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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幻.3

作者:日-西泽保彦/译者:徐嘉悦 当前章节:101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0:45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那个被我误以为是刻子阿姨女儿的服务员,就是有末桃香。真是震惊到我了。她跟高中那会儿真的完全不一样了,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发型的确是大变样了。”)

(“不是啦,我说的变样可不只是这种程度。”)

金栗小姐大幅度地摇了摇脑袋,说道:(“当然了,当年我跟有末同学也不算走得很近,在学校里也没说过话,不知道她为人如何。但真没想到她的态度是这么直率,感觉很有意思呢。”)

(“那在高中时,你觉得从姪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说的是桃香。”)

(“唔……有末同学这个人嘛,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礼貌,但我感觉她有点可怕,给人生人勿近的感觉,很难想象她笑起来的样子。”)

(“说起来,从姪儿以前男孩子气还多些,有点野性的气场。”)

(“那还挺帅的嘛。”)

金栗小姐发出娇俏的呼声,扭了扭身体,说道:(“她身材苗条又高挑,看起来超酷、超帅的。听说低年级的女生们还组了个她的粉丝团呢。”)

(“哈哈哈,果然女校里总有这种宝冢风的氛围啊。那么以从姪儿的性格,当年是不是为了不辜负那些粉丝的期待,勉强自己扮冷酷?”)

不是,等一下……这话不对吧。

正广这个信口开河又离题的提问,小桃会做何反应呢?我个人是有些好奇的,但在她回应之前,阿素插嘴了。

(“听说正广和金栗小姐,大概都是每周二或周三到姨妈的店里去?”)

说起小桃的高中时代,在她高二那年母亲果绪就去世了——正是被那位小桃出生十七年以来一直音信全无的轰木克巳杀害的。

正广若不是忘了这个案件,应该也不会带着什么低俗的意图特意提起这个话题吧。

不管怎么说,那场悲剧才过去五年。随着对话的进展,即便正广本人别无他意,搞不好也会令小桃陷入一种尴尬的情绪。

阿素若无其事地掰正了这场对话的轨道。(“我去姨妈那里吃饭的频率也挺高的,但我们完全没在店里碰过面。”)

(“素央平常是几点去的?”)

(“倒也没固定时间,差不多都是九点以后吧。”)

(“那肯定碰不上啦。我们每次几乎都是在开门营业的同时进店,大概是七点吧,最晚八点就吃完饭,然后一起去惠麻的店。时间完全错开了。”)

(“金栗小姐工作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你是问店名吗?‘梦鹿御苑’。有机会的话,有末先生也请务必光临一次。”)

“梦鹿御苑”是位于市区繁华街的一家高级酒吧,或许因为老板是“私立斑鸠女子学园”合唱部的学生吧,据说那里的从业人员有很多是同校的OG【Old Girl,指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往届校友。】。

不过金栗小姐在校时不是合唱部的,而是轻音部。

(“素央要是以那副模样上门,店里的姑娘会犯难吧。客人们的关注点都会在这家伙身上。”)

(“啊,真的呢。这可不妙。”)

正广这句调侃未必是开玩笑,这让金栗小姐的脸有些抽搐。(“唔……那么,有末先生,有件事要千万拜托您,光临弊店时请务必穿上男装。”)

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紧张的气氛似乎也逐渐缓解了,接下来金栗小姐提出了一个很深入的问题。

也不知是不是被小正正影响,还是纯粹为了与小桃区分开来,她没用姓氏称呼阿素,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素央先生跟小正正一样是三十岁,对吧?恕我失礼,您跟桃香同学的母亲结婚时是几岁呢?”)

(“二十岁。”)

(“十年前结的婚?这么说,当时桃香同学才十二岁左右?果绪女士那会儿是……”)

(“三十七岁。”)

(“我又要失礼多问一句了,您是怎么认识果绪女士的呢?究竟是怎样的特殊缘分,或是什么契机,让您能跨越十七岁的年龄差与她走到结婚这一步呢?”)

