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休息区之后呢?兰兰在车里的状态如何?”
“说到她的状态嘛……”
“没什么不对劲的样子吗?”
“没有。她就一直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玩手机。”
“没跟你聊天吗?”
“不至于谈天说地,就简单聊了一两句吧。”
“聊了些什么内容?”
阿素有点困惑地眨眨眼睛,问:“聊什么,很重要吗?”
“毕竟兰兰是其中一个受害者,搞不好她提到了跟凶手的身份、动机有关的内容,不是直接也有可能是间接提到的。”
“嗯……我觉得应该没有谈到这种奇怪的话题。大概就是聊了正广的未婚妻金栗惠麻,据说她是桃香的同学。还有,时广舅舅的未婚妻猪狩小姐以前和金栗小姐在同一家高级酒吧里共事过,现在好像转到另一家店了,就这一类的。”
“嗯,这些话应该都是阿素说的吧,那兰兰有什么反应?”
“她就‘嗯嗯’‘嚯哦’虚应了几声,基本上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说其他的?”
“我觉得没有了。”
“你说她一直在玩手机,在那期间,没人给兰兰打电话吗,或者是发了私信、LINE信息?”
“确实收到过一次信息,我想应该是L IN E吧?一开始我听着声音像是从车后座传来的,还以为是自己放在挎包里的手机响了。结果米兰说是她的手机收到了信息。”
“真的是她收到了吗?”
“欸?”
“有没有可能那个提示音其实不是来自兰兰的手机,而是你的?”
“这不可能。因为到了别墅之后,我本想从挎包里拿出手机的,但是没找到。我把手机落家里了。”
“原来如此。”
“姨妈那边是什么情况呢?和桃香一起去别墅的路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我们也是聊了金栗惠麻和猪狩小姐的事。我问了小桃,她的同学金栗小姐为人如何,小桃回答说,高中期间她们一次都没聊过,不是很清楚。不过她觉得现在的金栗小姐,在店里算是优质客人那一类。”
听这中规中矩的模范答案,估计小桃是不想与金栗构建除了居酒屋服务员与客人以外的关系吧。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那关于猪狩小姐聊了什么?”
“小桃说,‘没实际碰过面不好说,但那个女人会不会是盯上了时广公公的财产呀’,带了点儿开玩笑的语气。”
“老实说,我刚开始听到再婚这件事的时候,首先怀疑的就是这一点。她跟时广舅舅的年龄差都可以当一对父女了,而且还是舅舅常去的那家KTV的员工。或许是我带了些偏见。”
“如果是从这个层面来看,金栗小姐可能也是盯上了财产。”
“也是,正广的产业似乎也挺顺风顺水的。”
“不仅是他的产业。时广的所有财产终究会由正广继承吧,只要和正广成为正式夫妻,对于金栗小姐来说,时广的财产也就相当于是属于自己的了。”
阿素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可怕。
他在想些什么,我是十分清楚的……他在想:预知梦里时广和正广父子俩被人杀害,是跟舅舅那些莫大的财产有关吗?
但是在八月十七日那天,两对情侣都还是未婚夫妻的状态,猪狩小姐和金栗小姐都还没有权利继承财产。更何况,金栗惠麻本身也在梦里被那个神秘杀人魔掐死了……
“其实关于这些事,还有一个情况是你不知情的。听说正广和金栗小姐早就做了结婚登记。”
“欸?真的吗?”
“只不过是星期六我实际去了别墅的那场宴会,才第一次听他们说的。”
“也就是说,金栗惠麻早就改姓为久志本了?”阿素沉思了一会儿,道,“……这难道也是被变更的一部分未来吗?预知梦里没有正广和金栗小姐宣布完成登记手续的场景,至少在间隔以外的时段没出现过。不过……”
“是啊。正广在间隔期间宣布了那件事,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所以,或许未来的这一点并没有发生改变,但也可能发生了,也就是五十比五十的概率吧。”
“真是怪了,既然都带着金栗小姐来了,正广那家伙刚才怎么不说这件事呢?我指着金栗小姐问是不是未婚妻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说两人已经登记了呀。”
“大概是在举行仪式和宴会之前,他还是有一种飘飘然的未婚夫心情吧。而且,从正广的角度来看,结婚登记的事已经在星期六那天公布了,他以为阿素也早就听我们当中的某个人说了这件事吧。”
“是这样吗?可是,虽说是开玩笑的口吻,在背地里说人家‘会不会是盯上了财产’,总觉得不太像是桃香会说的话……不对,如果说她见过猪狩小姐,那还说得过去,可在当时,人家还没介绍给我们认识就说出这种话……”
“这一点嘛,其实是有一个伏笔的……”
我犹豫过,说出这件事会不会影响阿素的心情,但为了推理验证,最好还是全部坦白吧。
“最近,时广每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必然会谈及的话题,就是关于阿素你的事情。”
“我?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妻子已经走了五年,是时候别再沉迷于男扮女装,要认真考虑一下再婚的事才行。”
“唉,说这些……”
“他还说,既然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的,那还是另娶个老婆比较好,毕竟你才三十岁。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用自己的人脉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这话听着,还真是昭和大男子主义的做派。”
“时广每次说这些事的时候,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小桃内心的不爽,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害得我都替时广捏一把汗。”
“桃香?她在不爽些什么?”
