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自杀,这九枚指纹又是如何留下的呢?”
“我猜可能是这样。吴莞先正手持刀,按下按钮,刀刃弹出。然后刀被凶手夺去。凶手戴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最后吴莞自己把刀拔了出来,拔刀肯定是个反手的动作。说起来,她的掌根有没有沾上喷溅型的血迹呢?”
“没有。”技术人员回答说,“只蹭上了一点血。”
“那样的话,恐怕不是自杀,连拔刀的可能性都很小了。可能只是刀快落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而已。总之,吴莞应该不是自杀的。”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性了。”洪警官显然接受了姚漱寒的说法,“凶手或者和吴莞结伴进入学校,或者是昨夜留在学校里的人。但是,住宿生有作案的可能性吗?他们夜里没法到寝室楼外面来吧?唐梨事件之后,那扇窗子外面应该加上了防护栏才对。”
“方法肯定是有的。”说着,冯露葵取出手机,“我还是把最了解宿舍楼的人叫过来吧。虽然不忍心惊破她的美梦,但这件事还是由她来说明比较好。”
5
得知吴莞的死讯之后,顾千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即便是来到位于车棚旁边的宿舍楼侧门前,洪警官要她演示如何打开那两扇对开的铁门时,她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拽开门需要费一些力气,这对曾经是体育特长生的顾千千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女生拼尽全力应该能做到。开门的动静也不算小,睡在临近的几间寝室的男生说不定能听到。
宿舍楼的侧门外也设有一个雨棚,下面没有积雪。雨棚和旁边的自行车棚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远,轻轻一跃就可以跳过去。
车棚是前年才建好的,之前一直是一片空地。学校原本修建了地下车库,后来骑车的学生越来越多,地下车库停不下了,就又修了一个地上的车棚。车棚一直通到传达室旁边。因为是周末,里面稀稀落落地,没停几辆车。
假设,一个人出了宿舍楼的侧门,纵身一跃跳到车棚下,再一路走到校门口,都不会踏过哪怕一寸的积雪,也不必担心在雪地上留下足迹。
因为这条通道的存在,住宿生有了作案的可能性。
众人走进宿舍楼之后,顾千千小心地将弹出的锁舌和锁孔对齐,把门阖上,又从里面演示了推门的动作。这倒相对轻松一些。
之后,他们穿过走廊,朝着位于宿舍楼一层正中间的活动室走去。早些时候,警方人员已经用内部的广播把昨晚留宿的学生都集中到了活动室。
来到活动室门口,洪警官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观察了一下周围。
活动室的门正对着宿舍楼的正门。连接着两个门的是一个小门厅。门厅西面的墙上开了个窗口和小门,那是宿管阿姨的值班室。目前她也被叫到了活动室。另一面墙上挂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各种评比信息,在右下方空出来的一块写上了昨晚留宿的学生名单:董恩存、谢春衣、郑逢时、顾千千、孟腾芳、杜小园。
活动室右侧有一道小铁门截断走廊,把男女生宿舍分隔开来。
门边有一个刷卡装置。
环视一周之后,他们走进了活动室。刚刚出现在名单上的学生,除了顾千千之外都围坐在长桌边。宿管阿姨也坐在一角。房间里站着两名警员(仅有的一名女警也在)和一位中年技术人员。男警员先向洪警官报告说已经仔细搜查过寝室楼内部,没发现有人藏匿其中。技术人员手里拿着一沓纸,似乎是刚采集好的指纹,可能还包括一些别的记录。见洪警官走进房间,他赶忙凑过去,递上一页材料。
“这是昨晚到今天早上出入宿舍楼和女生宿舍的人员名单。不管是进楼还是打开那个小铁门都要刷卡,刷卡就会留下记录。我把存在电脑里的记录打印出来了。学校的系统没有被人侵入过的迹象,这份记录应该是可信的。”
洪警官接过记录,并没有立刻开始看,而是布置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把住宿生逐个叫到旁边的小房间里问话。那是一间小图书室,摆着两三个书架,放的都是毕业生捐给学校的书,里面还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正好用于取证调查。
在洪警官讲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姚漱寒和冯露葵正仔细地读着他捏在手里的材料。那是两份表格。首先是进入寝室楼的刷卡记录:
