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她手上有不能立刻放下的工作,大概是在理书。
“我们不如趁这个时间找几本参考书。”
冯露葵提议说。顾千千会意地点点头,走到唯一还在运行的电脑前。
“想要借些什么书呢?”
“法医学,或者是密室杀人的推理小说。”
“直接输入‘密室’这个关键词的话,会冒出一些什么书呢?”
“学校的系统不会那么智能的。顶多会跳出一些书名里带‘密室’二字的条目,比如《哈利·波特与密室》之类的。”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冯露葵心里其实很期待检索的结果。
“是吗?我来试试。”
顾千千不擅长打字,甚至不懂标准的指法。她用两根食指艰难地敲着键盘,活像是踩着高跷跳舞。终于打出了“密室”二字之后,她欣喜地高高举起右手,用力按下了回车键。
“和你的设想有很大的出入哎。”
“是吗,第一个条目是什么?”
“《三口棺材》,约翰·狄克森·卡尔。”
顾千千念出书名和作者,冯露葵一时难以置信,也凑到了屏幕边。
“嗯?”她先是一脸困惑,转而仿佛明白了什么,“看来我们一不小心知道了姚老师的兴趣,她可能给学校收藏的推理小说都加上了关键词。”
“好可怕的发现,希望不会被她灭口。”
“喜欢推理小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柜台后面传来了姚漱寒的话音,她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了那里。“我刚念大学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在读推理,甚至还有朋友动笔写过。只是现在大家都没兴趣了。”
姚漱寒的工作多数是体力活儿,显然身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上套袖更容易胜任,可是让才刚满二十三岁的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学生面前,未免太残忍了。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编制是教师而非校工一般,她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了最标准刻板的OL形象——黑色的西服上装,里面衬以带褶裥的白色衬衫,配上及膝的铅笔裙。然而,也正是因为过于标准刻板,反而让人很容易拆穿她的这点小心思。恐怕,真正的OL对这样的标准配置反倒是深恶痛绝的吧。
冯露葵还注意到,她的西服上装的扣子并没有扣紧,而是卡在扣眼里、勉强没有松开。铅笔裙上也沾了些许灰尘。
“姚老师这个说法很容易被人误会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已经毕业很多年了呢。”
“会吗?我明明看起来这么年轻。”姚漱寒笑道,“前一段跟父母去参加婚礼,爸爸的同事还问我在哪里念中学。”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冯露葵隔着柜台打量着姚漱寒——果然,即便穿上高跟鞋也比自己矮上一截的身高、前胸和后背看起来别无二致的身材、淡得让人完全无法察觉到的粉底,若不是微微蜷曲的发梢有烫过的迹象,就算被人误会成十二岁的小学生也并不冤枉。“不过想想也是,到了老师这个年纪,也许这就是很值得向人炫耀的事情了。”
这或许也是她看起来很年轻的一个旁证——冯露葵似乎全然没有把她当老师看待。
“不如由你来评判一下,”姚漱寒对顾千千说,“我和这个黑眼圈很重的女人,谁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老师,”顾千千努力搜寻措辞,却没有找到更礼貌的说法,“您真的是老师吗……”
扑哧、哈哈——这次姚漱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是非常爽朗、近乎粗野的笑声。“不跟你们废话了。想借推理小说的话,我可以推荐不少。”
“不必了。”冯露葵一脸冷漠地回绝道,“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情来找您的。”
“这样啊,”她显然有些失落(说不定上一个瞬间已经在心里拟定了一份书单),“我快下班了。不过既然学生会主席有事相求,我也没法拒绝。”
“原来老师认识我?”
“以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一群教师中间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想记不住也不可能。”姚漱寒又补了一句,“学校里应该没有不认识你的人。”
“真的吗?我只是个毫无作为的傀儡罢了。为了不失去保送的资格,每天战战兢兢,生怕有什么闪失。没有提交过哪怕一个有趣的提案,活动也能不办就不办,而且这种消极的态度肯定会持续到卸任为止。”冯露葵轻叹了一口气,“反正学生会主席和图书管理员一样,本来就是谁都能应付得来的工作。”
“你也可以做些大胆的尝试嘛,就像我念书时的那位学生会主席一样。”
“算了吧。我不想冒险,也没有那种才能。”冯露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老师是这里的毕业生啊。”
“嗯。”
“这样说来,五年前发生那起事件的时候,老师正好是这里的学生?”
