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素看到的那个黑色人影,是男的吗,还是女的?”
“不清楚。那人好像戴着兜帽之类的,看不太清楚脸。而且,就是一瞬间的事。”
那个黑影应该是察觉自己被阿素发现了,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难道说,那个人和我们说的黑衣杀人魔很像?例如体形方面。”
“这个,也不好说……但是他在室外这一点,让我有点在意,虽然是现在才想到的。”
“怎么说?”
“明明我们都谨慎检查过大门窗户是关好的,但刺杀正广和我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闯进了会客厅。”
“原来如此。”
“我之前想的是,正广会不会以为当时我看到的那个黑影,可能是时广舅舅的朋友,就用内线对讲门铃打开了自动门锁。不过现在觉得可能是我想岔了……”
“关于这些,之后会聊到的,继续推进验证的事吧。后半部分开始的时间是二十二点零五分吗?星期六晚上十点,也就是说前半部分结束之后,哇,居然隔了八个小时。”
这整整八个小时的空白区间,将我们的预知梦分为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相当于间隔时段。
这已经不能说是大制作电影的中场休息了,这么长时间的空白,该用什么东西来形容才能让大家容易理解呢?毕竟对于负责做梦的阿素和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去一趟厕所又回到床上的几分钟,但在此期间,预知梦里的剧情居然已经飞跃了八个小时。
当然了,那八个小时里所有事情的相关信息,我们没法直接看到或听到,所以也是不得而知的。
“我也很疑惑。在正广打电话说没法来接我们之后,我和桃香怎么回到时广舅舅的别墅,姨妈为晚宴大餐准备了什么菜式,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梦里的我肯定是清楚自己当时的状况,也顺其自然地采取了行动。”
梦里的阿素很在意那个消失在黑暗之中的黑影,正打算迈步靠近正门玄关那边,就在那时——
他突然感觉到有动静,回头一看。有人正通过开敞式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呃?咦?是素央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正广睡得头发乱翘,一边扶正眼镜一边踩着碎步走过来。
(“没什么,刚刚……”)
阿素用下巴朝观景窗那边示意。
(“有人从那边往里偷看来着。”)
(“欸?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就那么一瞬间,没看清楚……”)
(“难道说……”)
(“怎么了?”)
(“就在刚刚,老爸说了些奇怪的话。”)
听正广说,刚刚时广从自己房间往他那边打了内线电话。
(“一上来就问,惠麻没事吧?我那会儿睡得正沉,突然被弄醒了,没反应过来就回了一句‘啥’。我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说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感觉房子周围有人在晃悠,让我小心关好门窗……”)
(“那我刚刚看到的人,或许跟时广舅舅看到的是同一个。”)
(“不,听老爸的口吻,不像是他本人看到的。感觉是别的什么人跟他汇报,说是看到了那个可疑人物。”)
(“什么意思?谁跟他汇报的?”)
(“这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也睡蒙了,随便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就把电话挂了。但是,我望向旁边时,发现原本应该睡在一起的惠麻不见了。我突然担心老爸那通电话里说的事,这才下了楼。”)
(“时广舅舅真的是那么问的吗?我的意思是,他问的不是‘你们没事吧’,而是‘惠麻没事吧’?”)
(“我想想……嗯,就是那么问的。”)
(“看来确实是有可疑人物,舅舅是不是对于那个可能危及金栗小姐的人物心里有数啊?”)
(“喂喂喂,素央,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
(“还有从姪儿呢?她在哪儿?”)
(“其实是这么回事。我追着桃香过来的,半路上追丢了……”)
(“欸?怎么回事?”)
(“话说回来,喂,正广,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来着。”)
(“好啦好啦,那些之后再说,行吧?我慢慢跟你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惠麻。”)
(“既然她不在房间里,会不会在卫生间或浴室,或者在盥洗室那边?”)