18:17 杜小园
19:51 谢春衣
20:44 孟腾芳
21:15 郑逢时
21:35 董恩存
另一份材料则是出入女生寝室区域外的小铁门的记录:
18:18 杜小园
19:52 谢春衣
20:14
20:20 杜小园
20:44 孟腾芳
21:16 顾千千
6:42
6:43 孟腾芳
6:46
7:30
7:31
盯着材料看的时候,冯露葵心里有些疑惑,不明白第二份表格上面为什么有些时间对应的姓名是空栏。就在顾千千耳边偷偷问了一句,顾千千却不敢在洪警官说话的时候回答这个问题。终于,等洪警官讲完,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向宿管阿姨问了同一个问题。就在宿管阿姨支支吾吾没法解释清楚的时候,顾千千开口了:
“从外面进那个小铁门要刷卡,但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不需要,只要按一下墙上的开关就行了。原理跟校门口和宿舍的正门一样。但是女生宿舍区的这个门有个不太一样的设计。从里面开门也会留下记录,但因为不用刷卡,只能记录时间,无从知道开门的人是谁。这么设计可能是为了防止有女生做内应放男生进去,具体理由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说,在20:14、6:42、6:46、7:30和7:31这五个时间,有女生从里面打开过那道小铁门。
“我知道了。一会儿可能还有话要问你。”洪警官说着,又把视线移向另一副年轻的面孔。她也像顾千千一样沮丧,眼中满是近乎愤怒的悲伤。洪警官直觉地认为她与本案有较深的关系,便想第一个讯问她。“你,跟我到旁边那个房间来一趟。”
然而那个女生并没有如他所命令的那样站起来跟他过去。她低下头,咬住下唇,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洪警官,她是……”顾千千犹豫了一下,像是担心自己的话会为那个女生惹来更大的麻烦,但还是说了下去,“她是吴莞的室友。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了,那就先从男生开始吧。按照年级的顺序到我这边来。你们两个里面有高三的吗,跟我过来。”
于是三年级的董恩存站了起来。
他面色憔悴,蓄着比那名女警更长的头发,脸上满是胡茬和苦恼;穿在他身上的是宽松厚重的灰白色浴袍,有点接近画家克里姆特为自己裁制的样式。很少有男生敢以这样一副打扮出现在警方人员面前,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恐怕他们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会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位诗人或数学家——如果他们这么想,那就完全猜错了。实际上董恩存也是位音乐特长生,他加入了合唱队并担任指挥。一直有传言说他毕业之后会出国进修。
走进旁边的图书室之前,洪警官又向两名部下问了一句:“昨晚留宿的学生都在这里了吗?”
“孟腾芳是排球队的,现在正在体育馆训练。”
“叫个人送她过来。”
男警员依言立刻开始联络体育馆那边的刑警,女警员则跟随洪警官他们走进了图书室并关上了门。
顾千千走向吴莞的室友杜小园,单膝跪在她前面,握住她的手,说着安慰她的话。尽管自己的心中也充塞着悲伤、悔恨与不安,顾千千还是尽着宿管委员应尽的责任。
“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坐下吗?”
“是啊,找个地方坐下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姚漱寒却并没有坐下的意思,反而若无其事地踱向图书室的门口。刚刚完成联络工作的那名警员显然想拦住她,但见那名中年技术人员对他摆了个手势,就作罢了。姚漱寒顺势向技术人员点头示意,对方也朝她微笑了一下。看来,他也参与过唐梨那起事件的调查。
见状,冯露葵也赶忙凑到姚漱寒身边。
两人站在门口,把呼吸声压到最低,偷听着里面洪警官和董恩存的对话。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晚自习之后,大概九点半。”
“昨晚为什么要住在学校?”
“高三有补习。整个高三只有三个住宿生,除了我室友都住下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住下?”
“他最近代表学校去国外参加物理竞赛了,下周二才回来。”
“高三的住宿生除了你和你室友之外还有谁?”
“还有个女生。和我不是一个班的,我只知道她姓谢,名字不记得了。她以前做过宿管委员。”
“你昨晚回来之后做了什么?几点钟睡的?”
