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星期六。
地点,时广的别墅一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唉,哎呀呀,明明时间还早着呢。”
此刻,时广正坐在露台玻璃门附近的安乐椅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悠闲模样。
“困得不行了。”
“困了就去休息吧。”
“刻子做的每道菜都那么好吃,害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一不小心就醉了呀。”
“那可真是,您吃得欢喜就好,兄长大人。”
“尤其是那道烟熏三文鱼,简直极品啊。真的太美味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整个人有些有气无力,懒懒地瘫倒在沙发上,时不时小口小口地啜饮白兰地。
“以后一定要再做给我尝尝。对了,我希望你店里有这道菜。”
“也不是常常都有的,偶尔倒是会做,作为当天的沙拉。”
“哦,这样啊。好吧好吧,更让人期待了。”
“能让兄长大人如此喜欢,小妹我真是不胜欢喜。要是你跟我说那个盐烤大马哈鱼套餐更好吃,我会高兴到忘乎所以了呢。”
大马哈鱼这个食材,我真是随口补充的,不过事后想想,这东西倒是发挥了引子的功能,钓出了很多新的信息。
“呃?什么套餐?盐烤大马哈鱼?”
“大哥没吃过吗?在常世酒店的餐厅。啊,说起来,你今天没去酒店吧?”
正广开车把小桃和阿素诓骗到秘密小屋,在那期间,时广也没必要老老实实地去常世酒店跑一趟。
毕竟,与猪狩小姐有婚约这件事本来就是假的。他可以找借口说是去接未婚妻,其间随便找一个酒店以外的地方待命也是无妨的。
“酒店?去是去了,但也不知道正广多久之后会给我打电话,就随便在河边的咖啡屋里待了一会儿。哦哦,想起来了,大马哈鱼是那家餐厅的特色菜吧。”
“你没去吃吗?”
“一开始也没打算在那儿吃饭啊。难得晚上可以吃你做的晚宴大餐。”
“难怪了,你一个劲儿地催催催催,说要提前开始派对。”
今天下午三点,在正广按照指令顺利把小桃和阿素安置在秘密小屋那边之后,时广就提出“我们开餐吧”,当时我真是很无奈。
午餐时我和小桃、阿素和兰兰都分别吃了盐烤大马哈鱼套餐,便试着提出抗议道:“至少五点再吃吧。”
然而,正广和金栗小姐前一天都熬了夜,今天又睡过头,别说午餐了,连早餐都没吃,他们都支持时广的决定。最终我寡不敌众,只好举了白旗。
派对最终定于下午三点开始,所谓的晚宴大餐也徒有其名。
因此,晚上九点不到,天色刚擦黑不久的时候,我这位大哥就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身体时不时地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开始打瞌睡了。
至于正广和金栗小姐,七点刚过不久就开始莫名地不淡定。没等八点,两人就钻进二楼西侧的房间里不出来了。
兰兰没喝酒,但没等到上甜品环节她就吃撑了,留下一句“有点难受,我去躺一会儿”,也躲进自己房间了。
“不管怎么说,我准备的这一堆八人份食材被五个人吃得一干二净,肯定都吃得饱饱的了,无论午饭吃没吃。”
“哈哈哈,那么好吃的料理,可惜素央和桃香一口都尝不到。这么一想,反而觉得对不起他们了呢。”
“不用担心,他们在那边肯定也是吃好喝好的。小桃会大展身手的。”
“是啊,我听说桃香的手艺也不错,那边的房子也按照你的意思,准备了很多食材。过后我再跟素央打听一下,桃香到底给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行行行。”
“话说回来,真的吃撑了呀。最近因为上了年纪,食欲也弱了,感觉好久没吃得这么饱了。果然是吃多了,早知道把她带来就好了。”
“带谁来?”
“白天我去常世酒店的时候,那里真的有一位女士,叫猪狩真须美。就在河边的咖啡屋里。”
这是八月十二日那天的预知梦里完全未触及的新鲜事实,让我又有了兴致。
“嚯,这么说,猪狩小姐并不是虚构的人物喽?”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是虚构的?她确实存在啊。何止存在,我还请她来过这里呢。”
“欸?”我有点惊讶,“你们的关系这么亲密吗?”
