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向薛采君。
“薛采君同学,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背后都有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是为了逼死你才那么说的。如果你死了,警方一定会认定你是畏罪自杀,我再对他们复述一遍刚刚的推理,就能彻底嫁祸给你,这就是一桩完美的犯罪了。所以我才故意向你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其实你们犯的错误并不会受到太严厉的处分,你也没有必要主动退学。我只是想把你逼上绝路,很可惜姚老师制止了你。我的计划眼看着……”
伴随着椅子倒地的声响,郑逢时扑向冯露葵,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又把拳头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打下去了。
谁也没有制止他,甚至没有把目光投向他们。
郑逢时没有立刻打出拳头,因为冯露葵继续说了下去:
“老师是对的,在这个时代,一旦被怀疑,就只好认罪。我也不想做什么抵抗了。反正,只要你跟洪警官联络一下,让警方按照这个方向搜查,应该不难找到指向我的证据。到最后也总归要招认的。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被怀疑,结果还是在你面前露出了破绽。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我就是这种人啊,就是没有才能,就是……”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郑逢时一拳打断了。
拳头打在她的左颊,下手有些重,有血从嘴角渗出。失神了几秒钟之后,郑逢时放开了另一只手,不再抓着她的衣领。冯露葵顺势跌倒在地上。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用手撑着地面,挺起上身。
“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把那件事报告给校方了。顾千千也好,姚老师也好,也都会替你们隐瞒的。你们现在是安全的。而我……”
“不,”郑逢时一边将她扶起,一边说道,“我们会向学校坦白那件事。相应地,我希望学姐去自首。”
就在这时,沉默多时的顾千千也开口了。她的话音里还夹杂了种种酸楚、苦涩的情绪,却没有颤抖,想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去自首吧。我陪你去警局。”
4
尴尬的沉默一致持续到两人步出校门为止。
冯露葵提议步行去警局。这意味着她们要在严寒中行走将近四十分钟。但顾千千很爽快地同意了。两人共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能不能再帮我个小忙。就算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冯露葵说,“我想先演练一下,免得一会儿太紧张说错话。能不能麻烦你扮演一下警方人员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演。一个警方人员,得知最亲近的朋友是杀人凶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我不太能想象。”
“没关系,听我唠叨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就好了。听我自白,如果我遗漏了什么就问我。”
“只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可以胜任的……大概。”
“那就开始吧。”冯露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还因此咳嗽了两声,“我之所以杀害吴莞,真的是临时起意。碰巧有了制造一场完美犯罪的机会,就不愿错过……
“那天晚上,我送姚老师去车站的时候,她提议说第二天早上一起去一趟学校,看看满是积雪的后院——她觉得这能让我对唐梨陈尸的现场有个更直观的认识。老实说,我已经厌倦了侦探游戏,对于解开五年前的谜团也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恶作剧的点子,能让喜欢推理小说的姚老师大吃一惊。
“郑逢时曾考虑用丝线带上门闩,可惜做了几番尝试都失败了。这是因为门闩和环套之间没有让丝线穿过的缝隙。但我觉得,可以换一种思路来完成密室诡计,虽然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五年前的事件——不是用丝线带上门闩,而是用丝线来代替门闩。具体说来,就是先把门闩弄断,扔在地上,然后用丝线穿过两个环套,再把丝线绷紧,将门固定,从而达到代替门闩的目的。
“于是,为了给姚老师一个惊喜,跟她分开之后,我去了一趟学校。当时正好是高三年级下晚自习的时间,我很容易就混了进去。到了办公楼,我先去了一趟学生会室,拿上了钓鱼线,又拿了仓库的钥匙。然后,我来到一层,挂上外侧的门闩,又绕到门的内侧,用力撞开门,弄断了它。之后,我把一根丝线穿过环套,再把丝线两端都从玻璃上的破洞送进仓库里。再回到办公楼里,打开仓库的门,让丝线的一端从一个放在地上的哑铃下面穿过,线的另一端从上面跨过去,把两端系在一起,这样就能用哑铃把丝线固定住,也能通过挪动哑铃来调整丝线绷紧的程度。把线绷紧,密室也就完成了。我锁好门,把钓鱼线和钥匙放回学生会室之后就回家了。因为当时还在下雪,我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有留下什么足迹。
“我布置这些机关,是为了给她表演一场魔术,把一样东西放进密室里的魔术。我原来的计划是,第二天早上,先问她要一样东西——比如说她的手机——让她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准备通过挪动哑铃松开丝线,把门打开一个小缝,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再把线绷紧,叫姚老师进来。她从里面轻轻推门会以为外面挂着门闩,然后我用力把门推开,让她以为门闩被我弄断了,门打开之后她就看到了那样东西。她过去捡东西的时候我就把丝线回收好。积雪上没有足迹,她又误以为门从外面被闩紧了,现场呈密室状况——这是我原来的计划,只是个恶作剧,并没有想过要杀人。
“回家之后,跟你聊了一会儿,正巧提到了有关吴莞的传闻。见你很苦恼,我决定去找她谈一谈。”
“你是怎么联络她的?我听说警方在她的手机里没有找到通话记录……”
“我没有联络她。我知道她住在哪里。”冯露葵解释说,“我们住得很近,之前在附近的便利店门口遇到过一次。当时她没有和男人在一起,应该是刚把那个男人送走。回去的路上,她给我指了她借住的地方,还把房间号也告诉了我。她似乎很信任我……当然也可能只是想拉拢我。可能在她看来,只要拉拢了我就可以孤立你。她知道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怕你担心。其实我也觉得很蹊跷。以吴莞的经济实力,恐怕租不起那幢楼里的房子。我很怀疑她是被什么人包养了。听你说她可能只是跟男友同居,我反倒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她谈谈。毕竟同居的事情如果败露,给她的处分可能会非常严厉,就算是劝退也并不算过分。所以等你睡熟了之后,我就溜了出去。”
“不怕我夜里醒过来发现你不见了吗?”