“我昨晚在自学德语,又读了会儿谱子,一直耗到两点半……可能还更晚一点。当时太累了,没看表直接就睡了。”
“夜里有没有离开过宿舍楼?”
“没有。到了十点半,宿管阿姨会把门锁上,根本不可能跑出去。”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好像还真的有,让我想想……我准备睡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很难形容是什么,感觉像是生锈的东西在摩擦,嘎吱嘎吱地,然后还有金属的东西撞在一起的声音,就像敲锣一样,但要轻一点。这样的动静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你的寝室在什么位置?”
“二楼最里面一间,朝西。”
“离侧门很近?”
“算是挺近的吧。”
“后来呢?昨天夜里只听到了一次吗?”
“后来我上床了。我喜欢睡前听点音乐,上床之后就戴上了耳机,所以后来还有没有别的动静我就不知道了。”他又补了一句,“昨晚听的是Fisher-Dieskau演唱的Hugo Wolf艺术歌曲。那张CD现在还放在机器里。”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吴莞吗?”
“认识。她是我在合唱队的学妹,给我们惹了很多麻烦。迟到、早退、无故缺席、顶撞前辈和指导老师,她做了很多荒唐事,但也帮了我不少忙。她会弹钢琴,懂乐理,需要移调的时候都是她在帮我给各个声部抄分谱。”从里面传来了他的一声叹息。“她被退宿的时候,说从下学期开始没法来参加合唱团的活动了,因为要赶在晚高峰之前坐上公交车。我没有什么升学的压力,应该直到毕业都留在合唱团,见她比我更早退出,总觉得非常可惜。我还想过开学之后去教务处和学生会那边替她求求情。没想到,都已经太迟了。”
“你和她只是普通的前后辈的关系吗?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她在校外有个男友。名字我不清楚,但好像也是搞音乐的。她说她去看过男友的live,估计是在酒吧或者哪里的live house卖唱吧,也可能是某个地下乐队的成员。就算是在合唱团活动中,她有时候也会跑出去跟男友通电话。”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周四。中午在走廊里遇见来着,跟她聊了几句。”
“你们说了什么?”
“我问她有什么打算。她说她在学校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不如去‘投靠男友算了’。我不知道她有几分认真,她当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我也知道,退宿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就算有了退学的想法也并不奇怪。然后我跟她说,不要太相信外面的男人。她也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说了一句‘不信任他,难道要依靠学长你吗’。从认识她开始,我跟她的对话基本就是这样的。”
通过对董恩存的询问,得到了两条很重要的信息。
一是他在两点半左右听到外面有动静,那应该就是打开铁门发出的声响。冯露葵回想着顾千千用力推开那扇门时发出的响声——的确很接近董恩存描述的样子。
二是有关吴莞男友的信息。尽管他没能说出男友的名字,但如果查一下吴莞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应该不难找到他。姚漱寒希望洪警官能顺着那条线查下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从董恩存听到的声响来判断,住宿生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调查她的男友未必有意义。
然而,之后的询问里再也没有这样的收获了。
第二位被请进那个小房间的是郑逢时。他在对方提问之前就抢先“招供”了两件事,一是自己曾在办公楼后门用钓鱼线做过试验,二是自己让薛采君和顾千千交换学生卡的事情。
“你说你们想找到一种方法,利用丝线把门闩顶上。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尝试了各种方法都不行。”
“你让她们两个交换学生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薛采君对住宿生活很好奇,顾千千想住在学生会主席家里,我就提议让薛采君拿着顾千千的学生卡到宿舍来住一晚。”
“也就是说,这出入记录上的这一条,”显然他指的是21:16顾千千刷卡进入女生宿舍区的那条记录,“这里的‘顾千千’其实是拿着她的学生卡的薛采君?”
“是的。我们在学生会主席家吃过晚饭之后,大约九点多钟从那边出发,回到宿舍。宿舍大门是我刷的卡,进来之后她就用顾千千的卡进了女生宿舍,我也直接回自己寝室了。”
“你回寝室之后做了什么?”
“复习。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我复习到将近十二点就睡了。”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
郑逢时之后接受询问的是薛采君。
被请进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她看起来很紧张,咬着嘴唇、低着头,若不知道她本就是这种性格,见到她这副样子,只怕要把她当作头号嫌疑人呢。幸好,杜小园的反应远比她更激烈,警方还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去。
洪警官先问起了用丝线试验诡计的事情,薛采君都如实回答了。
“昨晚你睡在了顾千千的寝室?”
