛来这样的问题,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大哥的一句话戳中了软肋。
“归根结底,这算是一种反向的煤气灯效应吧?”
“什么意思?”
“你刚刚看的那部电影啊。源于《煤气灯下》这部电影的煤气灯效应,本来指的是利用记忆、知觉的错乱,让受害者怀疑自己是否精神正常的操控手段。电影里的凶手做了点手脚,让不会闪烁的煤气灯忽明忽暗,将女主人公一步步逼入精神世界的绝境,而且刻意告诉她错误的消息,以此扰乱对方辨认现实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精神虐待。不过,若是将这种方法反向利用,说不定是一种精神方面的救济手段……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于我而言……这就是一种心灵的救济。”
“你……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很简单。电影里的女主人公,一直被凶手责备,说她‘不正常,不正常’,导致她精神方面出现异常。我只不过是将这种方式反向用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说,不管我打算做什么,都对自己说‘我很正常,我很正常,我再正常不过了’……”
我无法理解大哥想表达什么。虽然不理解,但我能看出,他不正常。
“活得太久了。”
“谁?”
“不是金栗惠麻,是我。我活得太久了。”
“什么意思?”
“回想一下,或许我早就该……早在六年前就该让自己的人生落下帷幕了。”
六年前?他说的六年前是指……啊!
“大哥……”
难道说……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能想到的重大事件,只有那一件。
有末果绪被小桃的亲生父亲轰木克巳杀害了……而且,起因就是时广把果绪的个人信息泄露给了凶手。
“大、大哥!”
“我心里是明白的。我知道那个男人打算做什么。我很清楚那人问出有末果绪的住址之后,会对她做出怎样的事情……我通过预知梦知道了。”
“难道说……难、难不成,你是故意……故意告诉轰木克巳的?你故意把果绪的地址告诉他了?”
当啷啷,开门铃铛响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啊?你明明知道果绪会遭遇什么,为什么还要做出那么过分、那么愚蠢的事……”
“总归就是一句话……或许是因为,我无法原谅吧。”
开到一半的店门被他关上了,铃铛再次响起。这声音,听着很是刺耳。
“什么……无法原谅……是指大哥,你无法原谅果绪吗?”
“那个女人控制了大姐的身心,我实在饶不了她。”
“大哥!”
我悲痛欲绝地发出一声呐喊。
这一嗓子,搞不好会吓得邻居们去报警。
“大姐脑子糊涂了。明明自己是有夫之妇,还跟一个年轻的女人有不正当的关系。不仅如此,还让自己的独生子跟那个女人结婚,这简直就不正常。正常人哪会做出这样的事。”
难道我说错了吗——如果他敢这么问,我会用尽所有力气反驳一句“当然是错的”,然而他没有。
“那个女人搅乱了一切。她把年枝大姐迷得失常了。大姐本应该走上一条正经人该有的生存之道,可那条路被那个女人摧毁了。”
当啷啷,开门铃铛又响了。
“时广……”
大哥用力打开店门走出去。而我耗尽全部心力能做的,也只是对着他的背影丢出这么一句严厉的话:“请你再也不要到我店里来。”
大哥的身子有些许晃动。
看起来像是对我那句话表示点头认同,又像是纯粹的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离开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活在世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