“毕竟那样一来,就等同于时广在暗地牵制小桃啊。暗示她老大不小了,不能妨碍继父开启人生的第二春……”
“欸?不会吧?难道舅舅觉得,是因为桃香成了我的枷锁才导致我不想再婚吗?”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这么表态啦。只不过,他会装作和我聊天的样子,明显是故意大声地说给小桃听。”
阿素的脸蒙上了一层既悲伤又可怜的复杂神色。
“这么说可能有些过火,不过说到底,时广也是在催促小桃赶紧去嫁人,让她别想着一身悠闲地去重读四年大学,应该赶紧让你卸下担子。”
“唉,卸什么担子啊。虽说我和桃香是名义上的父女,但我们又没住在一起,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至少小桃深信,时广‘王子’认为你不再婚就是跟她有关。她觉得自己被指桑骂槐了,心里难受着呢。”
“时广王子?这是什么称谓?”
“因为对小桃来说,他相当于是舅公那一辈的亲属关系嘛,所以就把时广舅公的称呼缩略为时广公公。不过这回像是故意把‘舅公’的发音拉长,听起来像是在叫王子【日语中“舅公”“公公”的发音与“王子”的发音相近。】。”
在劝阿素再婚之前,“王子”最好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挑女人的眼光吧——在前往别墅途中,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小桃曾略带讽刺地如此放话道。
“一个明年就要花甲的老鳏夫,还能有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女人那么积极地贴上来,而且一步步走到订婚的地步。正常人都会怀疑对方会不会有什么邪恶的意图,对吧?”
“说得也是啊,想来有不少人都会有同样的疑惑。”
“所以小桃说,时广‘王子’认清现实的能力有所欠缺,就像是一个在花园里嬉闹的王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桃香之所以说人家盯上了财产,不是觉得猪狩小姐有什么不对劲,而是在反抗舅舅啊。”
“大概是吧。然后呢?你们离开休息区之后,就直接去了别墅吗?”
“不是的。我们去了一趟‘常世酒店’,去吃饭。”
之前就说好了,我和小桃会准备别墅那场派对的大餐,还有第二天食用的烟熏三文鱼,但除此之外的饮食要自行解决。
“呀,这么巧。我和小桃也是在那家餐厅解决了午饭。大概是和阿素你们错开了。对了,你们吃了些什么?”
“我和米兰都点了盐烤大马哈鱼套餐。”
“点的菜也是一样。毕竟那是他家的特色餐食,就在酒店前的河里捞的鱼。用餐过程中兰兰的状态如何?也是沉迷于刷手机吗?”
“吃饭时倒是完全没碰手机。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吃到大马哈鱼吧,她边吃边嚷嚷着‘这是什么鱼呀’‘怎么这么好吃呀’。”
“也就是说,你们在餐厅里是正常交谈的?都说了些什么?聊了大学或者交男朋友的事吗?”
“没聊这些,倒是聊了元章先生的事。”
阿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自己父亲忽那元章称呼为“元章先生”的?