“来是来了,但不是只有猪狩小姐一人,还有她的几位同事也一起来了。她说几位同事想办个生日派对,所以约了在这里一起烤肉。不过最后大家都有事,就没在这里留宿了。”
“嚯嚯。话说大哥啊,怎么就专门选了猪狩小姐这个人,假借了人家的名字呢?”
“因为她看起来是开得起玩笑的那种人。我跟她说,过几天我要以介绍未婚妻的名义办个派对,把亲戚们都约到别墅。为了显得有真实感,能不能借用她的名字和个人资料。宴会当天我会立刻阐明婚约一事是假的。”
还注重真实感呢,他就喜欢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纠结。
“猪狩小姐没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吗?”
“她问了,还问我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有个外甥跟亲戚们交情一般,这次必须想办法确保这家伙会到别墅来。这小子平时对周边的事都漠不关心,不过一旦听说我要再婚,即便是他应该也会被激起好奇心过来瞧一瞧吧。因此想了这个权宜之计。”
“猪狩小姐听了这话,觉得有趣吗?”
“她提了一点,把人都聚在一起,又说婚约是假的,坦白这件事会不会让大家觉得败兴。于是我又说,这场派对还有另一个安排,就是让儿子正广也介绍他的未婚妻。儿子的婚约是真的,所以不必过于担心。”
“然后,猪狩小姐就答应了,同意让你借用她的名字?”
“嗯嗯。我原本只打算借用她的名字,没想到今天会在那里偶遇她本人。还真是太巧了。”
“你没过去跟她打招呼吗?”
“当时猪狩小姐不是一个人,我就作罢了。只是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座位,朝她点头致意了一下。”
“她带着男朋友吗,还是跟女性朋友一起?”
“男女都有。一位是男性,一位是女性,三人一桌。”
“两女一男,啊,该不会是古濑先生他们吧?”
“古濑是谁?”
“我店里的熟客。年纪大概有六十多了吧。头发和胡须都白了,戴着一副眼镜。”
“这么一说,那男的好像就是长这个模样。当时还以为是哪位隐居人士和两个女儿一起出门呢。”
“那大概就是古濑先生了。我们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也看见了,看来之后他们就转移到咖啡屋了啊。”
“说起来,今天我还真是被正广他们吓到了。”
“什么事?”
“没想到他和惠麻早就登记结婚了。”
“是啊……没想到。”我不由得跳起来,在沙发上重新坐好,“什么?正广他们已经登记的事,大哥也不知情吗?”
“怎么可能知道。要是知道,我才不会跟猪狩小姐说要借用她的名字演一场戏,宣布我们父子俩各自的未婚妻。”
或许是对话中的些许分歧点产生了影响,此前一直不知道的事情也逐渐变得明朗了。
“居然……连父亲也瞒着。正广真是十足的保密主义者啊。”
“他应该也不打算保密的吧。那小子是个急性子,等不及安排婚礼婚宴的事。”
“等一下,正广他们的纳彩,怎么解决的?”
“还没解决呢。那两个年轻人甚至很决然地说,不搞纳彩也行。”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仅没有正式举办缔结婚约的仪式,连父亲都不告知,只为了尽快完成结婚登记……外甥的这些作为实在不够成熟,对此不甚在意的大哥也极其草率,我为他们感到震惊无语,同时也多了一份确信——
正广之所以跳过那么多顺序和环节,提前把结婚登记的事做了,一定是被金栗小姐催着完成的。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当正广的合法妻子而不是未婚妻呢?应该是为了不管日后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正广所拥有的权利都可以归属于她吧。
也就是说,在这当下,金栗小姐已经铁了心,一定要执行她那个长期的或然性犯罪计划。
由时广提议的“让有末桃香和有末素央在秘密小屋独处”的计划,小桃已经知道了吧——应该是金栗小姐偷偷透露给她的。
她的意图,就是想引得小桃偷偷跑来跟时广见面。
当然,今晚小桃不一定会按照金栗小姐的计划行动。但也无妨。金栗小姐把赌注压在长期的或然性计划上,这次没戏就等待下次机会。
话虽如此,小桃今晚还是很有可能采取行动的。金栗小姐应该也是如此期待的。
她觉得,这位时广舅公当初向轰木克巳泄露小桃母亲的个人信息,这回又没心没肺地干涉了小桃和素央的个人隐私,以小桃的脾性,肯定会做出一些情绪化的反应……
一切顺利的话,她或许有机会杀掉这位已是自己家翁的男人,并假装是小桃犯下的罪行。
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期待,金栗小姐才会在那个“相安无事的星期六”备好了黑色服装、墨镜和白色口罩,以便万一有侥幸机会,她可以随时隐匿身份采取行动。
“喂,虽然现在问也晚了,其实我有个很纯朴的疑惑……”
时广扬起头,声音里带着与平时不同的懒劲。
“什么疑惑?”