里面没有传来答话的声音。但可以想象,薛采君应该以点头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你第一次到宿舍楼里来吗?”
没有答话声。不过冯露葵和姚漱寒都知道答案。
“为什么不惜违反校规也想体验一下住宿生活?”
“因为……以后可能会住进来。逢时想做学生会主席,但没有人能接替千千学姐做宿管委员。所以,如果我高二住进宿舍、成为宿管委员的话,逢时就可以放心地做学生会主席了。”
“你那么喜欢他?”
没有答话声。当然这也不是一个非回答不可的问题。
“你昨晚住进顾千千的寝室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复习。”沉默片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我带课本过来了,就在我放在活动室的那个书包里。洗漱用品也在里面。”
“如果我们觉得有需要,会去检查的。”洪警官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答话声。但从洪警官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来看,她应该是摇了摇头。
“早上几点钟起来的?”
“七点左右。”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死者吗?”
“她到学生会来过一次。但我没跟她说过话。”
在薛采君接受询问的时候,孟腾芳跟在一名警员后面来到了活动室。她坐到离门最近的一个座位上。
她是顾千千的同班同学,也是在顾千千遭受排挤时少数站在她这一边的人。或许因为同是体育特长生,能理解对方的苦衷。两人的命运也有些相似。孟腾芳在入学之初,曾被当成主力队员来培养。但因为伤病而错过了一次重要大赛之后,她便渐渐被冷落了,而和她同一学年的李庭芝成了教练和学姐们的宠儿。升上高二之后,她也很少得到上场的机会。或许是出于对前途的焦虑,她在课业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成绩甚至比顾千千更好。
孟腾芳也是排球队里唯一一名住校的队员。
把薛采君送出图书室之后,洪警官先和刚到的孟腾芳交谈了两句,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还是按原计划叫高三的谢春衣先跟他过去。
谢春衣是上一任宿管委员,对于顾千千来说是排在冯露葵之后的第二位恩师。然而谢春衣本人却对顾千千缺乏好感。开学之初,冯露葵表示要将顾千千引见给她之后,她没有拒绝,但也表示“我讨厌半途而废的人”。她的这份偏执是由内及外的,主要体现在笔直的黑发和千年不变的刘海上面。她曾经跟室友说过,如果刘海不能按照二比八的比例左右分开,一整天心情都会很糟。她对衣着也极讲究,高一时曾有一次因为将违规电器带到学校而被罚做扫除,当时她带来的就是电熨斗(然后引发了一次大停电)。
被洪警官点到之后,她毫不慌乱地起身,步调从容地走向隔壁的小屋。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到寝室的?”
“不到八点。”
“你也是高三的学生,不用上晚自习吗?”
“我昨晚不太舒服,就早退了。”
“向谁请过假?”
“跟教英语的郑老师请过。”
“我们会去跟郑老师确认的。”洪警官说,“回到寝室之后做了什么?”
“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就睡了。”
“现在没事了?”
“一觉醒来感觉好多了。”
“是痛经吗?”坐在里面的女警第一次发问。
没有传来答话的声音,但从警方人员没有继续追问这点来推测,谢春衣应该是点了点头。
“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我睡得很沉。”
“早上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六点半。然后我就做了热水,”她很自觉地多回答了一些内容,“泡了一壶咖啡,吃了几块饼干。”
“你室友不是高三的学生吗,为什么不在?”
“不是。她是高一的,不用接受周六的补习。我原来的室友升上高三之后就搬出去住了。大概是没法忍受我吧。”
“你现在的室友呢?”
“她跟我是一路人。”
“你认不认识死者?”
“不认识。我以前做过宿管委员,高二、高三的住宿生都能叫出名字。但吴莞这一届的不行。”
“你做过宿管委员的话,知道侧门不用钥匙也能打开这件事吗?”
“能打开吗?我不清楚。侧门在男生寝室那边,我已经很久没到那边去了。”
“你和现任宿管委员关系怎么样?”