(“喂喂喂,惠麻,你这提问的技巧,听起来挺有经验啊,娱乐圈的记者都比不上你。”)正广插科打诨道。

(“果绪原本是我妈的朋友。”)

(“素央先生的母亲?”)

(“就是我老爸的大姐。”)

顺着正广这句不必说也罢的补充,我也斗胆说一下,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姐,旧姓久志本的忽那年枝。

(“我太太和我妈,跟金栗小姐一样,都毕业于‘斑鸠女子学园’。果绪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担任图书管理员。基于这层关系,她们从第一次见面就有倾盖如故的感觉,或者应该说,她们非常合得来。”)

(“这样啊。果绪女士毕业后成了很有名的小说家,当年肯定是一个文学少女吧。素央先生的母亲又曾是图书管理员,两人聊起天来肯定不会因年龄差而受限吧。”)

(“她们都很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还得是有共同的爱好,才能深入交流啊。果绪在初中部、高中部读书期间,有些抗拒上学,所以经常课也不上,一整天都待在图书馆里。”)

(“嚯哦。不过,这些应该是在素央出生之前几年的事吧。果绪女士从斑鸠女校毕业之后,也一直和您母亲保持联系吗?”)

(“果绪只有父亲,但是他在她读书期间遭遇事故去世了,说是喝醉了酒掉进沟渠死的。”)

(“天啊。”)

(“果绪没有其他可依赖的亲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就帮她处理葬礼和其他必要手续。”)

(“哦,原来是这样啊。有这么一层恩情在,也难怪两人会有一辈子的交情了。”)

(“感觉她们之间的感情很深啊,真的,这种感情不常见的。”)

这一句话道出了果绪和年枝这段关系的所有故事,但正广本人究竟清楚多少真实的内情呢?

(“不管怎么说,她还让自己的儿子跟果绪女士结了婚。就算关系再怎么亲密,正常人哪里会做到这种程度……”)

听到这句话时,我内心不免咯噔一下:欸?难道说正广是知情的?

(“欸?你是说,素央先生和果绪女士结婚,是他母亲的意思?”)

对于金栗小姐这个直击本质的问题,正广还是用那种不着调的口吻这么回答道:

(“怎么可能嘛。春情萌动的男孩嘛,比起同龄的女孩,更容易爱上身边那种年长又成熟的女人,对吧?素央的情况就是这种经典类型。”)

当被金栗小姐询问“真是这样吗”的时候,阿素大概和现在的我一样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从我开始记事起,就经常和果绪碰面。与其说她是我妈的朋友,感觉更像是我的家人。所以我就想,干脆永远都在一起吧,这样才显得合理。虽然我们没有很认真地聊过这件事,但我觉得果绪的心情应该也是类似的。”)

(“虽然两位当事人觉得那样可以,但女方年长了十七岁,而且是由素央先生改姓为有末,这个选择难道没有遭到家人的反对吗?”)

(“完全没有。我妈甚至是全力支持的态度。”)

(“那您父亲呢?对于儿子改姓这件事,难道没有一点抗议吗?”)

(“这个嘛,谁知道他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他什么都没说……”)

(“那是当然啦,年枝姨妈都同意的事,他怎么会反对。即便他是忽那家的大佬。”)

(“欸?这话怎么说?”)

(“就是说,他对这位比自己小一轮以上的年轻续弦迷恋到不行。”)

年枝和忽那元章结婚的时候,正广跟阿素一样还没出生,但听他这话的口气,仿佛自己亲眼看过那样的场面。

(“嚯——原来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呀。那,你说的‘大佬’是什么意思?”)

(“大佬就是大佬啊。唔……正确的说法好像叫龙头大佬吧。总之,就相当于是最有分量的人。”)

(“意思大概是明白了。不过,素央先生的父亲,为什么会是龙头大佬呢?”)