“素央为什么总是那副男扮女装的样子?”
“你可真是,问得挺及时啊。他这爱好都持续十年了。”
“如果说,他自己身为男人,但在恋爱方面他是喜欢男的,所以扮成女人的模样,这样我还比较能理解。”
“这个世界,各方各面都很复杂的。”
“你以为我这双眼睛只是大窟窿吗?素央和桃香是彼此喜欢的吧?”
我朝他耸耸肩,道:“你自己去问他们呗?”
“我知道他们的身份立场挺尴尬的,毕竟也要顾及体面,他们可是父女关系啊。可是,既然彼此喜欢,为了让这份念想开花结果,就应该去摸索各种途径才是啊。喂,我说的没错吧?”
“也不能说完全不中肯吧。”
“唔……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
“慢着慢着,先不讨论这场闹剧的是非对错,把我们所有人都卷进大哥要管的这件闲事里,事到如今又在这里自怨自艾,你可饶了我吧。”
“我只是想让素央过得幸福嘛。仅此而已啊。否则,我没有脸面去见天上的年枝大姐。”
哼,这个可恶的恋姐狂。
我并不是在怀疑时广对于大姐的思慕之情。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总觉得大哥是为了方便自己才搬出年枝的名义,这让我很难欢喜。
“想让素央过得幸福”——这句话应该也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吧。然而这次的闹剧,说到底也是始于时广那种从各层意义来说都能算是偏见的想法:只要跟喜欢的女人待在一块儿,不管是怎样的奇葩男人也能够一次搬回正轨。
希望相亲相爱的情侣有个大团圆结局,这种心情也不能说没有吧,但是时广想要的,充其量只是外甥能以男人的模样迎娶妻子。时广不想看到不符合他那种保守的价值观的“画面”,所以他决定凭实力去纠正这件事。
因此,为小桃和阿素将来的关系着想,我协助了大哥的计划,而这也是我一直耿耿于怀、惴惴不安的原因。
“我说大哥啊,我知道说这话有点口气过大了,不过啊,我们就假设,小桃和阿素真的是爱着彼此的吧,即便如此,让他们发展成男女关系也不一定就会幸福啊。”
我和阿素所做的预知梦囊括了八月十一日到十二日的内容。
而且,如同套娃一般,在那场预知梦里我们又做了一场关于“实际上相安无事的八月十五日”的预知梦。
阿素说,在那场梦中梦里,他从秘密小屋偷偷跟着小桃返回别墅,然后跟丢了人,还遇到了我。
他还说:“我实在……搞不明白了。今后我该怎么做才好?”
在秘密小屋独处期间,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长达八个小时的空白间隔,当中的内容只能全凭想象了。不过十有八九,小桃和阿素应该是发生关系了。
且不论他们是经历了什么而发展成那样的结果,于阿素而言,这种行为无异于破坏了这么多年所构建的与小桃之间的关系。
当然,我不会消极地评价这是一种破坏,也可以认为这是为了迈向下一步的重新出发。
虽然不知道小桃是怎么想的,但至少,阿素对于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这件事是否持肯定态度,实在不好判断。
着眼于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或许的确是往前迈了一步,但这一步也是无法撤回的,更没有任何退路。
至少,在阿素的内心,他没有自信去全面且积极地面对这件事。因此那个时候的他,才会露出那种不像他做派的、几乎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就是因为两人相爱,才会一直保持父亲与女儿的距离,而不是发展成男女关系。也就是说,他们也有另一种选择。”
“抱歉,不是很懂。老实说,我不懂啊,真的不懂。”
“即便是我,也不是因为足够了解小桃和阿素才会这么说的。只不过,阿素认为,跨越了与小桃之间的那条线会让他失去很重要的事物。如果他有这种担忧,我们就必须尊重他的想法。”
“或许,那就是原因吧?”