“顾千千吗?老实说,很糟。”她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信条,“我讨厌半途而废的人。”
结束了对谢春衣的询问之后,终于轮到了刚刚从体育馆被“押送”过来的孟腾芳。
这一次,洪警官没有走出那个小门洞,似乎是不愿跟比他高出一头的孟腾芳站在一起。孟腾芳也是一脸不悦,或许是不满本学期最后一次训练被这样打断。稍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都能从她脸上读出这样的信息:请不要和我讲话。
洪警官却别无选择。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宿舍的?”
“训练八点半结束,我跟队友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洗澡,然后是复习。”她说得有点不耐烦,“我可不想因为是体育特长生就把功课落下。”
“几点钟睡的?”
“十点半。”
“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
“我们这里有一份小铁门的刷卡记录,记录了你们出入女生宿舍区的情况。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你刷过一次卡。这是怎么回事?”
“早上有训练。我急急忙忙出门,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走到宿舍楼门口觉得实在不舒服,就回寝室换了一双。”
“你认识死者吗?”
“在食堂遇到过几次,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就这样,对孟腾芳的询问也结束了。
在向死者的室友杜小园提问之前,洪警官先传讯了宿管阿姨,不过并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她只是重申,自己每天晚上十点半会把宿舍楼的正门锁上,早上六点钟左右再打开。在这段时间里就算刷卡或按下内侧的开关都无法打开那扇门——这是从十多年前就延续下来的规矩。她对昨晚六点十七分杜小园回到寝室楼这件事有印象,但对从七点半到十点的人员出入情况懵然无知——因为她在看电视。夜里她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早上也只对孟腾芳跑到门口又折返这件事有印象。
最后,回到活动室的洪警官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杜小园。经过顾千千的安慰,她已经缓了过来,不再颤抖或大口吞吐空气。只不过,在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的映衬下,泛红的眼圈活像是在淌血。她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紧接着洪警官对她下达了一份过于严厉的判决——
“很抱歉,杜小园同学,可能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了。”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很多话,还是在局里问你比较好。”
听到要被警方带走的消息,杜小园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期得都要冷静。她站起身,松开顾千千的手,缓缓走向洪警官。虽然泪水又从眼眶里涌出,嘴角也不停地抽搐,她的步子却很稳当。来到离她最近的那名女警面前,她下意识地伸出两手,像是等待着对方给自己戴上手铐。隔着两三米注视着她的洪警官摇了摇头,就转身走开了。于是,那名女警来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跟着洪警官过去。杜小园照做之后,女警也跟着她走出了活动室。
松了一口气的姚漱寒决定去一趟厕所。尽管顾千千说可以把自己的卡借给她、让她到女生宿舍区那边的厕所去。姚漱寒却很达观,表示反正也没有别人,男女厕所都无所谓。冯露葵也陪她一起过去了。
两人再次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却发现洪警官又折返回来,正在对警员进行部署。他让剩下的一名警员从体育馆那边叫几个人过来,对宿舍楼做一次彻底的搜查。之前的搜查重点是确认没有人藏匿在里面,而接下来要进行的搜查主要是为了寻找物证。
特别是,要找到那把凶手用于扫去足迹的扫把。
之后,他把姚漱寒叫到跟前,手里还捏着她之前拿给自己的牛皮纸袋。
“麻烦你把昨晚留宿的所有人的档案整理一下,都送到局里来。”
在去往图书室的路上,最先开口的是顾千千。
“杜小园应该是无辜的吧?”
“但愿是。”冯露葵说得没有多少底气。“警方会怀疑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是吴莞的室友,两个人又有过一些冲突,而且她明明不需要补课也不用参加训练,周五晚上却留宿在学校。从各个角度来说,她都是最可疑的。”
“她周末也住在学校是有理由的。”顾千千迟疑着,“我答应过她不说出去……”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我会替她保密的。”冯露葵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姚漱寒,“老师也会吧?”