(“我还在奇怪她干吗特地跑到房间外面,就去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都找过了。但是没见人影,哪里都没有。”)
正广的这句话应该有必要加个注释。我来大致说明一下别墅二楼的平面布局吧,客房一共有六间,从四个方向围住了会客厅上方的楼梯井。
其中,东侧的房间是时广和他的私人会客专用房。西侧是正广专用的房间,这回是他和金栗小姐一起留宿的地方。套房里配备有浴室和卫生间的,只有这两个房间。
北侧和南侧各有一个浴室、一个卫生间和一个盥洗室,可供两个客房里的人共用。
只不过,南北两侧的房间排列方式有些许不同。北侧的房间从西到东为卫生间、客房、盥洗室、客房、浴室;而南侧从西到东是浴室、客房、盥洗室、客房、卫生间。
这次我留宿在南侧浴室旁边的客房。隔着公用盥洗室的那个靠东的客房是阿素的房间。
兰兰的房间在北侧浴室的旁边,隔着公用盥洗室的靠西客房住的是小桃。
刚才正广说“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都找过了”,指的是南北两侧公用的浴室、卫生间和盥洗室,一共六个空间都去确认了一遍,但都没找到金栗小姐。
(“那……金栗小姐会不会是去谁的房间聊天了?例如姨妈、小桃,或者是美兰那里?”)
(“有这回事?为什么特地挑这么晚的时间去?我也说了,直到刚才为止她还跟我睡在一起的。”)
(“是不是傍晚那会儿没喝过瘾啊?她不好意思叫醒正广,就想去找个人陪她临睡前喝几杯……”)
(“但是餐厅和厨房那边,你也看到了吧,一个人都没有。”)
(“会不会是挑了几样小菜和酒,早就上二楼了?”)
(“话又说回来,我四处都找遍了,居然完全碰不到她。”)
(“大概是错过了而已吧,在你去浴室或卫生间找人的时候。”)
正广歪着脑袋很是困惑,但还是转身走了。
连接着一楼和二楼的开敞式楼梯有两条,一条靠近位于北侧的餐厅,另一条则靠近南侧的会客厅。正广沿着刚刚下楼的北侧楼梯原路返回。
阿素也跟在他身后。
(“素央,你……”)
正广停在楼梯中段,回头越过肩膀,瞥了阿素一眼。
(“嗯?”)
(“感觉你今晚……挺像个男人。”)
(“我本来就是男人。”)
(“跟白天那会儿不一样,难道是因为妆也卸了,头发也扎成了马尾小发鬏吗?但是感觉比平常更亮眼,有些不可思议。”)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你这副像是刚刚出浴、一身清爽的女相,我看着很羡慕。”)
(“明明刚才还说我像个男人呢。到底是男还是女啊?话说,你那话什么意思啊?一身清爽的女相?”)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想表达什么。乍一看,现在的你明显比平常更像个男人,但不知为何同时散发着一种女人的美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重要的是惠麻。她到底在哪儿啊?”)
正对着公用盥洗室的两旁,右边住的是兰兰,左边是小桃的房间。
(“如果惠麻要去谁的房间找人聊天,应该是找从姪儿吧。例如找她聊聊高中时代那些令人怀念的话题,聊个天花乱坠。”)
从金栗小姐的角度来看,这种话题确实有可能单方面聊得很起劲,但从小桃的角度来说,她会有什么感受,就另当别论了。
(“说得也是。”)
说着,阿素“咚咚咚”地敲响了小桃的房门。
没有回应,一片寂静。
(“看来人不在房间里。”)
他再次敲门,还是没有回应的迹象。
阿素的手伸向房门的把手,中途就收回了。
(“姨妈呢?”)
(“欸?”)
(“刻子姨妈住在哪个房间?”)