“欸?”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如果素央是把小桃视为女性并被她吸引,却又一直克制自己不能陷入那种关系,那么他的女装打扮会不会是一种类似盔甲的东西呢?为了防止自己与桃香之间形成那样的氛围。”
这种可能性,我想了不止一次。
当然,阿素开始男扮女装,应该是出于另一种隐秘的念想: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接近果绪的性爱对象。只不过久而久之,他领悟了——那才是能够贴切展现“自我风格”的装扮方式。
也正因如此,在果绪去世之后,他仍然做女装打扮。基本上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被时广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或许对于现在的阿素来说,这种爱好于自己是有好处的。换句话说,在心爱的妻子去世之后迷恋上亡妻的独生女,这件事让他心生纠葛,男扮女装这个爱好于他而言,或许能发挥一些抑制作用。
个中真伪我难以判明,也可能是过度臆测。不过,我多少对大哥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他也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分析。
“嗐,说了这么多,反正素央还年轻。先不说他了,我更担心的是你啊,刻子。”
“干吗突然说起我?”
“你都快到花甲了,没老公也没孩子。到了不得不找人照顾的时候,你该怎么办啊?”
“你还不是一样,孤寡老人。”
“至少我有正广啊,将来也会有孙子。一想到晚年生活就觉得,当初还是应该让你结一次婚的。”
大哥这番发言,我倒也不觉得是出于什么政治正确的考量,不过要是对他的每句话都挑刺,未免显得我格局不够大。
“没办法呀,我又不像年枝大姐,没有人会那么热情地追求我。”
“哪有这回事。我以前的那些朋友,有不少家伙都对你有好感的……哦哟,小公主好像醒了。”
我循着时广的视线,看到兰兰正从北侧楼梯下来。
“身体好些了吗?”
听到我的询问,兰兰吐了吐舌头,难为情地笑了。
“肚子不闹腾了,有些惦记刚刚错过的甜品。”
“是嘛,我晓得了。去给你准备。”
我拿着空的白兰地矮脚酒杯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饮料想喝什么?咖啡,还是红茶?啊,喝这些可能会睡不着。”
“哈——两位女士,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要撤退了。”
时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安乐椅上起身,然后往兰兰下楼的另一侧——南侧的开敞式楼梯走去。
“我感觉醉得厉害,先去睡一觉。”
“晚安,大哥,明早见。”
“不至于,我就睡一小会儿,可能会想吃点消夜。到时还得麻烦你。”
“我说大哥啊,我可不打算半夜起来哦,真是要命。想吃东西的话,就自己随便做点吧。”
“好啦好啦。”
时广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东侧的房间。
兰兰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座位上,我往她面前放了一个装着牛轧糖冰糕【一种法式传统甜品。】的盘子。
“哇啊,看着好好吃哦。不得了,这个真不得了。感觉比我以前在店里吃的那个栗子加马斯卡彭芝士的提拉米苏蛋糕还好吃。麻烦给我一杯意式咖啡。”
我一边拿出小咖啡杯准备,一边问道:“你听了多久?”
“欸……”
“我和时广的对话。”
一度停下的勺子再次启动,兰兰把一块切下来的牛轧糖冰糕送进嘴里。
“大概从……‘素央为什么总是那副男扮女装的样子’开始。”
“从时广那句马后炮的提问就开始听了啊。”
“我无心偷听的,只是……”
“不用担心。反正我们聊的也不是什么秘密话题。”
“那请问……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你指的是哪些话?”
“就是说……素央舅舅之所以男扮女装,是为了和桃香姐姐保持一定距离……”
“好了。”
我把冒着热气的小咖啡杯放到兰兰面前。
“真相如何,我当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如果要问我真实的想法,我觉得,从纯粹的意义上来说,男扮女装是阿素的爱好。只不过……”
我从酒架上拿出一瓶布雷登白葡萄酒。
“你说阿素是不是借着那个爱好,和小桃保持一定距离,我认为他肯定是有这个想法的。”
兰兰有点不知所措,怯生生地把小咖啡杯抵到嘴边。
看她这模样,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她——阿素的女装爱好是源于对果绪的念想。说不定她自己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但万一她做梦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反而会招致奇怪的误解——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外表做何种打扮,阿素就只能是阿素。因为果绪爱的是年枝,他再怎么努力都没道理取代他母亲的位置。阿素明知道这一点,还坚持做女装打扮,在兰兰眼里,这样的阿素会不会显得愚蠢至极且空虚徒劳呢?