(“惠麻这一代人可能不太清楚吧,说到忽那元章,那可是当地有名的资本家。”)

(“嚯——”)

(“就连我老爸,如果不是因为成了忽那元章名义上的妻弟,他的产业可能也没法扩张到如今这个程度。”)

(“哦哦,也就是说,小正正家的公司隶属于这个体系下,公司运营之所以顺利,归根究底也是多亏了素央先生的父亲,是这个意思吧?”)

(“嗯,这么说可能也没错吧,算是间接性的。这一点我是无法否认的。搞不好年枝姨妈就是为此才答应了忽那大佬的求婚呢。”)

(“这话怎么说?”)

(“大佬那位病逝的原配是斑鸠女校的O G,因为这层关系,他担任了女校后援会的理事长。某一年他以嘉宾的身份出席了入学仪式,在那里邂逅了年枝姨妈,对她一见钟情了。从那天起就开始对她展开热烈追求。”)

(“嗬!”)

(“不过年枝姨妈一直拒绝他的热烈求爱,说自己有其他喜欢的人。然而,那个时候她突然就……”)

(“接受了他的求婚?难不成她应承得那么唐突,令人不得不猜测她是有什么想法吗?”)

(“毕竟是我出生之前的事,都是间接听别人说的。至少我老爸是这么认为的吧。他说,当时家里恰好跟银行谈得不是很顺利,说不准大姐是为了他,把自己当成活祭品——这个词可能听着不好听——嫁给了忽那大佬……”)

其实我之前也隐约觉得,年枝突然改变心意,会不会让时广产生那样的解读。从各种意义来说,我这个大哥一直受保守的价值观束缚,以他的想象力,最多也只能想到这种原因了吧。

只不过,这两件事时机刚巧碰上了。年枝大概也不太清楚弟弟那份产业的实际状况,更没有什么兴趣。

对于年枝来说,得到了丈夫这个经济方面的后盾,确实能拯救一个人。然而,那个人并不是弟弟时广。

而是失去了父亲这个唯一的家人、从初中起就孤苦伶仃的有末果绪。

“……我们聊着聊着,眼前就出现了一栋建筑物。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西式楼房,比时广舅舅的别墅规模小很多。看着像是普通的民宅,没什么特别的,正广把车子慢慢开到楼房前面停下。我当时还疑惑来着,心想,特地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难道就是来看这个?”

正广没理睬阿素等人的困惑,把车子熄了火,然后从驾驶座下车。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的门锁,那动作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

你看吧,所以正常来看,正广应该也有别墅的钥匙。但是阿素对于这一点,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来吧,大家请进。”)

在正广的催促下,金栗小姐、小桃和阿素依次进入了这栋西式楼房。

“和建筑外观一样,室内装潢也是金碧辉煌的,看着像是刚建不久。会客厅里有一个家庭式酒吧,那里有一排排看着很贵的洋酒。还有一个投影仪专用的超大屏幕,感觉没什么生活气息。”

阿素作为众人代表提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秘密小屋,我老爸的。”)

正广一脸得意地上扬视线,又道:(“二楼有卧室和书房。”)

(“这秘密小屋是怎么回事?”)

(“有时老爸想逃避工作或烦心事,一个人放松一下的时候,就经常窝在酒店的套房里,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满意的地方。他在城里也有几个经常投宿的旅馆,但还是想要一个能安心逃避的隐秘地点,所以就想着在常世高原的别墅附近自己建一个套房。”)

(“说是别墅附近,开车都花了半个多小时呢。”)

(“估计是没找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建房子吧。”)

(“如果是想远离俗世放松一下,舅舅自己一个人来别墅不就得了吗?还是说那别墅不行?”)

(“毕竟那里有六间客房,每个房间都可供两三个人留宿,有点像酒店,基本上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不论是规模还是设备,都无法让他自己一个人用得舒心。”)

(“这点我倒是明白,但为什么特地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这个嘛,是因为……”)

(“我说,小正正……”)

正广的回答被打断,金栗小姐硬是插嘴道:(“你觉得怎么样嘛,小正正?能不能让我练习一下开车嘛?”)