“我在你喝的水里下了一点安眠药。那种药对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对你好像还很奏效。你睡得很沉。”
“这样啊。”
“抱歉,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没关系,你也没有趁我睡熟就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背着我去见别的女人。我原谅你。”顾千千显然想开个玩笑,然而两个人都没有笑。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笑得出来了。“你去找吴莞只是想说服她不要继续跟男友同居吗?”
“还想问问她的意愿。我想知道她是否还想住回宿舍。如果她还有这个意愿的话,我想帮她一把,设法让你们和解,也让她跟杜小园和解……”
“但你却杀害了她。”
“从结果来看,的确是这样。但我在当时还没有这个念头。”
“究竟是什么契机让你对她起了杀心呢?”
“杀人的冲动,说到底是种非常情绪化的东西。”冯露葵沉默了片刻,“突如其来的绝望,突如其来的自我否定,突如其来的自我厌恶,分不清那到底是悲伤还是愤怒,那大概是一种epiphany——顿悟。这是五年前事件里的一位当事人教会我的单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清楚。她的解释是‘因为某个契机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这个说法也未必准确,但是我当时,确实有这种感觉。我发现自己从没生活过,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真的生活。
“抱歉,你一定听得一头雾水吧?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
“我过去的时候吴莞还没有睡。敲门之后,她立刻就给我开了门,又把我请了进去。当时她就穿着遇害时的那套衣服。房间里很冷,她没有开空调,可能是不想给男友增加电费的负担。见我深夜造访她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回想起来,之前在便利店门口遇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可能她已经认定我很喜欢夜间行动。
“起初她还想蒙骗我,说这里是她自己租的,房东是熟人所以租金很便宜。但我马上就戳穿了她,跟她说起了那条传闻。当然,晾在阳台上的男人的衣服早就已经出卖了她。她迟疑了一下之后承认了。她还解释说那个男人很忙,他们什么越界的事情都没做。我当时并不相信,没想到警方验尸之后发现她还是处女……看来她并没有说谎。
“我问她之后的打算。她说她也很犹豫。她觉得就算住回宿舍、继续留在学校里,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还是要为人际关系苦恼。杜小园对她的音乐没有兴趣,也不希望被她打扰;但音乐是她最看重的东西,她想坚持每天练习吉他。可是,她也没有退学的勇气。尽管她想以歌手为目标努力下去,练习、创作、登台演唱,但现在似乎还为时尚早。如果要成为歌手,免不了要从卖唱开始,就像晏茂林那样。可是要到那种场所卖唱,必须年满十八岁才行。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成年之前的这几年,校园生活让她很苦恼。明明已经有了一个更高的理想,为什么还要每天在课桌前面枯坐七八个小时,为什么还要做无聊的广播体操,为什么还要参加那些愚不可及的集会——她质问我,但我也没法给出答案。
“我只能劝她先熬过这几年,她却说自己没有信心,她怕留在学校里又会惹祸,会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说到这里,她忽然说要唱歌给我听,还说那间房隔音很好,这也是晏茂林租它的理由之一。因为要演奏吉他,她打开了空调,想让手指暖和过来。室温上升了几度之后,她开始调弦、演奏。她唱了一首很悲伤的民谣,旋律平缓但颇具戏剧张力,歌词我没有完全听清楚,听清的部分都是些很阴暗的内容。她说那是她新写的歌,她想带着这首歌去参加唱片公司的甄选,如果能成功……
“我劝她另写一首,因为在这个国家,很少有人喜欢阴暗的东西,每个人都疲于奔命,听歌只是为了娱乐——没有人在意你的苦恼,也不会有谁对此有所共鸣,大家都只会捂着耳朵跑开,奔向那些更能让他们感到快乐的东西。而她坚持说,这才是她的音乐,不是对那些当红歌手的拙劣模仿,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我们没有争吵,只是僵持了一会儿。然后我安静了下来,听她发了一些牢骚。可能正是那些意气用事的话触动了我。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只让她觉得屈辱。她说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还说不想让自己的音乐被污染。起初我只觉得她很幼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可是她没有说错什么,大家只是羞于把这些话讲出口,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是一个很世故的人,但也觉得她的纯真很碍眼,可能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有了想让她消失的念头。
