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抱团去查看厕所和化妆室有无异样,这或许算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体验。虽然这里空间宽敞,不至于让人有拘束感,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男厕和女厕都仔细检查了。
窗户是紧锁的。
没有人藏在单间里。
接下来是查看通往东侧露台的玻璃门,还有南侧的观景窗。
每一处都没有异常。
我们就这样在一楼东半边的大半部分走了一圈,最后来到正门玄关。
(“这里也没问题,门确实锁好了。接着看哪里……”)
(“正广,厨房后方。”)
(“啊,对。”)
一楼的布局大致分为两部分,东半边是会客厅空间,西半边是餐厅和厨房。
厨房靠里面的位置有一个专用入口,而且,偏偏就是在西侧。
入口的位置几乎就是在正广房间的正下方,如果凶手杀害金栗小姐之后,从窗户跳下逃跑,这个厨房入口就是二度入侵的最佳路线。
(“没事,门锁着呢。”)
正广的这句话,让所有人终于稍微放松了些许。
(“接下来我们就聚在一起,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们决定到离正门最近的沙发坐下,等待警察到来。
(“啊啊,可恶。为什么又是……该死的,突然发生这种事……”)
正广摘掉眼镜,把脸抹了一圈,突然冒出一句“等一下”。
(“喂,素央。刚刚你说的那件事……”)
(“我说的什么事?”)
(“你说那边……”)
正广用下巴示意朝南的观景窗。
(“有个可疑的人,从那个窗户往屋里偷看……”)
(“欸?”)
兰兰倒抽一口气,紧紧贴着我。
(“阿、阿素,那是,真的吗?”)
(“是什么样的人?”)
(“我刚才也讲过了,因为只看到一瞬间,不是很清楚。是男是女,是年轻的还是上年纪的,都不知道。”)
(“我没看到,没法说些什么,如果不是素央的错觉,搞不好……搞不好,就是那家伙把他们……”)
(“不是我的错觉。”)
(“那就是他了,肯定没错。”)
正广的眼白都充血了。
(“搞不好……我是说搞不好,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想对惠麻动手才到这里来的。你们想想,老爸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直到此时我和兰兰才得知,早前时广从自己房间给正广那边打内线电话说了些什么内容。
(“那个人连老爸和从姪儿都杀,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样子被他们看到了,或者是因为他们以某种方式妨碍他动手了。”)
惠麻没事吧——时广这种锁定目标的询问方式,也确实让人在意。
(“可是,那个黑影原先是在外面的。他是怎么进入屋里的?刚刚大家一起去确认过,一楼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只要成功闯进来,他自己也能上锁。”)
(“我问的是,他是怎么进来的?”)
(“例如,可能是用内线对讲门铃让人给他打开了自动门锁。”)
(“你说什么?”)
大门和后门用的是自动门锁,附带监视屏幕的操作面板就设置在餐厅。
(“你是说,凶手让某个人打开了门锁?到底是谁?”)
(“大概是,老爸吧?”)
(“你的意思是,时广舅舅饭后一直待在餐厅里?”)
(“不是不是。对讲门铃的屏幕操作面板不是只有餐厅才有,老爸房间里也有。”)
(“欸?真的?”)
阿素看向了我,我回以点头。兰兰也跟着附和,连连点头。
(“我之前不知道。仔细想来,我都没进过时广舅舅的房间。”)
兰兰应该也没进过时广的房间,但她知道对讲门铃的事,是因为时广曾告诉她,如果在屋外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可以直接通话到他房间。
曾被邀请来这栋别墅的人都知道这个情况。就连阿素应该也是清楚的,不知他是不是一时遗忘了。这一点暂且不提,不过亲戚之间交情淡薄的弊端,在此时此刻倒是展露无遗。
(“派对结束之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或许在此期间有人来到了别墅,从正门或者后门,用内线对讲门铃跟老爸通话。”)
(“你的意思是,在那个来访者的哄骗下,时广舅舅稀里糊涂地打开了自动门锁?”)