第一次察觉这件事,是我去参加他和桃香的妈妈有末果绪结婚时的亲友聚餐那会儿,少说也得是十年前的事了。
或许他这么做也是想表明自己不再是忽那家的儿子,而是有末果绪的入赘夫婿吧。不管怎么说,人的适应力真是强啊。对于阿素称呼父亲为“元章先生”的做法,以前的我是认为有些不妥的,现在却觉得这就是阿素的做派,心里也就接受了。
“米兰最后说起她去医院探病,不过那好像也是去年春假的事了。她说,当她告诉外公自己明年就要上高三时,外公脸上露出了既开心又难过的复杂表情。”
“大概是悟到自己大限将至了吧,或者该说是油尽灯枯了。熬过了妻子年枝忽然离世的打击,身体暂时有所好转,却又旧病复发再次住院,真是够呛啊。屋漏偏逢连夜雨,代替亡妻照顾他的女儿加奈子竟也因为急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去世了,简直就是祸不单行啊。再怎么刚强的人,这么连番打击之下心终究还是会扛不住的。”
“事实上,他似乎说过泄气话的。他说原本是想努力撑着看到米兰结婚,看到曾孙的模样,但大概还是撑不下去了。米兰为了鼓励他就说,就算看不到曾孙出生,至少得努力撑着看到她去就职上班。”
“这时间线划分得还挺细。”
“她还说,虽然没决定要做什么工作,但会用第一份薪水请外公吃大餐。”
“外公听了这话,肯定会努力的。但是……”
“但是到头来还是没能如愿。听米兰说起这些事,我很是感慨……看来元章先生对着孙女,还是没有说出真实的心声。”
“对着阿素你这个儿子,就算躺在病床上了,他也没对你说真心话吗?”
“至少他没对我说过‘大概撑不下去了’这种泄气话。不仅没说泄气话,还很强势地说什么,他肯定能活到九十岁,让我赶在那之前再婚生个孙子给他看。”
“真要说的话,这也是他的真心话吧。”
“说到真心话,元章先生还说过,既然我妈已经过世,我也没必要再跟果绪在一起了,让我赶紧跟她离婚,改回忽那这个姓……”
假如我站在忽那元章的立场,肯定也会说出一样的埋怨吧。
毕竟阿素之所以跟有末果绪结婚,完全是为了给母亲忽那年枝和自己的妻子发挥牵线搭桥的作用。
且不论用“假结婚”这种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合不合适,既然年枝已经去世,阿素作为果绪丈夫的意义也不复存在了。
“抱歉,话题扯远了。米兰接着还说,虽然请不了外公吃大餐,但作为替代,今天这顿午餐的钱就由她付了。”
“什么意思?”
“听她说,上个月开始去打工了。是时广舅舅介绍的。”
“时广介绍的?该不会是承租了他名下大厦里的某个店铺吧?”
“据说是在他熟人儿子儿媳开的精品百货店。因为刚刚领了打工薪水,依照惯例要请客的。”
“惯例?是说孩子拿到第一份薪水就要请父母吃一顿吗?不过也是啊,现在年枝、加奈子和元章都不在了,兰兰唯一的亲人和监护人就是阿素了,你相当于是她父亲了。那么,听到这个提议你作何反应?乖乖接受了吗?”
“当然了。她说了这么招人喜欢的提议,只能是双手双脚赞成啊。”
看到阿素打从心里感到高兴的表情,我却陷入一种复杂的纠结情绪。
兰兰是一个好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对于阿素的那些亲昵的情感和感激的心情也不掺一丝假情假意,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但是——
同样是表达情感,需要用这么黏糊糊的方式吗?对于这一点,我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不像她的作风。当然了,此时此刻我不会特地提出这个问题。
“其他呢?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印象深刻的事?”
“付完钱准备离开餐厅的时候,进店的客人与我们擦肩而过。我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对方也貌似一脸惊讶,笑着点头致意了一下。这倒是没什么,只不过到现在我还是没想起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是什么模样?男的女的?”
“男的。戴着一副圆眼镜,头发和嘴边一圈胡子都是白色的。”
“哦,是古濑先生。”
“古濑?”