但话又说回来,我担心的并不是兰兰可能会对阿素感到幻灭,倒不如说,是恰恰相反。
如果兰兰知道,阿素其实是靠着男扮女装这个行为,沉溺于那种绝对不会得到回应的爱意……那她会不会对往生的果绪产生抵触之心,同时又对阿素燃起更旺的倾慕之情呢?
我觉得这绝对不是我个人的思虑过度。青春期的心理是相当复杂的。至今为止,兰兰不曾放飞过自己对于阿素的念想,一直维持着比较随和的态度,其中一个原因是她一直深信自己的情敌只有小桃一人。
这可不是轻视小桃的意思,只不过兰兰认可她是站在同一赛场上的对手。然而,若对手是果绪这位往生者,兰兰就无计可施了,而且反倒会煽动无为的对抗心理。我所担心的,就是这种反向的心理活动。
“刻子奶奶这次为什么愿意帮忙演这场戏呢?”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问你呢。时广策划的这场闹剧,你为什么愿意帮忙?从兰兰的立场来看,你希望小桃和阿素怎么做?”
兰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把小咖啡杯往嘴边送。
“阿素男扮女装,搞不好,和兰兰穿盔甲是同样的原因。”
“欸?”
“阿素做女装打扮,是为了和小桃保持距离。而你,明明没有必要,却一直戴着和人偶一样又长又重的假发,还执着于穿超大码服装,我觉得你们的理由是相同的。”
兰兰用几乎是带着敌意又有些茫然的眼神凝视着我。
“看样子,你很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现在知情的可不只我一个哟。”
“嘭”的一声,我使劲拔出布雷登白葡萄酒的酒塞,往香槟高脚杯里倒酒。
“你想以自己的方式与阿素保持距离。你不敢卸掉厚重的假发,不敢以苗条的真实身材去接触阿素。因为你担心,过多的女性自信搞不好会让自己一不小心就冒冒失失地闯进阿素不可侵犯的领域,那样一来,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戴着假发?啊,哦,我知道了。难道是……”
“没错。兰兰,白天的时候你偷偷从这里溜出去了吧。是不是去了秘密小屋那边?你去看了小桃和阿素,当时是摘了假发的,也没穿超大码的衣服。”
“这样啊,原来如此。刻子奶奶那个时候看到了。我完全没发现。”
“我并不想责备你的行动,这一点请不要误会。只是兰兰啊,你为什么要常年穿着这副盔甲呢?好好想一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是就能理解阿素的心情了?这也算是我的过度关心吧。”
我将香槟酒杯微微倾斜,布雷登白葡萄酒那冰凉的清爽口感一下子滑落至胃袋深处。
“没错。阿素的男扮女装,大概就是盔甲。跟你一样。”
对于自己说的这句话,我非常赞同。阿素当初开始男扮女装,或许也是一种手段,为了追求自己与果绪之间那种未能实现的一体感。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行为竟然很符合他的感性和生活方式。因此,阿素本人也不知不觉地将其当作盔甲来利用,借此与小桃保持距离,而这么多年来,他肯定不曾察觉这是一种自我欺瞒。
兰兰盯着已经清空的盘子和小咖啡杯,突然扬起头,说道:“那个,我也要……”
“嗯?”
兰兰指着那瓶我正在品尝的布雷登白葡萄酒。
“喂喂喂,你还没成年呢。”
“我在大学的联谊会上早喝过了。”
“和男朋友一起喝的?”
“欸?不是,什么男朋友啊……”
“你不是有一个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吗?”
“也没到交往的程度啦,就是小学的时候同班过,最近跟他走得近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平海,不过此时此刻还是不点明他的名字了。
“那位男朋友,知道兰兰穿盔甲的事吗?”