(“如果是认识的人,他应该会邀人家进屋的。只不过,即便是认识的人,这么晚还上门,要想让老爸开锁,没有合理的说辞也办不到吧。这么看来,正如你说的,老爸可能是被那个人哄骗了。”)
(“这样啊,是时广舅舅……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么,刚才……”)
阿素正独自嘀咕着,却被来了劲头的正广打断了:
(“这么一想,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什么事?”)
(“老爸的那通内线电话。他说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感觉房子周围有人在晃悠,让我小心关好门窗。你不是说,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亲眼看见,而像是别人跟他汇报的吗?那么这个来汇报的人,是谁呢……”)
(“是让时广舅舅打开自动门锁,邀进屋子里的那个人?”)
正广重重地点头,表情相比先前平和了一些,但仍是愁云惨淡。
(“那人顺利进屋之后,提醒老爸小心门户,说宅子周围有可疑人物在晃悠。他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物,以这种方式让老爸没去警惕这个真正的可疑人物。”)
(“原来如此……这样或许说得通。”)
(“假设凶手是用这种方法闯进来的,那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这话怎么说?”)
(“因为他肯定留下了证据。你看,就算老爸再怎么天真不会怀疑别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肯在监视屏幕上露脸的来访者,就稀里糊涂地打开门锁吧?”)
(“也就是说,暴露了真面目的凶手与时广交谈时的影像和声音都留有记录,对吧?”)
(“没错,没错。”)
正广转而面向我,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就算凶手没有使用对讲门铃,只要他敢闯进来,设置在正门、后门、露台、厨房入口的任何一台监控摄像机都能拍到。虽然当时他可能蒙着面,不过现在的影像解析技术可不是虚的,只要我们把监视屏幕和监控摄像机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分分钟就能逮到那家伙。”)
(“该不会……是那位猪狩小姐干的吧?”)
阿素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其余的三个人都面面相觑。
(“你在胡说什么呢?”)
(“刚刚正广说的情况,都是以外来人士犯案为前提的,对吧?”)
(“当然了。为什么你要特地提出内部人士犯案的说法啊?”)
(“姨妈。”)
阿素一脸严肃,视线从正广那边转移到我身上。
(“时广舅舅确实是被人杀害的吧?”)
(“是啊。确确实实,断气了。”)
(“虽然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这么说不太妥当,不过既然现在时广舅舅被杀了,怀疑与他同房的未婚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正广、兰兰和我再次彼此对视。
(“如果凶手是猪狩小姐,那她为什么要对桃香和金栗小姐出手呢?会不会是因为杀害时广舅舅的过程碰巧被她俩目击,为了封口而……”)
(“不会,这不可能。”)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开口道,声音形成了合唱。
大概是被吓到了,阿素难得露出了仿佛斑鸠吃了竹枪一般的表情,张口结舌。
(“我说素央啊,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直接说结论吧。那位猪狩小姐没有在别墅里留宿。也就是说,她现在不在这里。”)
(“不在?为什么?今天中午舅舅不是说要去常世酒店接她过来吗……”)
(“嗯,去是去了,但是之后,老爸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回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又有这么奇怪的变数……”)
(“其实,我、我想……”)
兰兰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有些尴尬的样子。
(“怎么了,想去厕所?”)
我也站起来,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
(“不,不行不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一个人行动。白天那会儿你不是说了吗?这是恐怖电影里常见的孤岛套路。”)
我并不想说得那么轻佻,但对于自己这句话还是莫名有些厌恶。
(“独自行动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至少不能彼此分开。反正女厕有三个单间,走吧。”)
我和兰兰结伴走向卫生间。
结果,正广仿佛被我们影响似的,也站起身来。
(“不行。”)
(“怎么了?”)