(“那边。”)
正广转过身子,指向了越过楼梯井的对面房间。
“我当时应该是挺慌张的。”阿素晃晃脑袋,状似无奈地说道,“米兰住在北侧靠东的房间,我选的是南侧靠东的房间。既然桃香在北侧靠西的房间,那么姨妈肯定就是在剩下的那间南侧靠西的房间了。根本没必要问正广的。”
与其说是慌张,在我看来,这些对话于阿素而言,更像是带有拖延时间的意义。也就是说,平日里他总是费尽心思与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保持适当的距离,现在却要在大晚上带着表弟闯进她的私人空间,这段时间是用来给他自问这种行为恰当与否的……当时的我,对于这种解释还是蛮有自信的。
(“她可能已经入睡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想做什么?”)
(“让姨妈帮忙去桃香的房间里看一看。”)
(“干吗非得让姨妈……”)
(“这么晚了,两个大男人闯进妙龄女孩的房间,未免太冒犯了。”)
(“我说你啊,好歹算是从姪儿的父亲吧?而且,我想这世上也没有多少女人,看到我这位美艳动人的表哥还会觉得害怕的。喂,等一下,喂。”)
两人这么说着,走过了正广的房门前方,来到我房间前敲响了房门。
“从这里开始,阿素梦里的剧情就和我的会合了。在往下说之前,我先说说自己后半部分到这里为止的预知梦吧。”
“有劳了。”
“在现实世界里醒了一回,去了一趟厕所又睡了过去,回到预知梦里,果然也是在厕所里。不是,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吧。”
“是哪个卫生间?南侧靠东的那个吗?我房间隔壁的?”
“嗯,大概是吧。吃完晚餐收拾干净之后,时间还挺早的时候我就睡着了。醒来后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叫一个肿啊,感觉没了半条命。酒意完全没退。”
“谁让您一到别墅就开喝了呢,还一边备菜一边喝。”
“简直就是厨房酒鬼【指背着家人在厨房里痛饮的家庭主妇。】呢。”
我平日里挺能喝的,那天之所以从大中午就开始喝酒,确实有不得不喝的原因。不过这件事也容后再禀吧。
“梦里的我洗了手,正准备离开卫生间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发现往北侧那边的走廊通道上,小桃就站在那里。”
“桃香?我想想……从那个位置来看,她是准备去南侧的浴室吗?”
“不是。她打开了时广的房门,走了进去。”
“欸……”
“小桃似乎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
“桃香去了时广舅舅的房间……她那个时间究竟是去做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时钟,见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心里也觉得奇怪来着。”
“搞不好桃香不是去找时广舅舅,而是去跟他未婚妻说事?”
“欸?这怎么说?”
“毕竟那位猪狩小姐也住在时广舅舅房里吧,这么想理所当然。回过头来想想,我在预知梦的那个时间段里,也是一次都没见到时广舅舅的未婚妻。”
这绝对不是偶然,当中是有正经原因的,不过我打算一次性说完那些烦琐的解说,详情还是晚点说吧。
“总而言之,我很好奇小桃去做什么,可要是我直接闯到时广房里去也是不太妥当的。”
我费老劲地透过房门上的猫眼观察外头走廊上的情况,当然了,因为角度问题,根本看不到哥哥房间周围的位置。
“我想着,干着急也没用,找个借口过去瞧瞧吧,便打开了房门。结果,时广的房门也正好开了……”
我条件反射般地将门把手往自己身前一拉,透过门缝窥探哥哥房间那边的情况。结果——
“我看到小桃正从时广房间里出来。她好像根本没发现我,直接去敲了兰兰的房门……”
“去了米兰房间?”
“兰兰出来应门,两个人交谈了一句,就进了房间。”
“桃香在时广舅舅房间里待了大概多久?”
“也就几分钟而已吧。我又没一直盯着时钟计时。”
“出来之后,桃香立刻就去了米兰的房间……而不是回自己房间?”
“是啊。”
“找完时广舅舅,又去找米兰说事吗……”
“谁知道……”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姨妈?”