(“啊……啥,哦哦。你说那件事啊。”)

“据说金栗小姐这段时间在驾校上课。”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离别墅不远的地方有一块朋友家的私人土地,你会去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允许我们在那里练习开车。我刚刚还以为你就是带我们过去练车的。”)

(“我是这么说过。抱歉抱歉,那我们这就过去吧。”)

“正广那位朋友的私人土地,好像跟时广舅舅别墅的所在地是反方向的。”

(“抱歉,我们一个小时内会回来的。素央和从姪儿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吧。啊,这里有冰箱,你们随意喝点吃点都行。”)

丢下这句话的正广,让金栗小姐坐上副驾驶座位,然后开车离开了。

(“看来呀,叔分儿今后的日子要受累喽。”)小桃嘻嘻笑道,然后走进了家庭式酒吧,隔着吧台指着其中一张三脚高脚凳,又说道,(“来吧,素央叔。既然人家都那么说了,你就坐下吧。”)

我没忍住,喷笑出声。阿素直直地盯着忍俊不禁的我。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个举动确实很像小桃的做派。”

“是吗?呃,哪些地方让您这么觉得呢?”

“突然被人落下,要跟继父单独相处。虽说不到一个小时,但若是一直不说话未免尴尬。所以,既然那里有个家庭式酒吧,就别浪费。”

“……如果是酒保和顾客的身份,就能轻松地聊天。原来如此啊。”

阿素露出苦笑。事实上,梦里的小桃也挺起劲地说道:(“这位客人,想喝点什么呢?”)

(“那就喝个啤酒之类的……啊,这里有存货吗?”)

小桃弯下腰,查看吧台下方的冰箱。

(“瓶装的有卢温堡【Löwenbräu,德国南部最大的啤酒企业,也是慕尼黑啤酒节的发起者。】狮牌啤酒、魔书【Moosehead,也称穆斯黑德啤酒,加拿大啤酒企业,创立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啤酒和奇美【Chimay,比利时啤酒企业。】啤酒,还有赫特兰【Heartland,日本啤酒品牌,创立于一九八六年。】啤酒。品种还挺多,小时这个人能处啊。”)

我差点又没忍住要笑出声了。原来小桃不仅偶尔会称时广为“王子”,还有另一个这样的称谓啊。

(“那就Heartland吧。”)

酒液从绿色瓶子里注入两个高脚玻璃杯中,两人就这么隔着吧台干杯。

(“看来小时是打算别墅那场派对结束之后,明晚在这里住下喽。”

(“欸,为什么这么说?”)

(“乍一看这么觉得。这里不仅有酒,食材的库存好像也挺充沛的。”)

(“哦,是这样啊。今晚向我们宣布婚事之后,他们就准备转场,单独两个人在这边享受,对吧?”)

(“真是优雅呢,小时这个人。在常世酒店待一晚,在别墅住一晚,最后再到这秘密小屋来个收尾的一晚。对了,素央叔,要不我去做个小菜吧?”)

(“有那么多时间吗?在正广他们回来之前。”)

(“我动作很快的。今晚还有刻子奶奶的大餐等着我们呢,就随便吃点。”)

“小桃给你做了什么菜?”

“加了水果番茄的意式烤面包,还有金枪鱼和牛油果做成的塔塔酱。”

“我们店里也有的菜式啊。”

“没错。卖相和味道都很好,就跟姨妈您做的一样。”

梦里的阿素满心佩服,不由得这么说道:(“简直就像是姨妈做的。”)

(“真的吗?太好了,我出师了。”)小桃高兴得跳起来。

这种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阿素忍不住想问问此前一直很在意的问题:(“话说桃香啊,你为什么会在姨妈的店里打工?”)

(“欸?不是,这种事还用问吗?因为刻子奶奶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呀。”)

(“难道你打算以后走烹饪这条路?”)

(“完全不想。我只是想着先学点手艺,以便我随时做出自己想吃的食物。仅此而已。”)

“桃香在店里不仅要接待客人,烹饪的事也在做吗?”