(“一想到惠麻那个样子,我、我没信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这么做不够谨慎,但是,让我去喝一杯吧。”)
(“那我也陪你去吧。姨妈说得没错,这种时候不能独自行动。至少彼此分开不是明智之举。”)
(“怕什么?虽然隔了一点距离,那边还是能清楚看到大家的身影,没事的。”)
我听着他们这些对话,准备和兰兰一起进入豪华程度堪比酒店的卫生间兼化妆室,就在这时,我改变主意了。
从正广和阿素的角度来看,同时看不到我和兰兰,可能会让他们心生不安。
于是我决定让兰兰进入卫生间,自己在外面等着,同时用视线追着正步入餐厅的正广和阿素的身影。
(“素央,刚刚,抱歉了。”)
正广打开冰箱,将一瓶大概是小瓶装的啤酒递给阿素。
(“欸?呃,你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刚才知道从姪儿被杀时我瞎闹腾的事。我那时不知道是真是假,想冲进房间看看来着。但是你拼命拦住了我,求我不要进去看……”)
(“哦哦……”)
(“老实说,当时我脑子里在想,这家伙在瞎说什么呢。你想想看嘛,突然被告知从姪儿遇害了,却不让人看案发现场,我都不知道该下什么判断才好了。”)
(“确实是啊。”)
(“说到底,谁也不敢保证,这是不是你和姨妈合起来搞的恶作剧,对吧?唉,先别生气,你试着站在当时我那个立场想一想,是不是那样?”)
(“嗯。”)
(“我当时在想,从姪儿其实并没有被谁杀害,而是还在房间里活蹦乱跳的。我是真的这么怀疑过的,对不起。”)
正广就着小瓶装啤酒的瓶口仰头喝酒,那动作堪比舞台剧演员,激烈且充满戏剧性。
或许是疲于来回走动,他把小瓶子放到餐桌上,重重地落座在椅子上。
(“而且,假设,我是说假设哦。假设从姪儿被杀这件事是真的,为什么你不愿意让人看她的遗体?我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是,搞不好杀害她的人就是素央,而那个房间里可能还留有指控你就是凶手的证据。我甚至怀疑,你是在拼了老命地阻止我们去看现场……唉,我懂我懂。是我让你心里不痛快了,是我的错。所以我这会儿在跟你道歉了啊。”)
正广从刚刚落座的椅子上起身。
我还在想要不要去照顾一下,这回他却转移到开放式的厨房吧台座位坐下,似乎不管坐在哪里都令他待不住。
才刚这么想着,他又很快站起身来,去拿一直放在餐桌上的小瓶装啤酒。
看他的动作,似乎有些迷惘,但最后还是回到吧台座位那边。
看样子,他是实在不知该怎么压抑自己纷乱的情绪。
(“真的,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不痛快。正广,你说的几个问题都是对的。说得一点也没错。”)
(“人啊,若不是置身于同样的状况,是很难理解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了,真的。”)
阿素把小瓶装啤酒往嘴边送,送到一半手却停下了。
从我这个位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认真听着正广说话。
(“我也一样……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惠麻那副惨状。绝对不行。所以,我才会那么用力地把姨妈推出房间……啊,糟了。”)
(“怎么了?”)
(“手机。”)正广咋舌道,(“报警之后,不小心落在房间了。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
阿素拿着小瓶装啤酒朝会客厅走来,看了一眼陈列柜上的数码时钟。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再过一会儿就是星期天了。话说回来,警察来得真慢啊。就算这地方再难找……”)
一个奇怪的声响打断了阿素这句话。
“嘭”的一声,接着是一道刺激神经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
仔细一看,坐在开放式厨房吧台座椅上的正广,整个人跌落在地板上。
(“啊……啥……怎、怎么回事?”)
小瓶装啤酒也掉到地上,或者应该说,是在被正广握着的状态下,狠狠地砸到地板之后,喷着酒沫摔得粉碎。
(“为、为为为、为什么?”)
正广颈部涌出赤红色的喷泉。
(“为什么……为、为什么……”)
很快地,从他的上衣衣领到袖子、下摆都被染成了红黑色,简直就像被人泼了一桶染料。
(“为什么?为……为……为……”)
眼镜也随着飞溅的血沫摔飞了。
正广的脑袋直接砸在地板上,发出了“咚”的不祥声响。
(“正广!”)
阿素大叫出声。
这时,前方出现一个穿着黑上衣、黑短裤的人。
(“你是谁?”)