“听到后面,我已经渐渐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反而只能听到我心里的那些声音——冯露葵,相比之下,你的人生将永远平淡无奇,永远波澜不惊,永远像夏日的午后一般平静,永远像一只空杯一样透明——就算你想逃避,像吴莞那样逃避,你也没有逃避的本钱——你不像她那样拥有自己的音乐,不像她那样有作曲、演唱的才能,你没有任何才能——你不是上帝的选民,你只是一抔泥土——你生活在一个晦暗无光的世界里,你的人生不会迎来哪怕一个星光闪耀的时刻……
“可是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开始扭曲。她和我一样,并不关心别人,说到底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渐渐地,她的每句话在我听来都变成了‘杀了我吧,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对抗平庸的办法’。于是我开始思考风险,惊讶地发现,如果在那一晚杀害她,很可能不会被拆穿。制造一场完美犯罪所需要的条件,眼看着就要凑齐了。我在办公楼后门布置了机关,可以制造密室;我又和姚老师约好了要去看现场,正好可以成为尸体的发现者,顺便回收证据;吴莞只知道我的名字,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什么交集,我到这里没有碰任何地方,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也就意味着警方不会怀疑我,同时我又可以利用逻辑排除自己的嫌疑——最后,就在这个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雪已经停了。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外界因素能阻碍我的计划了。这一定是命运的恩赐。事到如今,我只能杀害吴莞了。
“现在我需要做两件事,一是把吴莞骗到学校去,二是找到一把凶器。在深夜把其他人骗到学校去可能要编个很巧妙的理由,否则对方势必会拒绝。不过面对吴莞,情况就变得简单了许多。她是个很叛逆又有一点冒险精神的人,而且正有苦恼的事情,要钓她上钩并不困难。
“我告诉她,既然她对是否应该留在学校里有所犹豫,我有个办法能帮她做决定。我请她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有一定的风险,一旦暴露可能会被学校开除;但如果能成功,我就欠了她一个人情,会帮助她住回宿舍。如果她帮助我,就能由命运来替她做决定。她问我具体是什么事情,我暗示她是偷试卷,她也听懂了,犹豫了一下之后同意了。她还说自己被我抓到了把柄,没法拒绝。当然这只是说笑的话,但我推测,她应该在心里做了一番权衡。如果她选择不配合,就无法得到我的帮助,也就很难住回宿舍,她的校园生活会变得异常艰辛,从结果来看可能还是退学的结局。但她如果帮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学。因此,她会答应,我并不意外。
“然后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能带着防身的东西,毕竟要走夜路,有点担心安全。她就从大衣口袋里取出弹簧刀递给我看。于是凶器也有了。如果她没有主动提供凶器给我,我就只能趁她不备去厨房找把刀,这会增加风险。见到弹簧刀,更坚定了我的决心——我只能杀害她了。
“去学校的路上,我特地走在机动车道上,这样第二天早晨路上的车多了,就能自然而然地破坏掉我的足迹。在校门口也是她刷的卡。她似乎不知道刷卡会留下记录,或者根本不在乎留下记录。她刷卡之后,我先推门进去了,然后她才进来,又握着内侧的门把手把门关好。指纹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然后,我带她来到办公楼,让她在一层楼梯口等我。我去学生会室拿了仓库钥匙,把她带到了仓库门口,骗她说试卷就在里面。开门进去之后,她见到里面积满尘土,东西也堆放得很杂乱,有点怀疑试卷是不是真的放在那儿。我让她先出去,然后把哑铃移到窗边,把丝线放到最松弛的状态,这样就能打开办公楼的后门了。我把门打开到能让一人通过的程度,把她带到后门外的平台上,指着丝线说,想借弹簧刀一用。她很困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割断丝线,我说过一会儿就知道了。她虽然一头雾水,还是把刀递给了我。这也难怪,谁也不会怀疑和自己无冤无仇的学生会主席会对自己起杀心吧?
