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秦思伟不说话了。
“所以我刚才说,那辆Mini-Cooper已经完成了任务——让你相信凶手是九点以后离开的。”
“你是说……有一个同谋?”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这个案子里,只有两个人有完全确定的不在场证明吗?一个是于凯,他当时在去山西的车上;另一个是张博,虽然你将信将疑。除此之外,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完整。”我的重音落在“完整”两个字上,“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所以宁俊香有作案的时间。她来打工就是为了挣钱,一百万对她来说基本上算是天文数字了。而且你发现没有,卢玉珍和宁俊香的证词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矛盾。”
“那个据说很像顾蓓的女人?”秦思伟点点头,“卢玉珍看到那个女人的时间和宁俊香离开张雅丽家的时间正好一致——天气预报结束的时候大约是七点三十五分,但是宁俊香却说她什么人都没有遇到。”
“宁俊香说得非常肯定。”我说,“如果那个女人并不是卢玉珍虚构的,该作何解释呢?”
秦思伟想了想:“很可能宁俊香在离开的时间上说了谎。从回到宿舍的时间看,她不可能在七点三十五分以后离开张雅丽家,但是她可以提前离开嘛——除了她没人能证明张雅丽在七点三十五分的时候还活着。她可以在七点钟杀死张雅丽,七点三十分前后离开,这样就有了处理凶器的时间。”
“分析得挺好的。”我笑着鼓了鼓掌。
秦思伟脸上泛起一丝难为情:“可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有一万种可能,但是只有一个是真的。”我问他,“你接到报案到达现场的时候,屋子里的灯都是开着的吗?”
“灯?”秦思伟觉得我的问题很不合时宜,“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其他房间的大灯都是开着的。凶手离开的时候没关灯,我让人取完指纹以后把它们都关上了。”
“书房的大灯你们没动过吗?”
“没有,我们到的时候那灯就是关着的。”他有些不耐烦了。
“亲爱的,难道你没注意到,书房大灯的开关是在‘开’的位置上吗?”我苦笑,“那盏灯早就坏了,可显然有人不知道,所以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按了开关,走时匆匆忙忙忘了复位。”
“是凶手!”秦思伟恍然大悟,“可是宁俊香知道灯已经坏了两天了。”
“所以凶手不是她。”
“那……会是谁呢?”
“张博去借钱那天卢玉珍也去找了张雅丽,而且她一定听到了张博离开时和张雅丽的对话。”
“不可能吧。”秦思伟脱口而出。
“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讥诮地说,“卢玉珍很清楚儿子和张雅丽离婚后会一无所有。她很爱她的儿子,从她家里一排排的母子合影就能看出来。她去找张雅丽也不是劝她不要离婚,而是希望张雅丽能够顾及夫妻情分,多少分给于凯一些财产。张雅丽显然并不买账,这才有了宁俊香听到的那一句‘他无情我就无义’。所以,卢玉珍对张雅丽心存怨恨,就想到了那一百万。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身材高大又很结实,完全具备作案的能力。”
“卢玉珍那天晚上在李阿姨家打牌。”秦思伟拿出记事本翻了翻,“李阿姨说她是八点十分前后到的,十点才离开。如果不考虑车的问题……”
“暂时忘了那该死的车吧,她有作案的时间。而且,如果宁俊香说的都是实话,那么那个神秘女人就是卢玉珍杜撰出来的。如果她并没有看到这么一个女人,又为什么非说有,而且还指名道姓地提到顾蓓呢?”