那人戴着墨镜和白色口罩,分不清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老是幼。唯一能确认的是——
那人高高举起的物体,是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
袭击者应该是偷偷从正广背后靠近,用那把菜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你是什么人?从哪儿进来的?”)
(“阿素,不要!”)
估计是条件反射下的行动吧,阿素试图靠近仿佛沐浴在血海之中的正广。
(“不可以啊,阿素!”)
一身黑衣的神秘人毫不留情地朝他袭去。
(“你他妈是谁?”)
阿素将手里拿着的小瓶装啤酒猛地扔向袭击者。
“咚”的一声闷响。
小瓶子命中黑衣人的肩膀附近,喷洒着啤酒掉落到地上,却没有摔碎。
袭击者没把这一击放在眼里,摆出橄榄球赛场上争球的姿势,朝着阿素冲过来。
(“啊!”)
从我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阿素的后背,看着像是被那人刺中了腹部。
(“该死!”)
(“快逃!”)
倒地的阿素像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为了躲避袭击者的又一波攻击,一边蹬踹地面一边拼命打滚。
(“阿素,快逃!快点快啊!逃跑啊!”)
然而,那个黑衣人动作麻利地跨坐在阿素身上,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住、住手……”)
黑衣人双手重新握好菜刀,用力挥下的刀尖直击阿素的喉管。
于是——
“我的预知梦后半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阿素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起身回到桌子这边又兑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最后,我应该是死在这个节点了。”
我点点头。
“应该算是失血性休克而死吧。血流了一地,就算是外行人来看,也能确信那个出血量是没法有活路的……”
“在那之后,姨妈怎么样了?被那人做了什么吗?”
“我也是热血上头了吧。一心想着必须过去救你,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朝那黑衣人冲过去了。”
我试图揪住那件黑上衣,袭击者用菜刀一挥。
左上臂被划破,我整个人都慌了。与此同时,倒也让我再次认清了现状,多少恢复了神志。
“我想着,赤手空拳是打不赢的,总之要赶紧逃,于是转身跑向东侧的露台。不知为何,我是下意识地跑向那边,而不是正门。我猛地撞上了玻璃门,把玻璃都撞碎了,那势头即便撞出一身血也不奇怪。结果……”
梦里的我,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欸?”)
我急忙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看,就见黑衣人面朝下倒在地上,而且把右手压在自己身下。
(“啊……”)
大概是飞溅到地板上的血让脚下打滑,袭击者整个人往前倾倒的时候,竟被手里拿着的菜刀刀尖扎进了自己的腹部。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能一味地四肢乱动。每动弹一次,就发出“咕啊”“咿咦”之类意义不明、不像人类会有的奇怪声音。
袭击者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动作越来越虚弱。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体底下漫出一片血海,手脚像痉挛一般抽搐,可能不是即刻死亡的,虽然我也判断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连滚带爬地跑向女用卫生间,粗鲁地拍打房门。
(“兰兰,兰兰!兰兰啊!出来,快出来。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快点!”)
“打开门一看,兰兰就倒在化妆室里……脖子上缠绕着类似流苏绑带的东西。”
确认她已经断气之后,我的预知梦后半部分就结束了。不对,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然而,在揭露这件事之前,我必须做各种验证。
如果一上来就揭开谜底,只会让阿素感到混乱。
必须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地。
*
“凶手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自不必说,最大的谜题是那个密室。”
严格来说,凶手行凶时,别墅的一楼部分也不能算是密闭空间,但我很能理解阿素想提出这个问题的心情。
“不论是后门、厕所、玻璃门,还是窗户、正门、厨房入口,每一处都没有异样,门窗都是锁好的。凶手想闯入宅子,就只有打破窗户这个方法了。然而,这个情况并没有发生。”
“还有另一个方法,不是吗?”
“欸?”
“从二楼走楼梯下来。”
“那种做法,跟打破窗玻璃不相上下吧。在那种状况下,我们当中竟没有一个人察觉有人从楼梯那边下来,再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吧。”
“说得也是啊。”
阿素有些诧异地眯细了眼睛,大概是从我那种立刻撤回前言的口吻或表情感知到话里有话吧。
“怎么了……姨妈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点点头,开口道:“虽然只是大概的想法,但我觉得,这一切谜题是联动的。”
“联动的?”