“理由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应该跟邓老师住在学校的理由差不多吧,想来是家庭原因。”
“她父母离婚了,在打官司。不知道是在争夺还是在推诿,总之她的抚养权一时没有确定下来,所以她暂时住在学校里。”顾千千说,“希望只是暂时。”
“这件事吴莞也知道吧?”冯露葵问。
“知道。她就是用这件事要挟杜小园的。她们两个发生了一些小摩擦。在杜小园最痛苦的时期,吴莞把吉他拿到了宿舍,每天都练习到很晚。有一天杜小园叫她不要再弹了,争执之中吉他掉到了地上摔坏了。吴莞让杜小园出修理费,杜小园答应了。虽然家庭一点也不和睦,但她确实家境很好,用零用钱就能轻易地买一把新的。她也这么做了。吴莞是单亲家庭,生活很拮据,吉他也是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来的。收下新的吉他之后,她们的关系一度改善过。可是好景不长,从十一月初开始,吴莞忽然急着用钱,每周五都会问杜小园索要一大笔钱。但杜小园并不愿把零用钱分给她,毕竟金钱是她跟父母仅有的纽带。结果吴莞就用她家庭的秘密要挟她……这件事败露之后,吴莞就受到了退宿的处分。”
“吴莞急着用钱的理由你知道吗?”
顾千千摇了摇头。“不过多少能猜到一些吧。恐怕跟男人有关。”
“我也觉得。如果她喜欢上了一个在酒吧或者live house驻唱的男人,为了接近他肯定需要钱。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肯定是个不小的数目。”
“是啊,所以她总是在周五勒索杜小园。因为她是在周末去那个男人工作的地方找他。”
“不过这都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冯露葵说,“警方也许能证实。”
“刚才杜小园还跟我说了一些昨晚的事情。”
她们来到了教学楼里的图书室,又跟随姚漱寒进到书库里面。在书库最深处的办公桌附近坐下之后,顾千千开始复述刚刚杜小园说给自己听的话。
“她说昨晚八点多钟的时候,她去我的寝室找过我。敲门之后发现我不在,就又去了一趟男生寝室那边,想找郑逢时商量一下,结果他也不在,就作罢了。”
“这样说来,在出入女生宿舍的记录上确实有这么两条,八点一刻左右有人从女生宿舍出来,八点二十杜小园刷卡进去。她在六点多已经留下了一次刷卡记录,说明之前一直在女生宿舍里。八点多出来又回去,应该就是去找了郑逢时一趟。”
“你记性真好。她说当时想找我们,是为了商量有关吴莞的事情。”
“她是不是心软了,想让吴莞住回宿舍。”
“你猜对了。”
“这并不难猜。”冯露葵说,“不过这只是她事后的说法而已,是她的一面之词。当时也许是为了别的事情去找你们,比如说又遭到了吴莞的勒索之类的。但现在她不能这么说,因为这肯定会增加自己的嫌疑……”
“你想太多了。我觉得她是认真的,”顾千千说,“也是清白的。她应该是真的想让吴莞住回宿舍。我多少能理解一点她的想法……不,应该说是感受才对。杜小园太孤独了。她肯定感觉自己被全世界都遗弃了。所以,哪怕对方伤害过自己,她也不想失去这份友谊。”
“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我会尽量帮她的。”
“我也会帮你。”冯露葵把头转向瘫坐在转椅上的姚漱寒,“老师不用去帮洪警官整理档案吗?”
“让我喘口气。”姚漱寒把手背抵在额头上,说道,“我有点后悔了。刚才在校门口的时候,不该多嘴,把自杀的可能性排除掉。如果以自杀结案,至少谁也不会被冤枉。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杜小园,她的处境相当不妙。”
“那老师可要负起责任来,找出凶手。”
“你以为我不想吗?哪有那么容易……”
冯露葵不再理会她,又把目光投向顾千千那双充满悔恨的眼睛。“说起来,你有没有存谢春衣学姐的手机号?”
“存了。但我一次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没有存。有点事想向她确认一下。”
接过手机,冯露葵拨通了电话。对方先开口了:
“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学姐,我是冯露葵。我的手机没电了,”她随口扯了句谎话,“所以用顾千千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我正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呢。又开始痛了。门口还有警察看着我。”
“学姐能回忆起今天早上的事情吗?”
“早上?做热水、泡咖啡、吃饼干,都如实跟警方说了。”
“之后呢?学姐听到广播之后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听到广播之后……就按照他们说的往活动室那边走。下到一层之后,看见吴莞的室友一个人走在前面。我跟她隔着一段距离,她也没注意到我。然后她就按下开关,从小铁门走了出去。我加快步子,想赶在门关上之前把门撑住,但晚了一步,门还是关上了,我就又按了一下开关……”
“没有人跟在学姐后面一起出来吗?”