“因为她讨厌顾蓓嘛。”秦思伟顺口说道,“这个很容易想到。”
“我看应该说,她希望你知道她讨厌顾蓓。”我用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他,“而你毫无悬念地上当了。”
“什么意思?”秦思伟惊讶地看着我。
“我刚才说过,除了于凯和张博,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不完整的,其中当然也包括顾蓓。在七点到八点三十分的这段时间里,她确实和同事在一起,也就是说,她没有杀死张雅丽的时间。但是八点三十分以后呢?谁能证明她在哪里?而就在这段时间里,那辆Mini-Cooper开出了光明花园小区。”
“顾蓓和卢玉珍!”秦思伟的下巴快要掉在地上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我不知道卢玉珍对顾蓓的真实看法是什么,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她们之间有着一条无形的纽带。”
“于凯?”他迟疑地说。
“天哪,你真的不明白吗?”我感叹道,“是那个孩子,于凯和顾蓓已经有了孩子,那是卢玉珍的孙子!老太太是很在意这个孩子的,从毛线就可以看出来。”
“什么毛线?”秦思伟还是不太明白。
“那天李阿姨拿给卢玉珍一团毛线,说是卢玉珍管她要的。那是团鹅黄色的毛线,这种粉嫩到极点的颜色她自己是不会穿的,当然,也不可能是给于凯穿的。而且毛线只有一小团,卢玉珍却说足够了,还告诉我用开司米是因为这种线软和。”
“她是要给孩子织毛衣!”秦思伟总算说到了点子上,“这老太太,一边说希望儿子不要离婚,一边却开始为顾蓓的孩子织毛衣了。”
“中国人总是说爱屋及乌,卢玉珍对孙子充满了期待,却迫不及待地指控孩子的母亲是杀人凶手,你不觉得这不太合常理吗?所以卢玉珍抛出顾蓓,是因为她知道顾蓓有时间证人。而她的证词对警方而言,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她不可能和顾蓓成为同谋!”
秦思伟陷入沉默。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怎么会是这样?太可怕了。”
“都说爱情会让人丧失理智。”我轻声说,“其实血缘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
“太可怕了。”秦思伟不住地摇头,“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呀。”
“证据其实一直在你手里,只是你没发现它的意义而已。”我站起来,“走吧,到四号楼串串门!”
我们沿着四号楼窄窄的楼梯爬上二楼。秦思伟有些犹豫:“现在找卢玉珍合适吗?别打草惊蛇啊。”
“你放心,我还不想惊动她。”我按了按二〇二室的门铃。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打开一道缝,李阿姨茫然地看着我们:“你们是……”
秦思伟亮出了证件,老太太借着楼道的灯光仔细地看了半天,才把我们放进了屋里。屋子里很热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高声谈笑,桌子上面散落着麻将牌和堆成小山一样的瓜子皮。看见我们进来,他们停止了谈话,目光里充满好奇。
“不要紧的,公安局的同志来了解点情况。”李阿姨让他们继续玩牌,请我们到沙发上去坐。
“几个老街坊,没事就过来玩玩儿。”她给我们倒了两杯温水,“你们是问隔壁卢阿姨她儿媳妇的事情?我和她不熟的,只是偶尔见过几次。”
“张雅丽和卢玉珍不经常走动吗?”秦思伟问李阿姨。
她点点头:“不怎么走动的。卢阿姨说她儿媳妇忙着挣钱,家里的事情都顾不来。于凯倒是经常过来。我还跟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我儿子女儿都跑到英国去了,老伴儿也不在了,这日子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嘛。”
“看您家里这么多老朋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我由衷地说,“卢阿姨也常来玩儿吗?”
“常来的。我没事也常去她那里坐坐的。”李阿姨胖胖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我们两个老太婆经常一起做饭吃,天气好了也搭伴出去走走。”
“卢阿姨是东北人,听您的口音是江浙一带的吧?”我试探着问她。
“我是无锡人。”老太太说。
“那你们口味应该差得很远喽,能吃到一块儿去吗?”