“或许应该说是‘追尾式’吧。首先,那个手持菜刀的袭击者是怎么进入阿素所说的这个密室里面的呢?只要解开进入密室的方法,就能自动锁定凶手的身份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过于肯定,阿素像是被戳中了弱点似的,皱起眉头。
“只要知道凶手是谁,自然也能知道其动机,以及导致那个惨剧发生的原委了。”
“动机……说到那个凶手的动机……果不其然……”
阿素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果然是跟我这个人的存在有直接关系吧?我接受了预知梦的内容,突然取消星期六的别墅之行。结果,那个神秘的连环杀手就没出现,也没有一个人丧命。反过来说,是因为我在那里,才引发了那个惨剧。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理由……”
“在急着得出结论之前,我先说说实际上的星期六别墅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在预知梦里,兰兰是坐着阿素的车,小桃则是坐着我的小货车,分批前往常世高原的。
“实际上的星期六那天,小桃、兰兰和平海是一起搭乘我的小货车。”
在前一天的星期五,得知阿素取消赴约,兰兰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问我,其实她最近跟一个同大学的学生开始来往,能不能邀他一起去参加派对。
“兰兰说,这是好机会,可以趁着跟走得近的亲戚们见面,把平海介绍给大家认识。”
“这倒是没什么,只不过米兰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呢?”
“我想过很多原因,可能最主要的一点是,为了释放自己对于阿素的那种执着念头吧。”
“对于我的……执着?”
“在我看来,兰兰很苦恼跟你之间的距离感。”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
“突然提到距离感这种词……”
“你真的没察觉吗?她对于你,有些什么样的想法?”
阿素陷入沉默。
“如果有可能,她是想将你整个人都独占的。”
他依旧没说话,突然伏下视线。
“你想一想,刚刚在这里碰见兰兰时的情况,她仿佛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关于改变形象这件事,兰兰是这么说的,‘因为我不需要再套上各种盔甲了,我不做重女了’……”
阿素抬起头,嘴巴张开,但什么话都没说。
“兰兰暴露了自己对于阿素的心思,已经无法自我抑制那种失控了。她很清楚这一点,如果想跟阿素保持恰当的关系,就不能抱有错误的感情。所以她才会把平海作为男朋友介绍给大家,也就是说,她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姨妈说的这些,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假设她真的斩断了自己的退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我说了,这其中有很多原因。不管能不能将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但我觉得随着我们分析案件,今后各种情况都会逐渐明朗的。”
我和阿素的玻璃酒杯已成空杯,我拿起两个杯子站了起来。
我往玻璃酒杯里装入冰块,调了两杯威士忌苏打,然后回到桌旁。
“说回实际上那个星期六的事吧。我开着小货车大概十点出发,路上去了常世酒店吃午餐,在餐厅里遇见了貌似我店里的熟客古濑先生。这些内容大致都和预知梦里的对得上。”
我们四人到了别墅后,时广出来迎接。
“带兰兰的男朋友同行这件事是得到时广事后同意的。不过,给大家介绍平海的时候,时广可高兴了。”
大概是他的保守派期待在作祟吧,认为只要兰兰这样顺其自然地走上所谓的“正经婚姻”之路,身为她监护人的阿素就能少一份牵挂。不过此时此刻,我还是避免提及这些吧。
“这时,正广和金栗小姐也到了。”
“欸?这么说,时广舅舅没去常世酒店接猪狩小姐……”
我摇了摇头,说道:“时广的那位未婚妻一直没露面,小桃也觉得奇怪来着,就问‘那位猪狩小姐一会儿来不来’。结果,时广露出了很难为情的笑容。”
(“啊呀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被人家甩了,就差临门一脚。”)
(“啊?!”)