“没有人。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谢谢学姐。”
“顾千千情绪还好吧?看到是她打电话过来,我真的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呢。如果非要找我不可,肯定就是很糟糕的事情了,比如要辞职之类的。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她,还是希望她能继续做下去……”
“不会的。她不会辞职的。”冯露葵说得很肯定,“因为她和学姐一样,最讨厌半途而废的人了。”
挂断电话之后,一个假说在冯露葵心中编织成形。对于这个刚刚想到的解答,她并没有多少自信,不确定能否让人相信。诚如姚漱寒昨晚所说的那样,一个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解答,就算合乎逻辑,也或许只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而已。可是,倘若没有人想出更合理的解释,自己的这个解答还是有希望成为“真相”的,值得放手一搏。
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如何设法说服警方和姚漱寒了。
6
在前往警局的出租车上,冯露葵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去那种地方,又是以协助警方办案的理由;况且,洪警官只是让多年的旧识姚漱寒把档案送过去,这是姚漱寒的管辖范围,自己跟过去真的合适吗?而更让她感到困扰的问题是,是否应该把刚刚想到的解答和盘托出呢?
一切顺其自然吧,她想,若有机会就讲他听,没有也不自取其辱。
抵达警局之后,她们很幸运地在门外遇到了正在抽烟的洪警官。
从姚漱寒手里接过厚重的档案袋之后,他把那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继续抽着烟,像是在思考案情,又像是在诱导她们讲话。
“杜小园的档案也在里面。”姚漱寒成功地挑起了话头,“从她那里问出了什么吗?”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洪警官吐出一口烟雾,“可以确定的只是,她有杀害吴莞的理由。”
“我也听说了,吴莞勒索过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最近应该没再做过。她真要杀吴莞应该早就下手了。”
“这很难说。最近有没有被勒索,只有她自己知道。关键问题是,除了去见杜小园这个理由之外,吴莞还有什么半夜跑到学校去的理由吗?”
“确实。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吴莞的手机里有她们的通话记录吗?”
“没有。我们一开始还在想是不是凶手删去了手机里的记录,就让刑技那边的人做了数据恢复,结果发现最近几天被删掉的只有几条垃圾短信而已。昨晚她跟任何人都没有通过电话,也没给谁发过短信。当然,也不能排除她用其他手段联络杜小园的可能性,比如邮箱、QQ或BBS之类的途径,我们还在调查。而且,她就算不事先跟杜小园联络也无所谓吧。走到她寝室外面敲敲窗户就好了——那间寝室就在一层。”
“那么做的话,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吗?”
“这倒是个问题。我们在宿舍周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办公楼周围也没有。她们应该有什么联络方式,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有没有找到吴莞的男友?通过电话记录应该不难找到吧?”
“找到了。她手机里全是和那个男人通话的记录,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是个玩音乐的年轻人。我们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一开始还很暴躁,根本不相信打电话给他的是警方。不过好歹问出了他的地址,马上就派人过去了。我们的人赶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在等我们了。看得出他一夜没睡,可能还喝了不少酒。我们说明来意之后,他就开始号啕大哭……”说到这里,洪警官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但已失去了再点一根的兴致。“后来我们确认了几件事。一是吴莞最近一周在与他同居,应该是从她受了退宿处分之后不久就开始的事情。二是他昨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因为下雪,生意不是很好,他还是从十点开始断断续续唱到了三点多,一直没离开过酒吧,之后又跟一个熟客喝酒喝到早上闭店为止。”
“还不确定吴莞的死亡时间吧?”
“具体还不确定,需要解剖之后才知道。但根据肛温、尸僵和角膜混浊度来判断的话,应该是两点到三点之间,不会更晚了。”
“雪停的时间呢?”
“你问得有点多。”洪警官虽然这样说,语气里却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气象部门给的资料是一点二十左右,根据地区不同可能有一点误差,但应该没什么影响。”
“也就是说吴莞外出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应该是这样。她男友租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步行只要十分钟左右。但很遗憾,那是幢高层,出入的人很多,没法采集脚印。”
“没有摄像头吗?”