“我没想那么多,躺到床上想继续睡觉来着,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决定到楼下喝一杯。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敲门声响起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时我的敲门声还没停房门就打开了,是因为您就在门后啊。”
看到阿素和正广在一起,我有点惊讶。
(“欸?咦?怎么了,两个人一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这个嘛……”)
(“就是那个,惠麻她……”)
阿素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正广挤到一旁。他对我说道:(“惠麻她,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是啊。”)
(“什么意思?什么叫‘人不见了’?”)
(“就是说,我哪里都找不到她。真的,这宅子里到处都找不到……”)
(“这宅子里,到处都找不到,是嘛。”)
我像是鹦鹉学舌般地复述,就在这绝妙的时机,我的视线对上了金栗小姐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呢,小正正?”)
正广听到身后传来女朋友的呼唤,身子向斜后方一扭,差点往后仰。(“欸?哇!吓死我了。”)
(“你跑去哪儿了呀?”)
(“我、我还想问你呢。刚刚你躲哪儿去了?”)
(“啊?我当然在我们房间呀。”)
(“不,不对不对。刚刚你明明就不在房里。”)
(“哦哦,我去楼下了,想找点冷饮喝喝的。”)
(“欸,这怎么可能啊……”)
(“我回到房里,发现原本睡在那里的小正正不见了,怎么等也不见你回来,还纳闷这是怎么了?”)
(“不对,我刚刚才去楼下看了,哪里都找不到你啊。”)
(“我就说了,正广在二楼的卫生间或盥洗室里找人的时候,正好和爬楼梯回房间的金栗小姐错过了嘛。”)
阿素提出的这个观点,正广似乎不太能接受。
最后,他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惊扰大家了”),带着金栗小姐退回了西侧的房间。
(“……阿素,你刚才在做什么?怎么和正广一起来了?”)
(“没有,我也在找桃香,恰好碰上了正广而已。”)
(“小桃?你要找小桃的话,刚刚我看到她进了兰兰的房间。”)
(“米兰的房间?”)
“当时我没跟你说,小桃在去找兰兰之前,去了正广的房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桃去找正广的原因,当时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而且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关于这件事,我一会儿再解释,总结之后一起说。”
阿素的眼神莫名有些游移。
“若是此时此刻的我,既然知道了桃香的下落,也就没必要再紧跟着她了,但是梦里的我当时已经往米兰的房间走去。从时广舅舅房门前经过的时候,我往旁边瞥了一眼,隔着楼梯井看到姨妈从南侧的开敞式楼梯下楼的身影。”
梦里的阿素敲了敲兰兰的房门。
对着出来应门的兰兰,阿素先是道歉:(“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接着他又问,(“桃香,是不是在你这里?”)
兰兰摇了摇头。
(“不在。刚刚倒是来过。”)
(“刚刚?她来过你这里?”)
(“嗯。”)
(“不好意思,突然跟你提些怪问题。桃香她,找你做什么?”)
(“她说要看看窗户外面。”)
(“什么?”)
(“她说,想从这个房间的窗户看看外面的景色。”)
(“呃……就这事儿吗?”)
(“就这事儿。”)
(“那你怎么做的?”)
(“我就请桃香姐姐进来呀。然后她就从那边的飘窗观察外面。”)
(“观察外面……她真的只是看了窗外的景色吗?”)
兰兰做了一个撇下唇的表情,耸耸肩膀。
(“舅舅要不要也看一下?”)
(“欸?”)