“是指我的假发?我想他大概没发现吧。他有点呆,说句不礼貌的话,感觉人有点迟钝。”
我差点就下意识地脱口说一句“看着是像”,在内心暗自苦笑。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我还没真正地与平海见过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亮相?”
“欸?”
“在那位男朋友面前,展示你的短发和苗条身材。”
“那算哪门子亮相啊。对了,刻子奶奶,您不是说准备了两种甜品吗?”
“是啊。另一种是用白巧克力和坚果做的法式酱糜蛋糕【一种法国传统甜点,可根据制作温度的不同体会不同的口感和味道。】。”“那个我也想尝一尝。还有吗?”
“有有有。意式咖啡呢,还要续杯吗?”
“麻烦您了。”
兰兰突然站起身,直接从北侧的楼梯上楼了。
“吱呀——砰”,远远传来了类似她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听着这声响,我又拿出了一个香槟高脚酒杯。
等了一会儿,兰兰出现了。不知为何,这次她走的是南侧楼梯,而且摘掉了假发,一身T恤加紧身牛仔裤的装扮。
看着她从开敞式楼梯下来的身姿,我有点看呆了——这可不是奉承,也不是玩笑话。
她的优雅举止如同时尚模特,等到她卸下盔甲以这副模样在大学亮相的那天,男孩们想必都会躁动吧。
“很漂亮。”
“谢谢夸奖。”
“不过,难得的亮相,对象却是我,合适吗?不给男朋友或是阿素看?”
兰兰什么都没回答地落座了,我在她面前摆了一份白巧坚果法式酱糜蛋糕和一个小咖啡杯。
“刻子奶奶,您怎么看?”
“我,什么怎么看?”
“您希望桃香姐姐和素央舅舅以后如何相处?”
“我当然希望他们幸福,所以才会陪着大哥做这种荒唐事。”
“对他们两人来说,到底……怎样才算是幸福呢?”
“例如,让他们有一个可以好好沟通的状态吧。”
兰兰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不管那两人今后继续维持父女关系,还是选择走其他道路,我都没兴趣。怎样都无妨。”
兰兰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叉子,㧟了一块酱糜蛋糕。
“我只是希望,年枝大姐的儿子阿素,以及大姐在这世上最爱的有末果绪的独生女小桃,他们彼此都能以个体的身份,进行正常的、健全的交流。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兰兰默默地往嘴里送酱糜蛋糕,突然露出足以让我退缩的满脸笑容,道:“刻子奶奶,您好厉害。”
“蛋糕那么好吃吗?”
“不是啦。啊,不对,酱糜蛋糕当然是好吃得要我命了,只不过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我想得太肤浅了。”
“什么事?”
“就是桃香姐姐和素央舅舅的事啊。”
“兰兰自然也有自己的深刻想法,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而已。”
“不不不,我自己没啥自觉,其实我光想着自己的事了。这一点,现在我非常明白。”
“光想着自己?”
“之前我超有自信的。自认为这世上最爱素央舅舅的人就只有我一个。然而从现实情况来看,我正在步桃香姐姐的后尘。”
我突然有一种感慨:我十九岁那会儿知不知道有“步人后尘”这个词呢?
“相对于桃香,我背负着一个决定性的不利条件。”
“你说的不利条件,难道是指……兰兰和阿素有血缘关系,但他和小桃之间并没有?”
“也包括了这一点。我感觉自己所处的立场很没道理,必须让素央舅舅成为我独占的人。事实上,我们的关系肯定是亲密的,但是每当我有所察觉,才发现自己总是被赶到了最远的位置。都怪桃香姐姐……这话听着或许不太合理。”
“没什么不合理的。”
“从现实问题来看,我干干净净全身而退是最好的办法。但这种说法,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居高临下了。”
“虽然有很多纠葛,但说到底你会那么想,就是想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心情占了上风,所以兰兰这次才决定帮时广演这场闹剧,对吧?”
“是啊,不过主观上来说,我的心情类似于‘这是为了素央叔叔着想’。其实就是纯粹为了自己嘛。”
“只要小桃和阿素的关系能大有改善,兰兰在精神上也能安定下来了,对吧?”