小桃大吃一惊。
(“欸,呃……被甩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她恳求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能取消这个婚约。哈哈哈,我也没辙啊。”)
(“呃,欸欸欸欸欸欸!难以置信。这世上居然有女人敢拒绝时广公公的求爱。”)
我在一旁听着,内心大笑三声。
当然,小桃并不是在说奉承话,而是一本正经的。那话里的意思是,那种盯上时广的财产不请自来、旨在成为他老婆的女人本该是源源不断的,不过她也不会那么不知好歹地特别道出这一点。
“不过,那个取消婚约的说法,其实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谎话?”
阿素往嘴边送威士忌苏打的手停下了。
“呃,意思是,对方根本没说过要取消婚约这种话?”
“不是不是。说到底,猪狩小姐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
“啊……啥?!”
阿素能有如此滑稽又冒失的反应,对他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次罕见的体验。
“可能猪狩小姐这个人是存在的,时广只是借了人家的名字。说穿了,时广根本没有再婚的意思。你别看他平时那副模样,其实对正子,就是他病逝的爱妻,还是挺专情的。”
“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对于时广舅舅来说,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女人能替代正子舅妈吧。不过,能颠覆这个想法让他决定再婚,想必是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真命天女吧。我原本还挺期待能见见那位猪狩小姐的。”
“这就是他的目的。”
“咦?”
“你的这个想法,就是时广的目的。”
“这话怎么说?”
“如果时广再婚,即便是阿素,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很感兴趣,想知道对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也就是说,平日懒得……说句好听的,是不爱跟亲戚打交道的阿素也一定会——这一点,很重要——你一定会到别墅来。时广就是抱着这种目的,或者说,是这种小心思。”
“我……一定会去别墅?”
“他可能觉得,光有正广宣布婚事,这借口太弱了,所以就准备了‘自己要再婚’这么一个更具影响力的爆炸性诱饵,而这个目的也确实一度达成了。只不过是到最后,阿素以‘有急事要去东京’为借口不来了。时广当时肯定很头疼吧,搞不好还在考虑要不要中止这场宣布婚事的派对呢。”
“呃,只因为我没去,就要中止派对?”
“是啊,就是因为你没去。可只是阿素没到场,就突然叫停派对,这件事未免显得不自然。思来想去,就只能拿正广的婚约来当借口,把大家都聚在一起吃个饭,让事情按照计划走完就行了。我想他当时的心情就是如此吧。结果,等来了兰兰带男朋友出席这个令他高兴的大惊喜。”
“令他高兴……对于时广舅舅来说,米兰有男朋友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那是当然的啊。这样一来,特地邀请大家去别墅开派对这件事,不也显得合情合理了吗?他肯定是高兴的。说不定,兰兰也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才会带着平海一起去的吧。”
“欸,什么意思?”
“既然阿素不去别墅了,那么时广自然没有必要把自己要再婚这个谎言贯彻到底了。或者应该说,开派对这件事就变得没有意义了,那样的话,时广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这算是兰兰用自己的方式在体贴他吧。她想着,把自己的男朋友介绍给大家,或许至少能令场面热闹一些。”
“慢、慢着,姨妈。等一下。我完全一头雾水啊。也就是说,这话听起来像是,米兰从一开始就知道,时广舅舅要再婚这件事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她当然知道。”
阿素的眼神变得充满猜疑,仿佛在怀疑我是不是脑子不正常,这倒是少有的事。
“这事情有些复杂,要解释的内容也挺多的,我就简明扼要,直接说重点吧。时广打算在星期六那天跟大家宣布婚事,这件事只有阿素和小桃你们两个人是深信不疑的。”
阿素半张着嘴,一脸茫然。
“其余的人,正广和金栗小姐、兰兰和我,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件事是假的。不仅知道,还都在帮着时广演戏。”
“演戏……什么戏?时广舅舅到底是……”
“他想做点事啊。”
“他想做什么?”
“你重温一下预知梦前半部分的内容,就知道了。”
“重温前半部分?”