“像是沙拉装盘之类的工作,我已经全部交给她负责了。构思新菜式的时候,我也会做出来给她吃,就当是员工餐了。还有,拿不定酱汁或调料的味道时,最后靠的也是小桃的舌头。”

“嚯,我都不知道她有那么大的决定权呢。”

“小桃可以明确地说出缺少什么东西,或是不需要哪种东西。当然,有很多时候跟我意见不统一,不过我总觉得按她的想法去做,最后客人给出的反馈总是比我的好。”

“是您谦虚了,姨妈。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提的建议,您还能那么坦然地接受,我想这可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做得到的事。”

“我可没有夸张或是恭维,小桃身上是有些天赋异禀的品位。可惜她不打算成为厨师,应该是想跟她妈妈果绪一样,走上文艺的道路吧。”

“总感觉有些奇怪。仔细一想,除了在姨妈店里,我好久没在外头跟桃香碰面了。距离上次我和她不是以顾客和服务员,而是以个人身份对话也有四年——不,大概有五年了吧?”

五年前的二〇一四年,最爱的母亲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夺走了生命,那时的小桃才十七岁。不仅是对继父,对于周围一切相关人士,她都紧紧地关闭了自己的心扉。

当然,与身为家人的阿素在生活上应该还有最基本的对话吧,但自她高中毕业,通过免升学住进了“斑鸠女子短期大学”的学生宿舍之后,这种程度的交谈也断了。

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她重新入读当地的公立大学,我明白这算是她精神复活的证明,但很难说她内心的伤口已经痊愈。

阿素虽说是名义上唯一的家人,但面对这样的小桃,与她之间的距离感和接触的方式,估计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吧。虽然他表面上肯定是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内心天天为此烦恼也不奇怪。

在时广这个秘密小屋的宅邸里,阿素和小桃不期然地变成了两人独处的状态,好歹也要来一场家人之间的对谈——事情本该是如此的。

这场体验却因为历史改变,变成了“不曾发生的事情”。

就为了避免自己遭到神秘杀人魔杀害的那个未来……如今阿素的内心,想必心情复杂吧。

不过没关系……我很想用这句话安慰他,在这种冲动驱使下,我想起了一件事。虽然至今仍不知道是谁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当年刚上大学的阿素曾对我吐露过这些烦恼:“果绪小姐跟我结婚,这样真的就没问题了吗?”

而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非常自然地。

“然后呢?你们用小桃做的意式烤面包和塔塔酱做下酒菜,两个人推杯换盏,聊得天南地北吗?”

“嗯……算是吧。”

阿素的表情变得阴郁了。

“怎么?难道聊到了什么很深刻的话题?”

阿素莫名停顿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们聊了时广舅舅。”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般在我心口卷起旋涡,而且这种预感当场就应验了。

“小桃突然……真的是很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么一句:‘素央叔,你恨不恨你的时广舅舅?’”

我慢慢睁开了刚才无意识紧紧闭合的双眼,说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确实是恨过一段时间,但是现在不恨了。至少,现在的我认为即便恨他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么,小桃对于你这个回答作何反应?”

“她说,我不再怨恨时广舅舅,是不是因为,我和她妈妈并不是基于爱情而结婚的……”

有末果绪是以本名进行写作的,但在作者名册上的联系方式都是写由出版社转交,没有公开自己的住处。

果绪年幼时,有一个同龄男孩住在她家附近,某一天他们全家乘夜出逃,历经数年再次现身时,竟在果绪家里对她施以暴行。结果,果绪怀孕了,生下了小桃。

在那之后,轰木克巳再次失踪,经过了十七年的空白,不知又出于什么意图,妄想再次接近果绪。他的真实想法如今也无从得知了。

会不会他一开始就是想强迫果绪一起殉情?如果真是这样,在那段空白期间,他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内心蒙上了这么一团黑暗?