“我这里的熟客。就是那个,常常坐在……”我指了指吧台的座椅,“大概这个位置。”
“这样啊,原来是店里的客人,难怪眼熟。”
“所以,那个人果真是古濑先生了。我们在酒店的餐厅里吃饭时,也碰见了一个跟他很像的人。那人被领到窗边的桌子,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吃饭来着。他好像没发现我们,所以就没打招呼。”
其实这只是表面说着好听,我真实的想法是,除了在店里,我不想和古濑先生在其他地方有所牵扯。
“确实是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我当时还想是不是他女儿来着。”
“谁知道呢。据我所知,古濑先生的妻子早年离世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现在就靠着退休金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呢。当然,这些只是在酒馆里听来的闲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他常常光顾正广爱去的那家高级酒吧,和金栗小姐也是认识的。”
何止是认识,听小桃说,金栗小姐曾抱怨过,店里有一位熟客古濑先生对她热烈求爱,让她头疼不已。古濑先生这个人,本质上算是一个好人,但那种昭和男人身上,不自觉就会做出性骚扰、精神骚扰等行为的习惯,还是让人难以招架。
不过,听人家这么抱怨的小桃却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与我何干的表情,这一点反而让我很感兴趣。换作平常的她,对于这种男人自我感觉良好的言行举止,肯定会像一团烈火般义愤填膺,要费老大精力才能让她冷静下来。
看来她还是想跟金栗小姐保持一些距离吧?又或者……小桃心存戒备,不乐意对方以性骚扰、精神骚扰这类问题为借口来找她商量,以免自己的内心被过度侵蚀。
“吃饭过程中,桃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说是敷衍或许有些过了,但阿素很明显是走形式一般,为了续上话题才这么问。
“这个嘛,要说有还真有。”
听到我这么回答,阿素瞪圆了眼睛。
“小桃一直在说‘这时广‘王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呀’。”
“这话怎么说?打什么算盘?”
“按小桃的意思是,虽说搞到了一个跟女儿一样年纪的未婚妻,但要把她介绍给亲戚朋友这一点,看着就非常不合理。”
“也没什么不合理吧?我倒是觉得,这挺像是时广舅舅会做的事。大概是想向大家显摆一下,‘我老头子还是有人要的’。”
“这是自然,娶到一个奖杯妻子就想向世人大肆炫耀,这应该是男人的通病吧。”
“什么叫‘奖杯妻子’?”
“世间有一种看法,男人能娶到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妻子才称得上成功人士,也是人生赢家的象征和证明。毕竟是奖杯嘛,肯定要拿到人前显摆一下。所以,他想办派对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那就不算不合理了。”
“但是,‘王子’这人的做派,应该会先不露痕迹地宣布自己娶了一个年轻女孩,再任由旁人恳切请求,一定要给众人好好介绍一下新娘。我先说明一下,这不过是小桃自己的见解。她觉得,为了宣布婚事而把亲戚朋友都召集过来,这不像‘王子’会做的事。”
“唔……我有点云里雾里。会不会是她过度解读了?”
“小桃说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次真的是他抑制不住想炫耀的欲望,为什么要约在别墅呢?”
阿素眨眨眼睛。
“小桃说,总共八个人的规模,找个市内的料亭,或是找熟人订个法式包厢,办法多的是吧。为什么非要专门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常世高原那里的别墅呢?”
“唔……”
“她又说,如果是在介绍未婚妻之余顺便招待大家到新建的宅子里聚一聚,那还能算合理,但那栋别墅都有将近十年的楼龄了。对于亲朋好友来说,现在才招待未免晚了,如果是想带猪狩小姐和金栗小姐来,有的是其他机会嘛。”
“听桃香这么一说,确实是呢。所以她才会怀疑时广舅舅在打什么算盘吗?那么举个具体的例子吧,会是什么算盘呢?”
“照小桃的想法,她觉得可能是时广准备了什么只有在别墅才能实施的恶作剧吧。”
“姨妈觉得呢?以妹妹的角度去想。您这位大哥,会准备什么奇怪的惊喜来作弄大家吗?”
“说不定他就是那种不识趣、胡搞瞎搞的人。”
“打着算盘……假设桃香这个判断是对的,难道时广舅舅的那个秘密小屋的宅子,是跟那里有关?”
“那个,是哪个?”
“啊,当时姨妈没和我们一起去。那是到了别墅之后的事,我之后再解释吧。”
其实我知道时广那个作为秘密小屋的宅子,但是现在解释起来会很烦琐,以后再说吧。
“我们出了餐厅后,花了大概三十分钟到达别墅。在停车场停好车,时广舅舅就从别墅正门那里出来了。这倒不奇怪,只不过舅舅说他正要去接猪狩小姐,这让我很诧异。”
(“欸?现在要回镇上去?”)