“是啊,一切都能摆脱了,至少我自己是。至于桃香姐姐和素央舅舅会如何发展,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这么肤浅啦。就跟刻子奶奶一样,他们两人内心的问题,一丁点儿都不去思考……”
或许是察觉泪水滑落脸颊,兰兰低下了头。
我在落泪的她面前放下一个香槟高脚酒杯,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布雷登白葡萄酒注入了酒杯。
兰兰抬起头,我把香槟高脚酒杯递过去,然后朝她举起自己的香槟高脚酒杯。
“来吧。”
“什么?”
“干杯。”
两个香槟酒杯亲吻了一下,随后我一口饮尽,站起身来,说:“不用勉强自己喝。”
可能是不晓得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兰兰转了转眼珠,然后细细品尝这人生第一杯布雷登白葡萄酒。
“欸,这味道……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好好喝呀。”
“好喝就行。”
“我想再来一杯。干脆,我想自己喝完那一瓶。”
“作为成年人,或许我应该说一句‘想自己解决一瓶,你还早了十年’。行了,走吧,先从我房间开始。”
兰兰被我推着后背,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上了楼。
“等一下。”
进入自己那个位于南侧靠西的房间之后,我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当然了,这是小桃的手机。
“久等了,接下来轮到兰兰了。”
“呃,轮到我做什么……”
“去拿手机呀。当然,是拿阿素的手机。”
兰兰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摆弄小桃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带着阿素的手机。
“很好,那就去亮相吧。”
这次,我们一起从北侧的开敞式楼梯下楼。
“呃,接下来又要亮什么相?”
“还用说吗,兰兰去展示自己真实的模样啊。”
“欸?”
我和兰兰一起从后门离开了别墅,徒步走向秘密小屋。
兰兰已经察觉我想做什么,但似乎抓不准我是不是来真的。她用看好戏又有些不安的口吻说道:“可是,这么做合适吗?瞒着大家违反了规则……”
“没事没事。话说,白天的时候兰兰不是已经破坏规则了吗?”
“要是我,甚至刻子奶奶也一起突然出现,素央舅舅会吓一大跳的,还会问一句‘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一点你也不用担心。至少小桃很清楚时广在谋划什么。”
“欸?真的吗?为什么她会……”
“看来是有人事先就跟小桃透露了。”
“怎么这样啊。这么说,素央舅舅现在可能也从桃香姐姐这儿得知这件事了。”
不消说,就算小桃没有揭露这件事,阿素也早就通过预知梦知道了时广这场闹剧的所有内容。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小桃觉得有意思,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陪大家闹着玩呢。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告诉阿素了。”
用了不到五分钟,我们就抵达了秘密小屋。
一楼的露台玻璃门透出些许照明的灯光。
我走近玻璃门,模仿兰兰今天白天做过的行为,偷偷观察室内。
家庭式酒吧那边,小桃和阿素隔着吧台相对而坐。
看到两人都穿着白色浴袍的样子,我不由得轻轻苦笑了一下。不愧是我大哥,连这种道具都事先替外甥准备好了,这就是所谓既然要做就要做足准备吗?
比起两人的浴袍装,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坐在高脚凳一侧的人不是阿素,而是小桃。
原本谈笑风生、氛围正好的两人,视线几乎是同时转向了旁边。看来是发现我们了。
小桃瞪大双眼正要起身,我举手示意她别动,然后指手画脚地想表示,我们会从大门那边进屋。
“姨妈,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出门迎接的阿素扎着马尾。这下我懂了,他确实比平时更像个男人。
之前梦里的正广描述的那种“一身清爽的女人”、听着就觉得矛盾的评价,单凭文字我还是不明白。不过亲眼看到他之后,确实没有其他词能形容了。
回想一下,在那个套娃式的预知梦里,我也遇到了跟现在一样散发着艳丽气息的阿素,不过当时正忙着应付连环杀手,根本没有余力去发出这样的感慨。
“正广明明说了,姨妈和时广舅舅今天都喝了不少酒,开不了车的。”
明明阿素在预知梦里已经知道,从这里到别墅走路都不用五分钟,还挺会演戏的,绝对不输给在预知梦里助力金栗小姐的正广。
“这位小姐是谁……咦?欸?!难道,欸?你是兰兰?”
另一厢的小桃,与改变形象之后的兰兰的正式会面,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次,所以她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感到惊讶。
“哇。哇哇哇!完全看不出来啊。呀,这件T恤也不错。好酷呀,在哪儿买的?”