久志本时广是果绪丈夫的舅舅这件事,也不知他是通过什么途径查到的,但他先是在久志本旗下经营的房屋综合管理公司里当临时雇工,借此接触到了时广。从这一点就可以感受其计划性和那种不同寻常的执念。

其实我就是有末桃香的亲生父亲——当我这位大哥决定听信轰木克巳这句说辞时,我也只能说他太无知了,即便那就是事实。

在我看来,多年来对于大姐那位所谓的朋友与自家外甥之间这一段多少超出了世人一般常识的婚姻,时广内心的批判态度一直是存在的,或许当中也有他对轰木克巳的共鸣在发挥作用。

想与素未谋面的女儿见上一面,想和她直接谈一谈,希望有人能告知果绪的联络方式——即使是被轰木克巳这种热情缠上了,可那毕竟是私人信息啊。

如果时广能先跟果绪确认一下,获得她的许可,或许就能避免那场悲剧了。

“与果绪结婚本就是一场无爱的婚姻。”

我若有所思地这么嘀咕着,突然全身像是被雷击中似的畏缩了一下,内心涌起一股对刚才那句话的反驳和怒意,痛骂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无爱的婚姻?这怎么可能。阿素曾经是爱果绪的,肯定是的。

不,他现在也爱着果绪。这件事毋庸置疑,明明白白。

尽管如此,我现在也没法立刻把这些依据具体用语言表达出来,实在叫人心焦,几乎难受得坐不住。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夫妻之实,包括肉体的接触。”

“所以,小桃才会说阿素对着时广不再有怨恨了。那么,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对我来说,果绪是最重要的人,因为她是我妈爱过的人。我只能说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彼此都觉得尴尬了,小桃和阿素像是事先商定好的一般,将视线转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那边。就在这时——

“有人透过玻璃窗,向前半弯着身子窥探室内。大概是因为被我们发现,那人慌了,立刻转身跑掉了。乍一看应该是个年轻女孩,看那五官的模样,好像是欧美人吧。”

“那个人……发型和体形是怎样的?”

“一头短发,很苗条的感觉。差不多是……”

阿素不出声了,大概是想到了吧,那个人有可能和我们现在讨论的人是同一个。

“差不多是,不,简直是……不对,这怎么可能呢?”

“简直和兰兰一样,对吧?”

阿素皱着眉点了点头。

他应该回想起了刚才在店里谈及的米兰改变后的形象——去掉与原先发型一致的假发,脱下大码服装的装扮。

“那张脸我觉得是一模一样的。可是,不对啊,那人不可能是米兰。那时她应该在别墅里,离时广舅舅的秘密小屋很远……”

大概她是偷偷溜出别墅,想去看看时广的秘密小屋长什么模样吧。不过这件事放后面再解释吧。

“我还以为这附近难道有住着外国人的别墅或住宅,正想走向玻璃窗那边,这时电话响了……”

“你不是说,手机落在家里了吗?是小桃的手机响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当时小桃没带手机,但还是姑且这么问了。

“不是,是座机响了。秘密小屋的。”

“居然还专门拉了一条座机的电话线。”

“我接起电话,是正广打来的,一开口就是一句‘抱歉,有紧急情况’,并且说没法过来接我和小桃了。”

“紧急情况,具体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因为正广还没开始解释,我的预知梦前半部分就结束了。”

“这场戏第一幕的时间表大约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整整四个小时,对吧?”

“到这里为止,我醒了一回。”

“我也是,然后去上了一趟厕所,每次都是这样,真觉得不可思议。不仅是梦里的内容,连这一点都能同步。”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体系啊?”

“罢了,说到底,预知梦这种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也完全不知道。”

“躺回床上后,我很快进入睡眠,后半部分的预知梦就开始了。这次也是由我先说,可以吗?”

梦里的阿素独自伫立在一个宽敞而昏暗的空间里。

“那里不是前半部分的秘密小屋,而是时广舅舅的别墅,在一楼的会客厅里。除了我,其他人都不在。在长明灯的灯光中,我看到了陈列柜上的数码时钟数字:二十二点零五分。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人……在窗户那边。”

“哪扇窗?”

“南侧的,正门玄关旁边的观景窗。我看到那里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死死地盯着屋子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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