“五年前……是说唐梨的事情吗?是啊,我当时高三。”
“老师也是嫌疑人之一吗?”冯露葵似笑非笑地说,又忽然想起嫌疑人里没有高三的学生。
“我确实是住宿生,不过那天晚上回家了。当时高三还没有周六的补习。”
“原来老师当时住校,那真是太好了,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其实,我们正在调查唐梨那起事件。”
姚漱寒又忍不住笑了。“调查——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为什么突然又想起这件事了呢,我还以为大家都忘了呢。”
“为什么想调查这件事,”冯露葵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千千,“还是你来回答吧。”
虽然不太满意冯露葵对待自己的态度,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学生会的宿管委员顾千千。前段时间有位住宿生被她的室友欺凌,和唐梨遇害前的遭遇有点像,不少人都想起了那件事,甚至传出了目击到唐梨的幽灵的谣言。所以我们想仔细调查一下当时的情况,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吗?就为了这个理由?”
这一次是由冯露葵来作答的:
“起初是这样没错,不过越调查越发现这起事件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简直就像老师最喜欢的推理小说一样。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无法得出什么答案。但是,如果能查阅学校的档案,再得到一些知情人的帮助,说不定就能理出些思路了。”
顾千千听到这里忍不住拽了拽冯露葵的袖口——她很担心这么直白地讲出自己的本意会遭到姚漱寒的拒绝。
“你们先进来吧。”
说着,姚漱寒抬起柜台左侧的一块木板,示意她们进去。
书库的地板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弥漫着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或许有特别爱书的人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这种气味,走进每间书库都会把里面的空气猛嗅一番,像是在品鉴陈酿多年的美酒。但很显然,冯露葵并不是这样的人。比起旧书那饱受潮湿和阳光洗礼而生发出来的枯草的气味,还是新书刺鼻的焦油味更让她安心。至于绝少读书的顾千千,更是从来无法理解“书香”这个已被用滥的字眼。
姚漱寒领着她们穿过十一排金属书架,来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张木质长桌紧挨着墙摆放,两张桌子上都堆满了书。办公桌上摆着电脑的显示屏和键盘,也都埋在了书堆里。长桌上除了书还有剪刀、糨糊和一沓小纸片。冯露葵注意到长桌上的书,书脊上都还没有贴编号。长桌前有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海军呢大衣。
姚漱寒示意顾千千坐在折叠椅上,又把办公桌前的转椅推到冯露葵面前,让她坐下。
“稍等一下,我去取档案。”
语毕,她就朝开在西墙上的一个小门走去了。
“机会难得,”见姚漱寒把门关紧了,冯露葵提议道,“我们也在书库里转转吧。”
顾千千虽然没多少兴趣,但也不忍败了冯露葵的兴致,于是点点头,站起身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来到了最近的一排书架前。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这无疑是十分乏味的一架书。图书室的书是按照“中图法”分类的,从字母A到Z排列,A类在靠近柜台的一排书架的最左边,Z类则一直摆到了两人面对着的一排的最右边一个书架。迎着她们视线的,是T大类的D小类:矿业工程。
冯露葵随手抽出一册《矿井瓦斯防治》,翻了几页,对扑面而来的图表兴味索然,就插回了原位。
“学校里会有人想看这种书吗?”
“可能是地理老师荐购的。”
结果,冯露葵还是决定去自己最感兴趣的I(文学)类的区域看看。这也是学校藏书最丰富的一块,足足占了七个书架。她在这里借过一些市面上不太常见的书,如梅特林克的戏剧集、二叶亭四迷的小说选,以及《摩诃婆罗多》的插画。新书和热门读物总要预约才能借到,冯露葵往往直接购买。
她走进两个书架之间的狭窄通路,明显感到光线昏暗了许多。姚漱寒的办公桌后面开了一扇窗子,晴天时采光一定不错;在这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里,桌子上方的日光灯管也能提供充足的光线。这里的灯光大多被书架遮住了,冯露葵整个人也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她将指尖抵在书脊上,轻轻滑过一册册书,目光上下游移不定。她忽然感到自己刚刚的发言有些欠妥,也许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的。只是这样在书库里漫步,她已经有些厌烦了——守着这些书,每天却被杂事拖累着,不能尽情阅读,到底会有多无聊;更何况,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怕直到退休也不可能读完架上的所有藏书,而这究竟只是全部出版物的一个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缩影而已。正巧,一册《十九世纪英国诗人论诗》跃进眼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柯勒律治的诗——“水,水,到处都是水/却一滴也不能饮下”(Water,water,everywhere/Nor any drop to drink)。也许姚漱寒每次替学生取书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心情,抑或她早已麻木了。
带着微醺一般的眩晕感,冯露葵回到了办公区域,却见顾千千并未如她所料地那样坐在折叠椅上,而是蹲在最右边的一个书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架上的书。书架一共五层,只有从下面数第二和第三排摆了书。
“好难得,你居然会对书感兴趣。”
“这个架子上的书,很奇怪。”
“嗯?”冯露葵也单膝跪在书架前,端详了片刻,“是啊,真的很奇怪。”
只见那里摆着两排T类的书,大多是TN(电信技术)类的,也有几册python编程教材,书脊上都贴有编号。很显然它们不应该摆在这里。左边的一个架子上摆的都是Z类的书,最下面两排都空着。最右边的架子本应该一册书都不放才对。
更令人不解的是,其中《无线电收音机及无线电路的设计与制作》《晶体管电路设计》《电子元器件应用技术》和《开关稳压电源设计与应用》这几册都是上下颠倒地插在书架上的。
“也许是准备处理掉的书?”顾千千先做了个猜测,“还没有办完除籍手续,就先放在这里了。”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这些书看起来都很新,有必要这么急着除籍吗?明明架子还没摆满。”
“可能真的没人要看吧。”
“我不觉得。”冯露葵抽出一册《振荡电路的设计与应用》又插了回去,“这些应该是无线电协会荐购的书。我们学校的无线电协会还蛮有实力的,每年都能杀进国家级的比赛。这些书应该还是有读者的。”
“倒也是。那样的话也可能是他们刚刚还回来,还没摆回原位?”
