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得救了吗?”
坐在我右边的姚漱寒摇了摇头。
“但是,既然你能复述她们之间的对话,就说明至少有一个人活了下来。是谁呢?”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当时我也跟过去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这还是你第一次跟我讲起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晃动着只剩下冰块的杯子,任其发出清脆却有些恼人的声响,“四年来,这是第一次。”
“我可能醉了。”
“不,你终于能面对这件事了。也许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会告诉我她们之中谁活了下来。我不会强迫你告诉我的。今天不想说也无所谓。”
“秋槎。”我很了解她,每次她有些醉了就会开始唤我的名字。“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呢?从那个年纪……我们为什么就活过来了呢?”
“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十七岁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前的我肯定没法想象现在的自己,但是,我也回想不起十年前的自己了。跟人谈论以前的自己,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古人所谓‘徒知年往,不觉形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看来你也醉了。你醉了就会开始引经据典。”
“如果能像你那样容易喝醉就好了。以前每次你到上海,到最后都是我把烂醉如泥的你送回旅店。对哦,那一次也不例外……”
“那一次吗……就是你见到冯露葵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但不确定低头看着酒杯的漱寒有没有注意到。“虽然只在酒店的大厅里有过一面之缘,我还是有点挂念她的安危。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吗,她们两个之中到底谁得救了?”
“不管谁得救,结果都是一样的。顾千千是把冯露葵推下去之后才跳进河里的。冯露葵就算能获救,等待她的也是漫长的刑期;顾千千也一样,如果获救的是她,她也必须为害死了冯露葵而负责。不管得救的人是谁,等待她的命运都是相同的。”
“是啊,好像真的是这样。”我说,“难怪你一直不愿把故事的结局告诉我。”
三年前,案发的一年之后,我把平生第一次完成的长篇(一本古代背景的推理小说)投到台湾参赛,次年八月得知了落选的消息。消沉之中,又听说漱寒住进了医院。她的病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肠胃出了点问题。就在探病的时候,她第一次跟我讲起了这个发生在她身边的案件。她的叙述在说出凶手名字的瞬间就戛然而止了。我问她后来的事情,她只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过了几周,我决定以这起事件为蓝本写作自己的第二部 长篇,在年底之前写出了八万字左右的初稿。因为是校园题材,免不了写得有些轻佻、油滑。让漱寒看过之后,她说我弄错了故事的基调。后来,我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它,而写起了短篇小说。
旅居日本之后不久,第一本长篇忽然有了出版的希望,我又动了写作新长篇的念头,终因为缺乏好的构思而迟迟没有动笔。
如今,吴莞的事件已过了四年,唐梨的事件更是过去了九年之久,之前的构思和初稿我都渐渐淡忘了,适逢漱寒借着寒假的空闲来我这边旅行,才又跟我谈起了那些事。我把她带到了一位日本友人经营的魔术酒吧,店主会在客人谈话的空当表演一些近景魔术。他也是位推理爱好者,我们是在读书会上认识的。吧台后面的架子上,除了酒瓶,还摆放着推理小说和作家的签名。店里播放的音乐也是Return to Forever的名碟《Romantic Warrior》,岛田庄司的《异邦骑士》这个标题就脱胎自这张CD。
这是一家很小的酒吧,只在吧台前面有一排座位。
因为下雪的缘故,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再来一杯Laphroaig。”漱寒高中时自学过日语,虽然没能坚持下去,应付这样的日常对话并没有问题。
“也帮我再倒一杯白州吧。”
我们光顾着谈话和喝酒,几乎没有给店主表演魔术的机会。尽管语言不通,他似乎也察觉到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些沉重,所以没有打断我们。
“秋槎,你能理解她的杀人动机吗?警方不太接受,洪警官还断言说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
“因为大家都见惯了‘现实主义’的杀人动机,自然会认为这种‘感伤主义’的理由缺乏真实性。况且,情绪、冲动、顿悟这些东西,都很私人化,旁人也不太可能感同身受。”
身着黑色马甲,把蜷曲的长发束在脑后的店主将两杯酒送到了我们面前,道谢之后,我们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冯露葵的确有她太过偏激的地方。她对才能的认识,说到底是一种流俗的观点,是种非常悲观的‘前定论’。这种观点认定有一些人天生就是璞玉,另一些人天生就是瓦砾,瓦砾不管怎么打磨自己都永远是瓦砾——冯露葵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你不赞同这种流俗的观点吗?”