(“不过,桃香姐姐说了,外面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之后跟我道了谢就出去了,就是刚才的事。”)
阿素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话虽如此,我并不觉得奇怪,怎么说呢,甚至感觉可以理解。虽然同为我自己,差别就在于是否体验了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之间那八个小时的空白间隔。”
离开兰兰的房间后,阿素又去了隔着公用盥洗室靠西一侧小桃的房间敲门。
然而,没人回应。
阿素本打算先回自己房间,转念一想,又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下了楼,而我正在餐厅里独饮,两人在这里再次碰头了。
(“怎么了?小桃在吗,还是不在?”)我拿着高脚香槟酒杯,问道。
另一头的阿素,却是前所未有的沮丧神情。
即便在他母亲骤然离世、妻子被害的时候,至少在葬礼或公开的场合中,他都不曾流泪,但看到他此时此刻就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一阵愕然。
(“怎、怎么了,阿素?出什么事了?小桃她……”)
(“姨妈……”)
(“嗯?”)
(“我实在搞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么?”)
(“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关于桃香……还有我自己……”)
(“好、好啦,你也喝一杯吧,冷静一下。”)
我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高脚香槟酒杯,往杯里倒了些布雷登白葡萄酒。
阿素什么话也没说,一口饮尽,叹息一声。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
(“其实……在那边……”)
阿素终于开口了,但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足以令人血液冻结的惨叫在我脑袋上方响起,划破了这片昏暗。
(“欸?”)
“砰”的一声,像是某个房间的房门被粗暴地关上了。
(“欸?咦?咋了?”)
“咚”的一声,仿佛某个很有重量的东西倒地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呕吐似的、抽抽搭搭的哭声。
(“怎、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是……”)
我和阿素赶紧从开敞式楼梯跑上了楼,就见有人全身无力地瘫坐在阿素的房门前。
是兰兰。
她坐在过道上,整个人倚靠在围着楼梯井的那一圈与胸同高的栏杆上。
(“兰兰!”)
(“美兰,怎么了?”)
听到我们的问话,兰兰依然嘴巴一张一合,以令人心焦的动作缓慢地摇着脑袋。
她的喉咙发出喘息的悲鸣,仿佛那里被空气的结块堵塞了,每出一声,眼角也跟着溢出泪花。
(“那……那里……”)
兰兰终于发出稀碎的声音,颤颤巍巍地指向阿素的房门。
(“里面……房、房房、房里面!”)
(“是这房间里面吗?里面怎么了……”)
阿素正要伸手去碰自己房门的门把手。
兰兰立刻喊了一声(“不行”),阻止了他。
(“不行!不可以!”)
兰兰用了我从未听过的悲痛嗓音这么喊道。
(“不行,不能开门!不能看!舅舅绝对不能看!至少舅舅……只有舅舅不能看。”)
单凭这句话,阿素大概已经想到最糟糕的状况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开门冲进了房间。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跟着他进去了,又吓得停住了脚步。
阿素跪在地板上,躺在他旁边的是小桃……她的脖子被类似窗帘流苏绑带的东西紧紧缠绕着。
她的四肢如同被毁的人偶,无力地垂落。
(“小……小、小桃?”)
丝毫感觉不到生命力。
身体一动不动。
(“怎么会……”)
阿素颤抖着摆弄她的脖颈和手腕,最后才摇摇头,站起身。
(“没有……呼吸。”)
(“怎么可能?不、不会的……”)
(“她死了。”)
(“你骗人。”)
(“最好什么东西都别碰。”)
阿素催着我来到走廊,反手关上了房门。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吧,啊啊啊。”)
痛苦呻吟的我和阿素四目相对。
(“阿、阿素……阿素!”)
但他明显没在看我。不仅是我,就连依然不知所措、虚弱地瘫坐在过道上仰望着阿素的兰兰的身影,也不在他的视野之中。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是名副其实地“死了”。视网膜上无法接收一丝光亮,周围的人、事、物都无法形成完整的图像。
那双眼睛应该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对于失去了一切的阿素来说,这世上任何值得他去认知的事物,已经一个不留了。
(“不是真的……求您了……老天啊,求求您,这不是真的。”)
我的声音本该是悲痛万分的,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是极其空洞的。眼前这过于惊人的事态,如果不开口说些什么,精神估计就会崩溃,这种压迫感驱使我发出了声音,然而这一句话里所暴露的只有残酷至极的无力感。
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阿素失去小桃,我却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老天啊老天”。
我用尽一切精力,不让自己看向已经化为虚无的阿素。
(“兰兰……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时,正广和金栗小姐小跑着过来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伸手给兰兰借力,让她站起身来,阿素则站在房门前挡住路,正广和金栗小姐一脸困惑地来回看了看他们。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凄凉的惨叫声,那是……那是,兰兰喊的吗?”)