“正广带着金栗小姐来到别墅后,先是做了什么?他花言巧语地跟你和小桃说有东西给你们看,把你们带去了时广那个秘密小屋。然后又借口说要带金栗小姐去朋友的私人土地那边练车就离开了,把你和小桃单独留在秘密小屋。”
我每说一句话,阿素都会随声附和,像幼儿园孩童复述老师的教诲一般。
“过了一段时间,正广主动给秘密小屋的座机打来电话,跟你说他那边有紧急情况,没法去接你们。好,到这里他们就算收工了。也就是说,听从时广命令的正广和金栗小姐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阿素似乎还摸不着头脑,歪着脑袋,脸上隐约有些不满。
“至于为什么不能去接你们,正广具体准备了怎样的说辞,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应该不是车坏了之类的借口吧。毕竟,就算自己的车子不能用,用我的小货车去接人不就行了吗。我估计他准备的故事应该是,金栗小姐在练车时胡乱操控方向盘,结果在哪里撞车了,因为冲击导致颈椎扭伤,必须紧急上医院之类的吧。”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会顺势这么说,‘既然正广来不了,那请姨妈来接我们吧’。”
“这个选项一早就被他排除了。你想想,我不是一到别墅就一边喝酒一边备菜吗?”
“啊……”
“作为备选,他还准备了一个姨妈不认得怎么去秘密小屋的说辞,只不过,喝了酒不能开车这种理由是最实际的。所以一上来我就开喝了。”
“那时广舅舅呢?去常世酒店接猪狩小姐这件事是假的,那么过了一段时间,舅舅总该回别墅了吧。在预知梦的后半段,他也确实成了一具尸体,在自己房里被人发现。”
“正广成功把你和小桃留在秘密小屋就离开了,一接到他的通知,时广就折回别墅,对吧?毕竟他没必要真的一路开到常世酒店,或者他也有可能在离别墅稍近一些的地方等待时机。然后,等他回到别墅,找个契机喝上一杯,就可以装个样子说‘今天没法再开车了’。这些都是我的想象罢了。”
我缓缓倾斜装着威士忌苏打的玻璃酒杯,停顿了一会儿,又道:
“就这样,你和小桃处于不受一切外界打扰的状况,两人独处共度一晚的准备工作就此完成。”
阿素整个人都呆了,几乎是虚脱的状态。
“正广打来的电话说到一半,你那边的预知梦前半部分就结束了,如果能再持续一会儿,他应该会用这句话收尾:‘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没人能过去接你们了,明天天亮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对不起啊素央,你就和从姪儿在那边的房子待一晚吧。没事的,不用担心,待一个晚上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么,冰箱里备了那么多存货是因为……”
“秘密小屋里除了酒精饮料和食材,连护肤品化妆品之类的生活用品也配备齐全。小桃说,那些东西是时广为了第二天来这边留宿的猪狩小姐准备的,其实并非如此。那些东西都是给小桃和阿素,为了你们两人准备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阿素脸上终于浮现了笑容,但那个表情看着莫名地寂寞。
“一切都是时广舅舅主导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嗯嗯。”
“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啊?”
“你就体谅体谅他吧。时广的价值观和想法,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昭和男儿。他认为,即便你们是继父继女的关系,只要双方都有想法,就别想得那么复杂,赶紧发展成男女关系得了。”
阿素露出有点受伤的苦笑。
“我那位大哥,就是这么一个单细胞思维的男人,总觉得,反正这个世界就是由男女构成的。嗐,他真的是,就爱瞎操心。”
光听这些话,可能有些人会觉得久志本时广这个人,就是家庭伦理剧里常见的那种爱多管闲事的邻家好老头,为年轻人的爱情走向时喜时忧。
然而,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温馨,而是更为简单粗暴。于时广而言,男扮女装或是男男女女都在搞同性恋这种事,唯一的意义就是在搞乱这个世界的秩序。
如果是别人家的事,他会置之不理,但发生在身旁的“混乱”,必须由他亲手“纠正”才行……总而言之,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独断。