“接过刀之后,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键钮,让刀刃弹出,紧接着就刺了她一刀。显然她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向她解释。我迈出一步,往前顶她,让她的后背紧靠在铁门上,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嘴,免得她求救,直到她失去意识才松开手。戴在左手的皮手套上沾了一些血,我把它反过来戴,开始布置现场。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拉开门,开始回想唐梨遇害时的现场状况,把她的左手沾上血,在内侧的门把手上按下血指印——我就是因为弄错了这一点才会被姚老师发现。然后把她搬到靠外一点的位置,将她面部朝下放倒在地,在断掉的门闩和凶器上按上了她右手的指纹,又把它们都丢到地上。按上指纹之前,我擦去了弹簧刀上原有的指纹。因为我在她男友家里曾经碰过那把刀。关好门,我再次进入仓库,通过移动哑铃让丝线绷紧,完成了对现场的布置。之后我把仓库锁好,把钥匙放回学生会室,整个过程都没有踩到积雪,现场是个完美的密室。只要我明天亲手推开那扇门,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但是,校门口到连廊之间的那一段路上还留有我的足迹。对此,我早就想了应对的办法。那天晚上你跟我提到过的‘密道’就要派上用场了。我穿过车棚,跳到宿舍楼的侧门外,用力拉开那道门,在男厕所里找到了扫帚,又折返回校门口,扫去了自己的足迹。我一直走在吴莞左边,很容易就能分辨哪些是我的脚印。我还按下那个按钮,打开小门,趁门还没有完全关上的时候把门外的足迹也扫去了。把扫帚放回原位之后,我就离开了学校。回去的一路也都是走在机动车道上。回家之后,你没有醒,我把沾了血的手套剪碎从马桶冲走,换好衣服,又躺到了你旁边。这一次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周六一早,我去学校赴约,和姚老师一起发现了尸体。那扇门只是被一条钓鱼线闩住,姚老师轻轻一推没有把线弄断,我推得用力一点,线就断了。在姚老师检查尸体的时候,我在她背后偷偷回收了那条断掉的线,把线装进了口袋里。后来,在宿舍楼,我跟她一起去了一趟厕所,就在那个时候把线从马桶冲走了。之前郑逢时用钓鱼线做过实验,所以就算警方在门上发现什么痕迹,也不会起疑心。”
复述完作案经过,冯露葵一时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看和自己隔着一道汉白玉栏杆的河流。低矮的栏杆几乎和两人的膝盖等高。尽管河水本身是清澈而深邃的,却因为倒映着岸边煞风景的建筑和灰暗的天空,而显得污秽可厌。她又抬起头,看着那些盘踞在空中的阴云——那些冬日天空的主宰者,那些酿成降雪与悲剧的元凶。据说今天也会下雪,但那份雪景,她大概是看不到了。
终于,冯露葵哭了出来。
“下手之前,我一直深信着,杀害吴莞的瞬间,将成为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星光闪耀的时刻’。然而,当我把她的尸体放倒在地上的时候,无意间抬起头,却只见到了漆黑的夜空,除了乌云还是乌云,没有一线星光。就算杀了她,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起色。我还是要度过平庸的一生。我的反抗根本就毫无意义,只是白白地断送了她的生命。现在也断送了我自己。”
“你现在明白了吗?”站在她身后的顾千千说,“普通……也是很珍贵的东西。而且若不珍惜,很快就会失去。这个道理,大家都是经过很多挫折和屈辱才明白的。你现在应该也明白了吧?”
“这也是一种epiphany——理解了它,你的人生就真的结束了。然后就只是拼尽全力活下去,挨过顿悟之后的日日夜夜,直到连肉体也死去的那一天。”
“就算是这样,也能遇到很多快乐的事情、美好的事情、重要的事情……”
“比如说呢?”
“我遇到了朋友。”
“不,你只是一不小心和杀人犯做了朋友。”
顾千千摇了摇头。“是我没能理解她的痛苦,没能及时阻止她,才失去了她。”
“现在理解了吗?”
“我理解了。那种对平庸的人生的焦虑……我能理解。只是没法认同你会因为这种事去杀人。”
“也许我只是妒忌吴莞。”
“也许你只是太厌恶自己了。但这也只是因为你太看重自己。”
“是啊,仔细想想真的是这样。我如果能再看重一些别的东西,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冯露葵长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你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还真是明知故问。”顾千千注视着幽暗的水面说道,“当然是朋友了。”
河面上旋即传来了两人相继落水的声音。
几分钟之后,又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