(“是、是、是我,刚刚……”)
兰兰好不容易站起来,勉强地撑着身体,哭出声来。
(“我、我我我、我刚刚、刚刚,进了那……那、那个房间,结果……结果……”)
兰兰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正广的视线从说不出话的她转移到阿素身上。接着——
(“报警吧。”)
(“啊?”)
(“必须报警。”)
阿素原本如空洞一般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焦点。
(“你说,报警……”)
(“桃香死了。在我房间里。”)
(“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什么叫,死了?”)
(“看样子,是被人勒住脖子勒死了。”)
(“喂、喂喂喂喂,别胡说了,难道她真的……”)
正广刚要迈出脚步,阿素立刻摊开双手,挡住了他。
(“请不要看。”)
(“什么?为啥?”)
(“别看了,行吗?”)
(“可是,你……”)
(“拜托了,不要看。”)
(“就算你这么说……”)
(“算我求你。”)
(“可是,为、为什么啊……”)
(“我说,小正正你是没有心啊。”)
金栗小姐插进来训斥了一句。
(“没有心,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素央先生的心情。再说了,你看电视就没看过刑警剧吗?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现场,其他都先放一边。我们不能随便进去,也不能乱看。”
(“不是,我也不是那种爱起哄的人好吗?”)
正广嘟嘟囔囔地越说越起劲,金栗小姐扯了一下他的手臂。
(“总之,必须报警。行了,小正正,快去呀。”)
(“我去?为什么要我去报警?我又没看到案发现场。”)
(“说什么呢。总得有人跟对方说清楚地址和路该怎么走,不然报警就没意义了。我可不知道这栋别墅的门牌号之类的。”)
正确来说,提及别墅的地址是不说门牌号的,而是说分区号。
(“对哦。你、你说得也是。”)
(“好了,既然明白了就赶紧去。”)
(“好咧。唔,我手机呢?啊,在枕头边上。”)
在金栗小姐“快去快去”的催促声下,正广回了自己房间。
“啊……说起来!”
阿素啜饮了一口威士忌苏打,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怎么了?”
“抱歉。说到手机,我想起一件怪事……发现桃香的遗体时,她身边掉了一部手机。”
“是小桃的手机吗?”
“不是,那玩意儿好像是……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对劲,感觉那好像是我的手机。”
“唔唔……”
“不,不对不对。绝对不可能是我的手机。明明被我大意落在家里了,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那里。”
不,那应该就是阿素的手机了。
否则,原本应该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兰兰,怎么会去阿素的房间发现小桃的遗体呢?这个事情的经过也说不通啊。
“回到正题吧。在正广去拿自己手机期间,姨妈一边喊着时广舅舅的名字,一边走向他房间……”
(“时广!时广?我说时广啊,你在做什么呢?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还不出来。”)
“敲门的时候,我想着大哥肯定是喝醉酒睡得太沉了。果不其然,没人回应,所以我就开门走了进去。结果……”
只见时广倒在地上。
脖子被窗帘流苏绑带缠绕着,头上的白发染了一些黑红色。
他断气了。
看样子,他是被某人用硬物击打了脑袋,失去抵抗能力之后再被勒死的。
“小桃的脑袋是不是也被击打过,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了,但是我一眼就能确认,这是同一个人犯的案。”
我慌慌张张地冲出大哥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走廊上,兰兰还紧紧抓着阿素,泣不成声。
兰兰从未哭得这么痛不欲生,至少我是第一次见到。无论是她母亲加奈子去世的时候,还是她外公元章病逝的时候,葬礼上的她虽然会流泪,却没到如此悲伤的程度。
我生平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这就是所谓的“恸哭”。
(“没事,没事的,米兰。没事的。”)
阿素这样安慰着,抱紧了兰兰,像呓语一般地重复着。
(“没事的,真的。米兰,真的不会有事的。”)
这一幕,乍看之下像是阿素在抚摸外甥女的头发让她冷静下来,但在我看来,两人真正的作用是反过来的。
素央舅舅失去了最爱的人,他只有我了,今后就由我来守护他……
兰兰内心或许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吧?我之所以这么想,绝不是过度臆测。
因为,此时的我也是一模一样的心境。紧紧依偎着阿素不愿放手的兰兰,她这个身影仿佛就是我的镜像……想到这里,我多少有些动摇了。
“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相当可怖,阿素显得有点畏惧。
“什么事?”