“你是不是法制节目看多了,以为我们全靠摄像头破案?这里又不是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哪有那么多摄像头。电梯里倒是有,但他们就住在二层,上下楼都不乘电梯。”
“那还真是有点麻烦。”姚漱寒说,“你们没有把她男友控制起来吗?”
“他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也没理由把他带走。倒是向他确认了一件事,知道了那把弹簧刀的主人是谁。”
“是他的刀?”
“是他的就好了,我们就有理由带走他了,那可是管制刀具。是吴莞的。我们也跟杜小园确认过,她说在吴莞那儿见过那把刀。其他的收获就没有了。”说着,洪警官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蓝色的名片,“不如你们来帮我们一个忙,去私底下会会吴莞的男友,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来。”
姚漱寒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晏茂林,头衔是歌手,下面还写着他驻唱酒吧的地址,“去这里就能见到他吗?女友惨遭杀害,他肯定要消沉一段时间吧。”
“他说他今晚还会去唱歌。”他叹了口气,“一切都是为了生计。”
“那我去试试看。警方会不会提供经费呢?”
“那要看你能不能问出什么值得我们出钱的情报了。”洪警官把目光投向冯露葵,“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看起来有什么心事。”
“我只是在想,我这样的未成年人应该不能出入酒吧一类的场所吧?”
“当然不能。”
结果,直到洪警官转身离开,冯露葵都没能讲出自己的推理。紧接着,她又错失了最后的机会——正走向警局正门的洪警官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头扭了过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们说。我们找到了凶手用来扫去足迹的扫把。就放在宿舍楼一层男厕所的一个隔间里,据说原本就放在那儿。发现的时候那个扫把湿漉漉的。问了两个男生和宿管阿姨,他们都说自己最近没有使用过它。”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就是,你们不要恨那个男人。吴莞还是处女。”
她们回到学校附近时,又下起了雪。冯露葵决定先去图书室取回挎包和伞再回家。来到校门口,两人却被警员拦下,任姚漱寒怎么解释,对方都不肯放她们进去。无奈之下,冯露葵便邀请姚漱寒去自己家坐一会儿。
她本以为姚漱寒在沙发上坐定之后就会开始跟自己讨论案情,结果并没有。
“今天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感觉我的脑子已经快转不过来了。”
“那样的话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去见吴莞的男友了。”冯露葵一边打开空调,一边说道,“既然他有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毫无嫌疑可言,去见他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会惹得谁都不愉快。”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对被害人简直一无所知。能增进一些对她的了解,总归会有帮助。”
“老师还想玩侦探游戏吗?”
“我只是想协助警方而已。”
“骗人。”
休息了片刻,姚漱寒凑到冯露葵的书架前,想找本消遣读物。挂在书架上面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前往酒吧的最佳时间至少还有四小时。她抽出一册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小说,并沉浸在对不久前刚刚结束的少女时代的追忆里——她曾如此深爱这位作家,用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和节省下来的饭费买齐了国内能买到的她的所有作品,甚至还搜罗了几册用最粗糙的再生纸印刷的英文原版。整个高中时代,她都没有遇见一位同好。她把伍尔夫的书借给朋友,对方总是没法坚持读完哪怕一个章节。她们想读到一个曲折的故事,而不是絮絮叨叨的“意识流”。终于,考进大学之后,她在辅修的中文系的课堂上,遇到了一位伍尔夫爱好者。她们曾在学校附近的漫画咖啡厅里彻夜讨论这位作家……然而,此时她却读得很艰难。那些曾让她着迷的长句子,那些蕴含着微妙转折的长段落,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闲笔,如今却都成了阅读的障碍;那些曾让她抛下迫在眉睫的作业,无视熄灯时间,着了魔一般沉迷其中的辞藻,那些曾牢牢攫住她的胸口和咽喉的心理描写,如今竟已成了折磨。她意识到,自己也变成了那种读书求快、只想囫囵吞枣地看个情节的人。赶在睡过去之前,她把那本《到灯塔去》插回了书架。
她被迫接受了旁人强加给自己的节奏,只得以那样的节奏生活,过那种几年前完全无法想象的贫乏、浮躁的日子——她只能如此,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