(“不是不是。其实啊,她昨晚在常世酒店住下了。”)
时广很是欢喜,笑着对一脸震惊的阿素这么说。
(“她念叨那家酒店很久了,难得来一趟,就央求我让她去那里住一晚。”)
虽然已经办理了退房,不过猪狩小姐似乎很中意河畔的咖啡屋,说想在那里多休息一会儿,怎么都不能挪步。
(“不过我担心太晚来,你们就没法进屋了。”)
按理来说,别墅的钥匙不只是时广拥有,正广也会拿着一把,不过阿素对于这一点似乎并不觉得可疑。
(“无奈之下,只得我这个老头子自己先上来了。我现在准备去接她过来,你们自己到屋里休息一下,一会儿正广和刻子他们也要到了。”)
“舅舅说我们可以随意挑选房间,米兰就先选了二楼北侧靠东的那间。”
阿素说他选了以前住过的、二楼南侧靠东的那间。“我在房里整理行李,这时才发现忘带手机了,但也觉得无所谓。仔细一想,平日里用L IN E联系聊天的对象,今天几乎都会聚在这里,应该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联络。”
“果绪的前责编们不会联系你吗?”
阿素的亡妻有末果绪生前是一名小说家,在她四十二岁离世时,已经有二十余册著作,这些作品的著作权全部由阿素继承了。当这些遗作需要再版或重制时,他就成了与出版社交涉的窗口。
听说在继承果绪的遗产时,如果将所有著作权分给两个人继承,事务手续可能会比较麻烦,因此经协商之后便全部归属于阿素了。相对的,小桃多继承了一些定期存款之类的财产。
“还是说,他们也有小桃的联络方式?”
“没有。反正责编们也不会有什么紧急要务来联系我的。”
“还真敢说。明明这次你还假借某位不存在的编辑的名义,说什么受他之托必须临时去一趟东京,以此为借口避开了星期六的那场派对。”
“我想不出其他合适的理由啊。而且,如果那个预知梦就是未来的既定事项,那么只要我不去别墅,说不定就能避免惨剧发生了。我还耍了些小聪明,想着是不是尽量远离当地更好。”
“然后,你就打电话跟时广说不去别墅了,还是在你飞奔去机场,买了去羽田的机票之后才说的,这是要人家无须多言的意思啊。”
“我想着,只要我很强势地跟时广舅舅说‘飞机就要起飞了’,他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然后呢?你就一直在东京待到了星期一?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行动偏离了既定路线,我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些什么,所以基本上就窝在酒店里,屏息静待。”
“你是觉得,那个神秘的杀人魔也有可能搭飞机追过去吗?装成客房服务的工作人员闯进客房,用藏匿的刀子把你的脖子或肚子……”
“这种像是心理悬疑剧的剧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啊,我就是被这种恐惧感吓到了。”
阿素一脸严肃地点着头。不过,赌一赌也无妨。他在酒店客房里体会的并不是自己可能遭到杀害的恐怖,而是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的苦恼。单凭他不去别墅的这个行为,真的就能救下桃香的性命吗……
“之后,时广去常世酒店接猪狩小姐回来的时候,正广和金栗小姐就来到了别墅吗?”
“就在姨妈和桃香抵达的前几分钟。嗯,你们差不多是同时到的。从这里开始,姨妈的预知梦终于和我的交汇在一起了。”
“当时你待在客厅里,我问你,兰兰在做什么?然后……”
“我回答,兰兰说风景不错,要去附近散散步,刚刚出门不久。”
“我和小桃对于到店里光顾过的金栗小姐已经很熟悉了,所以正广在向初次见面的阿素介绍女朋友。”
“正广说‘这是我表哥素央’,金栗小姐笑着说‘初次见面多多关照’,然后来回看着我们兄弟俩的脸。”
“虽然她事先知道阿素喜欢穿女装,实际见了面还是被你的漂亮模样吓到了吧。金栗小姐嘴上没说什么,搞不好她的反应就跟今晚早些时候一样,内心怀疑我们合起伙来耍着她玩呢。”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正广跟她去登记结婚了,我很犹豫应该以姓氏还是以“惠麻小姐”来称呼她。但是转念一想,在预知梦那个阶段时,我和阿素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核对过程中若是以她的名字来称呼,反而容易混淆。
“正广问我‘老爸去哪儿了’,我回他说,舅舅去常世酒店接猪狩小姐,还补了一句,猪狩小姐昨晚在那里住宿。于是正广又说了一句‘这样啊’,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阿素微微歪着脑袋,一副难以释然的神情,说道:“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一想,正常人应该会冒出这么一个疑问:明明昨晚一起住在酒店,为什么今天非得费两道功夫去接她回来呢?”
“我没看到当时的正广是什么模样,不好说些什么。”
虽然我这么说,但正广为何会那么高兴,个中缘由我是知道的,不过这些留待之后再说。
“那个场面,有另一个情况让我在意。”
“什么情况?”