“时广遗体旁边,掉了一本黑蓝方格的手账本。”
“欸……那手账是……”
“看着像是小桃平日里随身携带的备忘录,在店里给客人们点菜时用来记录的……”
“那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会在时广舅舅的房间里?”
“不知道。至少当时我是不知道的。突然看到大哥的遗体,让我整个人都混乱了……只想着要赶紧报警才行。”
(“我报警了。”)
这时,正广回来了,(“他们说很快就来。”)
(“正广!”)
我冲向外甥,问:
(“你是怎么说的?”)
(“啥?”)
(“你跟对方怎么说的?”)
(“呃,您是指,跟警察吗?我就说,这里是久志本时广名下的别墅,有一个在此留宿的女人死了,好像是遭人杀害的。”)
(“不是一个。”)
(“欸?”)
(“被害人,不是一位。”)
(“什、什么意思……”)
(“时广……你爸爸也死了。”)
正广的喉头发出“咕”的一声。
(“是被人杀害的。跟小桃完全一样,被人勒住脖子。”)
正广的脸在抽搐,看起来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不、不会吧,姨妈?”)
(“你撑着点儿。”)
(“骗人……您、您在骗我吧?”)
(“是真的。”)
(“老爸他……怎、怎么会?”)
他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想往东侧房间走,我拦住了他。
(“什么时候到?”)
(“欸?”)
(“警察几分钟能到这里?”)
(“呃、这个,我哪知道。不能指望他们有市区那样的出警速度,反正说了会急速赶来。我想,应该不会花好几个小时吧。”)
(“听我说。”)
我扯住正广的手臂,拉着他来到兰兰和阿素跟前。
(“你们都听好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是这个人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
我感觉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以,是真的?老爸真的……姨、姨妈,他、他真的死了?”)
正广想朝时广房间迈步,我又一次拦住了他。
(“不可以一个人独处。绝对不可以。在警察到场之前,大家要一起行动,明白吗?”)
正广正要点头,突然像上了弹簧似的跳起来。
(“惠、惠麻呢!”)
(“快去带她过来!”)
(“惠麻啊啊啊啊啊!!”)
说着,正广转身朝西侧房间一路猛冲,我们也紧随其后。
(“惠麻,惠、惠麻,出事了,赶紧从这里……”)
喊到一半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广?”)
我们刚跑进房间,就听到他在怒吼“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并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究竟怎么了?”)
(“别、别过来……请不要过来了,姨、姨妈。”)
(“到底出什么事……”)
闯进我眼帘的,是仰面倒在地上的金栗小姐。
她两眼翻白,嘴巴半张,脖子上缠着类似窗帘流苏绑带的东西。而且,下半身是赤裸的,上衣则被卷起。
房里的灯光明晃晃地落在那对浑圆白皙的乳房上,显得无比艳丽而凄惨。
(“金……金栗小姐她?”)