“老实说,我早就不在乎这种事了。我从初中就开始写东西,也见过很多可能是璞玉的人。她们比我更擅长编故事,也更有语感,也都一度比我更受欢迎。她们之中,有些遇到一点挫折就放弃了;也有些人,一直被纵容,结果写了很多年都毫无进步,失去年龄光环之后也就无人问津了。在她们还在写东西的时候,我也感到自卑,也怨恨自己才薄如纸、只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瓦片而已。但从结果来看,我们都失败了,虽然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失败这一点是一样的。所以说,真的不用太在意才能这回事。发现自己是个庸人又如何呢?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本就很不公平——这就是一个庸人不断取得胜利的世界。”
“为什么在我听来,你比冯露葵更阴暗呢?”
“因为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啊。”我又喝了一口酒,“已经不是那种对未来满怀希冀的年纪了,也不会对自己有过多的期待。都是因为有期待,才会焦虑、感到困扰。冯露葵太纯真了。她以为人类社会也像自然界一样,会遵照某些严格的定律运转,因此可以准确地预估自己的一生。她以为没有才能就注定会一事无成——她太纯真了,纯真得让人羡慕。”
“我们也都那么纯真过。”
“是啊,虽然不愿意相信,也不愿回想,但也不能否认。我们在那个年纪,并不是生活在当下,也没有什么过去可以回想,我们当时都生活在将来。说到底,在学校念书也不过是为了将来可以考出好成绩、有个好的前途。当时的我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真的生活做准备,因此才总是焦躁不安,担心真的生活永远不会到来。然后,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发现,生活就是生活,根本没有真假的区别……”
“你不要说下去了。反正每次喝了酒你都会说这种丧气话。我已经听够了。”
“那我来说点你会感兴趣的话题吧。”我说,“你之前推测说,杀害唐梨的凶手是叶绍纨,其实我挺赞同你的看法的。不过,你们都认定叶绍纨没有杀害唐梨的理由。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只有叶绍纨才有杀人动机。”
“经过了吴莞的事件,怎样的杀人动机我都能接受了。”
“不,我不会给出一个很富于文学性的理由,那样的理由冯露葵已经给过你一个了。如果凶手是叶绍纨,她杀害唐梨应该是基于一个非常现实而且自私自利的理由。”
“会吗?一个刚刚转学过来的人,会为了‘一个非常现实而且自私自利的理由’杀害一位不认识的学姐吗?”
“会的。她这么做也是出于对未来的焦虑,只不过她的焦虑更加现实。她是从外省转学过来的,孤立无援,很担心遭到排挤或欺凌。就在这个时候,她无意间发现了校园欺凌的范本——陆英和唐梨。她需要一个万全的方法保护自己,让唐梨的命运永远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她应该也考虑过向校方检举陆英,但这么做最多只能拯救唐梨,而没法真正杜绝校园欺凌,从而保护她自己。但是,如果把事情尽可能地闹大,如果让陆英成为杀害唐梨的凶手呢?一旦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她们背后的欺凌也会被揭穿,杀人事件也会被视为欺凌一步步升级的结果——这样一来,校园欺凌就会变成一种禁忌,她自己就永远都是安全的了。”
“这倒是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不过也只是你的想象罢了。”
“你下次去试探一下叶绍纨怎么样?”
“算了吧。我已经不想再玩什么侦探游戏了,都这个年纪了。”说着,她拿起酒杯。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耀眼的结婚戒指。“你呢?最近有什么计划呢,准备继续写下去吗?”
“至少先把这个故事写完,看看反响如何再做打算吧。”
“我一直以为,你是坚信自己有才能,才写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原来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的确,偶尔也会误以为自己很有天分,也有信心无限膨胀的时候,往往是在刚开始写一篇小说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真的就是这样。不管开篇的时候有怎样的雄心壮志,写到结尾都会很失望,感觉自己又浪费了一个点子,也浪费了几个月的人生。我真的很羡慕西绪福斯,他至少是把石头推向山顶,是个一路向上的过程;而我呢,每次都从山顶开始,像一块石头一样一路滚下去。幸好,我还没有跌到谷底,还能继续让自己失望。也许有一天真的对自己绝望了,就会放弃吧。至少现在还没有,所以还会继续写小说。更何况,我在日本这边根本就……”
说到这里,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