“可以的。”李阿姨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在东北工作过很多年,已故的老伴儿也是东北人。“我还是蛮喜欢东北菜的。”她说,“尤其是面食。卢阿姨做的面食可没得说呢。”
“那您记不记得,卢阿姨家是不是有一根绿色的擀面杖?”我抓住了机会。
“你也知道哇!”李阿姨很惊讶,“那是于凯去年到河南出差给她带回来的。她还跟我吹是什么玉石的,我看就是一般的石头,死沉死沉的。不过她说那个比木头的好用,压分量又不容易沾上面粉。”
我看了秦思伟一眼,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但是实在不怎么成功。
离开李阿姨家,秦思伟立刻按响了卢玉珍家的门铃,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
“可能出去了。”他拽着我跑下楼,“快点,我得回局里开个搜查证,凶器可能还在老太太手里没有处理掉。”
到了楼下,我刚要上车,猛然间瞥见二〇一的窗子里亮着灯。像卢玉珍那样节俭的老人,出门去了怎么可能不关灯?我顾不上解释,关上车门,跃过半米高的小叶黄杨树墙,攀着一楼住户窗上的防盗护栏,脚尖在粗糙的墙壁上借了一下力,轻轻地跳上了二〇一巴掌宽的窗台。
关键时刻可恶的高跟鞋暗算了我,落地的一瞬间重心稍微偏了点,脚脖子一歪,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扒住窗框才稳住身体没有一头栽下去。这时候,秦思伟也跑到了窗户下面:“你干什么?不要命啦!”他不敢大声喊怕惊动了居民,只是拼命挥手让我赶紧下来。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消停一会儿,屏住呼吸向窗子里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只有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小桌和一张单人床。卢玉珍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可是仔细一看我发现不对劲——她没有盖被子,身上还穿着外衣外裤,连鞋都没有脱。
不好!我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多想,脱下大衣包在手臂上,使出十成的力气一拳打在了厚厚的玻璃窗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顾不上窗框上残留的尖利的玻璃碴,纵身跳进了屋里。还好,老太太还有脉搏,但是非常微弱。在她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瓶,药瓶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了。我冲到窗前对楼下瞠目结舌的秦思伟喊道:“赶快叫救护车!”
五
时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又是周末了。我躺在沙发上,腿上搭着厚厚的绒毯,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秦思伟干活。医生说了,我的脚踝扭伤并不严重,但是为了恢复得更快,最好静养几天。
“老婆大人喝咖啡。”秦思伟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呈上一杯热咖啡。
“去死,谁是你老婆。”我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提前演练一下,免得以后突然改口不习惯。”他傻笑着,“局长说我最近破案神速,要奖励我一次去海南旅游的机会。”
“现在不是不许公款旅游吗?”我喝着咖啡,“你们局长胆子不小啊。”
“不是公款旅游,是去海口开一个三天的交流会,会议结束以后,他答应放我几天假。”他一脸期待,“你不是说过想去海南吗?一起去吧。我先去参加会议,然后去三亚安排好住处,你可以晚两天直飞过去。”
“听起来还不错。”我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去呢?”
“下周末就走。”秦思伟说,“所以这几天我得赶快把张雅丽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出来。”
“卢玉珍怎么样了?”
“已经醒过来了,也承认是她杀了张雅丽。”秦思伟的脸沉了下来,“在卢玉珍眼里,她儿子是国家干部、艺术家,张雅丽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张雅丽这些年来也对她不咸不淡,两个人面子上相安无事,其实形同陌路。不过卢玉珍虽然瞧不起张雅丽,却也明白钱是好东西。她去找过张雅丽,想让她在离婚的时候分给于凯一些钱,但是张雅丽不同意,话还说得很难听。卢玉珍想到儿子以后的生活,还有没出生的孙子,于是横下一条心铤而走险。”
“这老太太,何苦呢……凶器找到了?”
“找到了,被卢玉珍藏在了她家橱柜的隔板里,上面有血迹。卢玉珍当时用力过猛,擀面杖断成了两截,有一些小的碎屑散落在尸体周围,她没顾上清理。你怎么会想到是擀面杖呢?”
“因为你说过凶器是一根棍子,却一直没有找到。”我裹紧了毯子,“我觉得挺奇怪的。按理说棍子这种东西太普通了,凶手没有必要费神去处理它,擦干净随手扔掉就行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找到呢?可能是因为这棍子比较特殊,而且很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然后我又想到了那些同样找不到出处的粗糙的大理石碎屑,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就这么简单吗?”秦思伟好像不愿意相信。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嘛。”我把喝干了的咖啡杯递给他,“再来一杯,不要加糖的。”
“遵命。”他假模假式地托着杯子走向餐桌,“忘了告诉你,顾蓓昨天自首了。卢玉珍和顾蓓之间由于于凯的斡旋已经达成了谅解。她曾经听于凯抱怨过张雅丽在财产问题上丝毫不肯松口,也一直为未来的生活担忧。所以案发前一天卢玉珍把顾蓓约出来商量如何得到那一百万的时候,两个人一拍即合。但是她们两个都坚持说,于凯是完全不知情的。”秦思伟无奈地说,“可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毕竟这两个女人和他都非常亲密。可惜没有证据。”
“也许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看着窗外在寒风中摇摆的树枝,“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现在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