我的心情极不痛快,喝完威士忌苏打之后站起身。
阿素玻璃杯里的酒还没喝掉一半,于是我只给自己续了一杯。
“我是真的不想出力帮他们演这种闹剧。在时广来找我阐明计划时,我是拒绝的。我跟他说,把陈腐的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这种事该适可而止了。小桃和阿素都是成熟的大人了,随他们喜欢去过吧。应该说,只能随他们的喜欢,局外人不该随随便便乱插手。但是到头来……”
“到头来,姨妈还是帮舅舅演了这出戏。虽然是预知梦里的事……那个时候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我也不好对大哥的事说长道短,这也算是我在瞎操心吧,但小桃的事一直让我很挂心。”
“有什么让您那么挂心的……”
“就是她和你的那种距离感,总之,就是很不自然。在店里直言直语的待客模样,乍一看还以为你们俩感情挺好的。但是,除此之外,你们没有任何私下接触,这种落差未免太不自然了。”
走回桌子之前我就把威士忌苏打喝完了,于是又折回去调了一杯。
“反正你们没必要住在一起,就算是一家人,好几个月都见不到面或许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你们不一样。你和小桃之前都在相互顾虑,导致双方的关系逐渐变得严重扭曲。一言以蔽之,你们的关系不健全。”
阿素似乎想说些什么,我举起手制止了。
“你别误会。我可不认为让你和小桃成为男女关系就天下太平了。只不过,作为彼此独立的人格,我希望你们能有正常的沟通交流。因此,我认为你们必须好好地谈一次,在不受任何外界打扰的环境里。”
“基于这种判断,姨妈决定协助时广舅舅去演那场一度被您拒绝过的戏,是吧?”
“我答应了,相对的,我也对时广提了条件。如果要实施这个计划,那就决定不能虎头蛇尾,必须做得更加彻底。要创造一个外界绝对接触不到你们俩的环境。”
“我真是没想到,那个秘密小屋该不会是为此而建的吧?”
“你没必要刻意装傻。当然不是专门建的。让你们在那秘密小屋度过一晚,但要是随身带着手机,那就没意义了。至少,我所期待的效果会减半。所以我提议,制造一些状况,让你和小桃都带不了手机。”
“要怎么制造这种状况?不过,我确实是把手机落在自己家了。”
“不是哦。”
“欸?”
“你的手机不是落家里了,是兰兰藏起来了。大概是在休息区趁你去上厕所的时候。”
阿素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在那之后,你在车里听到类似L IN E信息的提示音,以为是自己放在挎包里的手机响了,但又因为兰兰的一句‘是我手机啦’就听信了。其实,那真的是你的手机。只不过那个时候,手机不在你的挎包里,而是转移到兰兰的行李袋里了。”
“我完全,没发现……”
“站在兰兰的角度,她不希望你一到达别墅就去翻找挎包,万一你察觉明明放在挎包里的手机不见了,搞不好会以为落在休息区而折回去拿。最糟糕的情况是,你说要回家去拿手机。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兰兰在常世酒店的餐厅才会提出午餐钱由她付。”
“原来如此。”
阿素好像已经心有余力,能坦率地表示感慨了。
“如果我想去拿钱包,可能翻一翻挎包就会发现手机不见了,对吧?”
“兰兰也是尽自己所能做了一番努力的。而且,或许也是凑巧吧,这些招数都奏效了。真的是凑巧啊。也是多亏了阿素在开到休息区之前的这一路都没动手机。”
“这么说,桃香的手机是姨妈负责藏起来的?”
“聪明。我这边是在出发前完成的。我让小桃帮忙把食材装进小货车,趁那个时候藏的。”
“这算是团队合作了吧。不过,不是我要挑毛病,时广舅舅的秘密小屋里有座机。严格来说,这样也不算是完全与外界断联的状况。”
“确实是。只不过,那部座机可以接到外来的电话,阿素你们却很难打出去。说到原因嘛,你想想,你们的身体已经习惯于单凭点击通讯录里的号码就能拨号的操作方式了。比如说,你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吗?能在座机上不出错地摁下那些数字吗?”
“被您这么一说,我没有这份信心。要想我这边主动去拨打谁的手机,也确实没辙。不过正广打电话来说发生紧急情况,没法来接我们,留下了通话记录,那我就可以回拨给正广的手机了呀。”
见我摇了摇头,阿素张开双手,蒙住了整张脸。
“对哦,行不通。就算是我或者桃香从秘密小屋打电话给正广,他只要无视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