小桃叫着,似乎很想现在就一把抱住兰兰,突然又一脸诧异地回过头,问:“素央叔,你怎么回事?”
“呃,我怎么了?”
“不是,总觉得,看到变化这么大的兰兰,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我惊讶着呢。很惊讶的。”
阿素继续发挥他的高超演技。
“可是,你想想,白天的时候不是有个女孩子从那边的玻璃门偷看室内吗?”
“嗯。欸……啊!”
“当时我是没留意,不过事后想想,感觉那人还挺像米兰的。”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呢。做梦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兰兰……欸,不对,这不是很奇怪吗?刻子奶奶,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该不会是兰兰开的车吧?这不可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奇怪,好像有点不对劲……就在这时,一种乌云般的不安在我心口形成旋涡。
“‘叔分儿’打来电话说了,他们练车练到一半发生意外了,他必须送金栗小姐去医院,所以没办法来接我们。”
没错了。
今天,正广会如同套娃式预知梦里的我所设想的那般来跟我和时广汇报,说他以金栗小姐在练车时发生意外为借口,把阿素和小桃丢在秘密小屋那边了。
(“首先,我会设定自己和惠麻今天不会再回别墅,也吃不到姨妈做的菜。然后说,在老爸或姨妈来带他们回去之前,我和惠麻就不奉陪了。最后我们还得假装不在别墅留宿。不然,这故事逻辑就合不上了。”)
“而且他还说,刻子奶奶和时广公公都醉到不能开车了,所以我才打定主意,今夜只能和素央叔在这里过了。对吧?”
她向阿素寻求帮腔。阿素回应道:“嗯嗯,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高超演技多少夹杂了一丝生硬。
小桃好像真的不知道时广策划的那场戏,这实在难以让人理解。但察觉这一点的人,只有和阿素偷偷交换眼色的我。
“那个,小桃啊……我冒昧问一句,有没有人事先跟你说过,时广这个秘密小屋的事?”
小桃皱起眉头,朝阿素投去求助似的一瞥,然后才重新面向我说道:“没有。我倒是想问,关于这个小屋,我要事先找谁打听?”
“不,不是不是。没事了没事了。不必在意,忘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单看小桃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她明明知道时广提议演那场戏的事,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了,在这种状况下,小桃完全没必要这么演。
就算金栗小姐向她透露了,她直接明说应该也无所谓。然而,此时此刻的小桃当真是蒙的。
也就是说,她真的不知道。
可是……可是,那就不对了呀。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用“展示真实自我”的名目,把兰兰带到这个秘密小屋,其目的只有一个——
没错,就是为了稍微拖延一下小桃返回别墅的步伐。
本该留在秘密小屋的小桃,偷偷造访时广的房间时,碰巧目击了金栗小姐,这就是引发那场惨剧的契机。
只要将小桃留在这里,今晚本该发生的大屠杀就会“不了了之”。我是如此坚信的,因此才会做出一辈子难得有一次的犯规行为,带着兰兰来秘密小屋找他们。然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金栗小姐没有事先泄露这个全员都是共犯的闹剧计划,小桃今晚离开秘密小屋,特地去见时广这件事的必然性就会消失。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
或者说,还有其他可能性?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导致小桃做出那样的行动吗?
“抱歉,兰兰。”
“欸?”
“我一心以为小桃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才把你拉来了。”
“这样啊。那真是糟糕了。该怎么办呀,刻子奶奶?”
“你们两位,在说些什么呢?”
小桃此刻的表情,看着有九成是笑脸,剩下的一成是怒意。她个子高,两手叉腰的姿势显得气势爆棚。
“刻子奶奶和兰兰是怎么从别墅那边过来这里的?两位打不打算说个明白呀?”
“有的,打算是有的。小桃,我们能不能先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呀?”
“今晚我和兰兰到这里的事,希望你别告诉时广或正广他们。”
小桃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疑心似乎越来越重,还把姿势改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还有,我们接下来要坦白的事情,也请你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装作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的样子。”
“要不要做这个约定,得等我听你们说了一切之后再决定。”
“好吧。那么,呃,兰兰。”
“欸?”
我双手合十,微微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