(“她走了。”)
那副从未见过的凄惨模样,让正广背过了身子。
他像孩子似的哭得眼泪鼻涕乱飞,把我往走廊上推。
(“这到底,是怎么……”)
(“都说她走了!”)
在被推出房间的前一秒,我发现——房间深处的飘窗开着,窗帘在随风飘扬。
难道凶手是从那里……
我把耳朵贴在紧闭的房门上,试图偷听里面的动静,隐约听到了像是正广在抽泣的声音。
偶尔夹带几声歇斯底里的笑声。
(“姨妈……”)
阿素搂着兰兰的肩膀,朝我走近。
(“房里什么情况……”)
(“金栗小姐她……”)
(“怎么会?”)
我对他摇摇头。
(“脖子被勒着。”)
(“是……被杀了吗?”)
兰兰进一步贴紧了阿素的身体。
(“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不知道。不过,每个人的遇害手法似乎都一样,搞不好……”)
(“正广他……现在……”)
我无法回答。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房门缓缓开启,面容憔悴的正广出来了。
(“对不起,我真的……”)
他扶正即将滑落的眼镜,反手关上了房门。
(“对不起,我知道保护现场很重要,但是……”)
刚刚房门闭合前的一瞬间,我瞥见地板上有一团隆起的人形物体。正广大概是想说,他实在无法任金栗小姐就那样半裸着不管。
(“为什么……他们三个会……”)
正广依次看了看我、阿素和兰兰。
(“大家要集体行动,找个地方待着随机应变吧。”)
(“还是待在一楼吧。守在二楼客房的话,万一有状况,可能会被逼进死路。等警察来了,就立刻请他们保护我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刚刚我朝正广房间瞥了一眼,发现飘窗是开着的。如果杀害金栗小姐的凶手是从那里跳下楼逃跑的……”)
(“那他有可能再次闯进一楼的会客厅或餐厅。”)
北侧开敞式楼梯下方的楼梯口有一个控制面板,正广在那儿操作了一番。
原本只有长明灯那一点微弱光亮的宅邸一下子亮堂得犹如白昼,所有照明的灯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刺眼的灯光让我的后背蹿过一阵恶寒。
真是不可思议。宅邸一旦变得明亮,内心确实涌现了些许安心感,然而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情绪也在逐渐高涨。
也不知道这种比喻是否恰当,恐怖电影里的残忍场景本该是在照明稍显昏暗的环境中展开的,若是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发生,会是怎样的画面呢?即便只是一个镜头,也能淋漓尽致地展现这鲜明的一幕。
先前亲眼看见的小桃的遗体和大哥时广的遗体,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浮现。
那两具遗体是在长明灯那种多少有些不可靠的照明下看到的,与此相对的,金栗小姐的白皙肉体上落着明晃晃的室内灯光,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要说哪一种更能催生恐怖的情绪,估计也是见仁见智吧。不过至少于现在的我而言,暴露在明亮灯光下的白皙肌肤,远比那沉在昏暗中的遗体来得可怖。
(“来,我们走吧。”)
(“大家都留心点。”)
正广打头,先行下了楼梯。接着是兰兰、我和阿素,慢慢地往下走。
(“我们彼此都不要离开。”)
粗略看了一眼餐厅和会客厅,除了我们四个,没有其他人了。
(“千万要提高警惕。”)
(“先把后门关好……”)
这栋别墅的正门位于南侧,从位置来看,正好在阿素和我的房间中间的公用盥洗室的正下方。
而我们下了楼梯后所站的位置在北侧,宅邸的后门在这一边。
正广先去检查后门有无异样。
(“如何?”)
(“没问题。厕所呢……”)
一楼有两个卫生间,分别为男性单间和兼作化妆室的女性单间。
厕所位于会客厅空间的北侧一角,从位置上来说,在兰兰房间的下方。
(“不要掉以轻心。尤其是女厕,可能有人正躲在那个单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