“与其说是情况,应该说是小桃的态度,总觉得她对你有些冷淡。”
“有这回事吗?我倒没觉得跟平常有什么区别。”
“因为你们除了交谈以外,双方的眼神都不会对上。说是闹僵也有点过,就是觉得像是感情上有点龃龉。”
“不,没有没有。那就是桃香的日常操作。”
“可是,平日里你们两人聊天的氛围更轻松一些,是感情很好,能玩到一起的那种关系。”
“那是因为在姨妈店里啊。桃香是服务员,而我是客人,姑且亲切和蔼、有礼有节地对待彼此,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算是你们共同的认知吗?那还真是,怎么说呢,挺不讲情面呢。就算和其他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因为是在时广的别墅而不是我店里,你们两人既不是服务员也不是顾客,所以就没有必要,也没有情理去特地表现出亲密的感觉吗?原来你们平常的感情是划分得这么清楚的吗?”
“其实应该说,除了姨妈那家店,平常我都不会和桃香碰上面。”
“难道你们一直都维持着这种距离感?从你和果绪结婚、和小桃成为名义上的父女之后,一直都这样吗?”
“至少对我来说,我没有身为父亲的认知。虽然我从没很正式地说过这件事,其实桃香自己也没有身为女儿的意识吧。”
“毕竟你们才相差八岁。与其说是父女,更像是兄妹呢。”
“年龄方面的问题,我想桃香从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了。果绪和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这件事她是明白的。”
“啊……哦哦,原来如此。”
“我们结婚的时候,桃香还只是个小学生,或许还不懂假结婚这个词的意思。”
“那在果绪去世后,你不得不和小桃两个人相依为命,当时肯定很头疼吧。”
“那段时间的事,老实说,我记不清了。当时光顾着想怎么呵护桃香的幼小心灵,就已经让我束手无策了……”
“母亲成为凶杀案件的被害人,单单这一点已经是最严重的打击了……而那个凶手竟然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说到这件事,每当小桃在内心怀念母亲时,我都会坠入一种仿佛能使整个人裂成两半的绝望和懊恼中。
这就好比……我将个人的情感代入了小桃本人,或者应该说,是代入了她内心所怀念的阿素本人。
“自出生之后,桃香从未见过轰木克巳,对于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件事,小桃有多深刻的感觉,我们是无从知晓的。”
“是啊。抱歉,突然打断话题。总之,在那个梦里,我就是一边留心着阿素和小桃之间微妙的氛围,一边将带来的食材搬到了一楼的厨房里。”
“然后一边开始准备大餐,一边转头就啪——打开一罐啤酒。”
“灌了几大口之后,正广就进来了,打开了冰箱。”
“那家伙,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把拿出来的罐装啤酒又放回冰箱,然后对我说,要给我看个有意思的东西。因为得开车去,所以要先跑一趟再回来干杯。”
“抢先享受真是抱歉了。不过你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刚才提到的时广的那个秘密小屋吧。”
“是啊。当时正广没说带我去的具体是个什么地方,也不顾我的意愿,还自顾自地说什么别管‘从姪儿’了。”
“小桃说她得留下帮我准备大餐,打算推辞来着。然后我就劝她,反正时间还富余,跟着去看一眼,回来再跟我说说那个有意思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就是因为姨妈这一劝,最后我们都……”
阿素这句话里别无他意,却让我内心一凉。
“最后我和桃香,还有金栗小姐,决定坐着正广的车子出发。”
“在阿素你们出发之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吧,兰兰散步回来了。我问她感觉如何,她笑着说,一人独占高原风景的感觉挺爽的,但这周围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倒没什么……”
“怎么了?”
此刻,我脸上肯定露出了悲喜交加的表情吧。我说道:“兰兰接着说了这么一句,‘这不就是恐怖电影里常见的孤岛套路吗’。”
不出所料,阿素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在富翁的偏僻别墅里,聚集了八名男女。富翁和其儿子带着各自的未婚妻顺利亮相完毕,当天晚上这八人都一个接一个地,被一名身份不明的连环杀手夺取了性命。即便想求救,座机的电话线早被切断,所有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而且车子都无一例外地坏了,根本无法启动引擎……不对啊,那里不至于没有手机信号啊。”
这个吐槽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没必要,阿素也不免露出了苦笑。
“想到那个预知梦包括间隔时段的后半部分内容,我总觉得不太安心,或者说,那不是闹着玩的。米兰是出于什么心思说了那些话呢?”
“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吧。就是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没怎么过脑子。虽说明年她就要参加成人式了,但从这个意义来说,她还是个孩子。她说起你的时候也挺尖酸刻薄,但估计没什么恶意。”
“她说了什么?”
“一开始我问她上大学的感觉如何。毕竟是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暑假,估摸她差不多能有余力去享受大学生活了吧。我是想着很随意、很轻松地跟兰兰聊诸如此类的话题,纯粹闲聊的意思。结果……”
(“高中时从没考虑过的事情,现在渐渐会去考虑了。”)
梦里的兰兰是这么回答的。
(“嚯?例如什么事情呢?”)
(“比如说,人还是得黑发人送白发人才行,不然会滋生很多不便的事。”)
我猜她是想到了母亲忽那加奈子和外公忽那元章的事,以为这句话是在感伤老父亲还躺在病床上,女儿却先走一步,差点就要点头表示同意了。
然而,兰兰接下来的一句话是——(“因为遗属财产分配会完全乱套呀。”)
(“啊?分配?”)
(“前年妈妈去世的时候,她的遗产不就被归为外公的个人财产了吗?之后再重新平均分配给我和舅舅。”)
忽那加奈子生前在市里一家英语口语培训机构担任讲师,关于她的遗产有些什么、总额多少等具体事项,我完全不清楚。
(“好像妈妈的大部分存款都是外公给的生前赠予,所以只是把曾经拿出去的钱重新拿回来分一分。总之,在那个当下,身为弟弟的素央舅舅原本是没法从妈妈这里拿到一日元的。因为如果往生者有子女,其兄弟姐妹是没有继承权的。而到了第二年外公去世的时候,素央舅舅继承了他的一部分产业。而我除了事先分到的那部分,也没多拿到一日元。那么,如果他们去世的顺序是反过来的,情况会如何呢?外公的遗产应该会平均分配给妈妈和素央舅舅。你看,转过头来想一想,不觉得很有门道吗?”)
确实……虽然不够严谨,我还是不得不点了点头。
对于阿素来说,父亲和姐姐谁先走谁晚走这个问题,会影响他究竟是继承忽那元章的全部产业,还是只能继承一半。
这绝不是一个小问题,或许可以说是命运的转折点。不仅是对阿素而言,对兰兰也是。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啊。若是黑发人送白发人,米兰有该她继承的部分,但这一部分现在变成被我独占了。”
“你可别误解她的意思。兰兰也说了,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怨恨阿素的。”
(“岂止不会怨恨,我还得感谢舅舅呢。妈妈突然病逝,外公又一直住院。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孤零零不知所措的时候,是舅舅代替我利落地处理好了妈妈的葬礼和所有麻烦的手续。”)
这里顺便一提,阿素唯独在代替年轻的米兰主持姐姐葬礼事宜的时候,不是以女装示人的。
我很久没见到他的男装打扮了,当看到一个皮肤白皙的俊美青年站在立式麦克风前致辞时,不由得冒出一句“这谁呀”,还多看了一眼。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来我家留宿,给我做饭,帮我打扫。外公过世后也一直是这么做,到我高中毕业之前一天不落,当亲人一样照顾我。还为我去学校进行三方面谈,完全舅替母职了。这么说吧,我可能依赖舅舅多过依赖妈妈了。”)
我很好奇,阿素该不会穿着女装去兰兰的学校做三方面谈了吧?不过这件事还是先放一边。
“兰兰似乎对阿素心有愧疚。她说了,素央舅舅为了她牺牲了自己,做了很多努力,她真的觉得过意不去。”
(“不过呢,最近我终于有余力来思考一些俗事了。比如说,外公的遗产是怎么安排的。”)
听兰兰说,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知道她是忽那元章的孙女之后,一致发出了“嚯,这样啊”“好棒哦”“你是个有钱人呀”之类的感慨,这些反应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我查了不少资料,得知了一件事,如果外公先去世,他的一半财产会留给妈妈,而且总有一天会归于我名下。在知道这一点的当下,我真心觉得:舅舅好狡猾哦。虽然我知道这么坦白说出来,会被人怀疑自己的人格。”)
“这倒也是。”阿素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她说得没错。”
“她也说了,对于阿素的感激之情是不会变的,只不过……”
(“只不过,以舅舅的立场,他作为监护人来照看我,也不能说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对吧?”)
“确实是的。”
(“所以呀,我决定不再有多余的罪恶感了,我要光明正大地、坦率地跟舅舅撒娇。嗯,这就是我今天冒出来的想法。”)
“这就算是兰兰成为大学生之后,最大的一个意识变革了吧。”
“看来她学到了不少。”
“我这边的预知梦,包括间隔时段在内的前半部分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了。之后兰兰就进自己房间待着了,梦里的我默默地准备大餐,现实中的我就在这个时候醒了一回。”
“说起来,时广舅舅呢?在预知梦的前半部分,他还处于出去接猪狩小姐没回别墅的阶段吗?”
我点点头,说道:“你那边的情况是怎样的?在前半部分里,你顺利抵达时广那个秘密小屋了吗?”
“是的。那地方比我想的要远,还挺吃惊的。车程不到一个小时,但也有三十分钟以上了吧。在杂树林间一条狭窄的道路七拐八拐绕来绕去的,途经的路线非常复杂,搞得我都不知道车子是在往哪里开。”
(“我说,这是要去哪儿呀?”)
梦里的金栗小姐这么问,但正广也只是回一句“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就此岔开了话题。
“我试着从车后座的位置去查看导航的画面,只能看明白车子正行驶在没有道路标记的地方,感觉是要直接开到深山里,就是一直往北、一直往北地开着。”
“车子里的氛围是怎样的?”
“和金栗小姐第一次见面的人只有我,毕竟人家即将成为正广的妻子,我想着总得用友好的态度接触一下,所以就主动抛了一些话题。”
“举个例子,有什么话题?”
“我听说正广经常带她来这店里,就很套路地用一句‘多谢你平日里关照我家姨妈和女儿’起头,不过不失嘛。”
(“其实我刚开始去店里的那一阵子,根本没发现接待顾客的人就是我的同学有末桃香呢。”)
说到这里,金栗小姐很是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因为小正正他呀,介绍人家时说得不清不楚,说什么‘她是我表哥的女儿’。我原本以为她本人才是小正正的表妹,叫久志本某某某的。”)
“小正正……唔,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喊正广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爆笑。现在倒是彻底习惯了。”
(“喂喂喂,哪里就不清不楚了。别说得都像是我的错似的。”)
正广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笑着表示抗议。
(“正常人稍微一想不就能明白了吗?说到‘表哥的女儿’,就是指表哥的孩子啊。而且,能称呼为表哥的人,父亲家和母亲家都会有,姓氏也不会仅限于久志本。”)
(“可是,在店里帮忙的那个女孩子,名牌上的姓氏清清楚楚印的是久志本嘛。做菜的那位是小正正的姨妈,之前也问过是姓久志本。那么从外表来看,我想做服务员的这位应该是刻子阿姨的女儿吧。”)
“她说我是小桃的妈妈?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误会还挺让我与有荣焉的。”
(“所以呀,有一次小正正突然来问我,说什么‘从姪儿’说惠麻和她是高中同学。我真是一头雾水。首先,我听不懂‘从姪儿’是指什么,就算给我解释了这个称谓的意思,我也不记得同年级里有一个姓久志本的同学。彻底把我的脑子搅糊涂了。”)
(“我一开始也不是很确定。”)
小桃这么补充道:(“叔分儿的……啊,抱歉。我是说,正广叔叔的未婚妻,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
虽然小桃自己很想跟金栗小姐保持距离,但这孩子还是可以得体地应付这种场合的闲聊的。
(“说起来,桃香同学总是那样称呼小正正呢。我不太明白‘叔分儿’这个词的意思。”)
(“这个你没必要在意。”)
正广如此搪塞道,不过听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番。
(“嚯哦,原来是把‘表叔父’简称为‘叔分儿’啊。我终于理清了。”)
(“确实看着挺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名字。我想着搞不好是同一个高中的,就去看了毕业相册,然后看到了一个很相似的人,就去问了正广叔叔。我问他,经常带来店里的那位惠麻小姐,她的姓氏是不是金栗。”)
平常在店里接待客人时,小桃对于正广和金栗小姐的态度还算友好,虽然保留最起码的敬语,但对应方式基本上还是直率的。
就目前听到的情况来看,就算对方是同一个人,但在出了店门之后,小桃待人的态度会更规矩一些。这大概就是她对阿素在店里店外是两种态度的原因吧。
(“被从姪儿这么一问,我回了句‘是啊’,然后才说起他们俩是同年级校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