“恐怕也不是,刚还回来的书应该摆在那里。”
冯露葵指了指靠在墙边的双层小推车。她一眼就从花花绿绿的书脊中辨认出了自己中午刚还回来的《雄猫穆尔的生活观》。
“你看,推车根本没摆满,没必要把刚刚还回来的书放到这个架子上。”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大概明白了。不过我们还是不要深究下去为好,这跟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不肯告诉我吗?”
“给你一个提示好了。既然这些书不是新还回来的……”
“所以是刚刚编目的书,对吗?”
“恐怕也不是,虽然乍一看很新,仔细观察的话也不是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你看,贴在书脊上的编号签有点脏了,很显然不是新编目的书。”
“不是刚还回来的,也不是新编目的……”
“应该是从别的架子上拿下来的。”
“啊,的确。”
“可是这又很奇怪。这些书都是T类的,T类的书本来就摆在面对着我们的这一大排书架上。这样一来,如果抽走这么多同一类的书,架子上应该空出一大片才对。而某一块区域空出来的话,我们刚刚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T类的书应该也不少,也许有些摆到了这排书架的背后?”
“就算如此,这一批书肯定是摆在对着我们的这排架子上的。因为它们大多是和无线电技术有关的书,分在T大类下面的N小类。刚刚我们第一眼看到的那批书是T下面的D小类,矿业工程。如果这批书的小类编号在D前面的话,它们倒是有可能原本放在这个架子背后,但是N在D后面,它们原来的位置肯定在对着我们的这一侧。”
“嗯……想不通。”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姚漱寒手里握着一沓复印纸,回到了书库。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档案不能拿出来,所以我复印了一下。”
说着,她将那些复印纸递给了冯露葵。似乎是为了打发她们回去,她径直走向折叠椅并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想向您请教一些有关宿舍的事情。”冯露葵说,“五年前,唐梨为什么能在夜里从宿舍楼里出去,一层的窗户应该都装上了防盗栏才对?”
“有个防盗栏被拆掉了。”
“校方没发现吗?”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发现,因为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螺丝被卸掉了而已,可以摘下来再安回去。不过事发之前这个问题已经暴露了。那段时间每天都有强风,有一晚风尤其大,那个防盗栏被吹了下来。这是事发前一周的事情。校方也没意识到是有学生卸掉了螺丝,还以为是什么质量问题,就决定重做一面。事发时还没来得及装上新的。”
“防盗栏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呢,还是只有少数人知道?”
“一开始只有少数人知道,后来知道的人多了一些,最后就人所共知了。”
“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
“反正现在也不会被追究责任了,我就承认了吧——是我干的。我睡得比一般人晚一些,熄灯之后无所事事,就把螺丝拧掉了、跑出去闲逛,回来的时候再把螺丝装上。结果有一次螺丝掉到地上,滚进了地漏,我只好把防盗栏直接挂了回去。”
“事发的时候老师……”
“读高三。”
“居然瞒了这么久。”
“是啊,幸好瞒了这么久。高一、高二的时候经常夜里跑出去闲逛,这件事之后,窗子被封死,就再没有散步的机会了。不过散步也是有时效的,只能在四月到十月之间才不会觉得冷。春夏间,穿着轻便的睡裙,踏着拖鞋,趁室友和宿管阿姨都睡熟了,离开寝室,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推开窗子,拆下护栏,纵身一跃,夜晚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是跳进了一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高二的时候温室刚刚落成,里面也种着月见草一类夜里开花的植物,全校师生应该只有我见过它们在月光底下盛开的样子……”
冯露葵终于听不下去了。
“老师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吗?如果您不做这种事,也许唐梨就不会死。”
“我的确很愧疚,不过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怎么说呢,明明就住在宿舍里,却什么都没发现。如果能早些察觉到唐梨被欺负……”
“她们和老师不住在一层吧。”
“不在同一层。确实也不太可能发现。”
“如果发现了,老师又能做些什么呢?”
“总会有一些可以做的事情,至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当时的宿管委员应该跟她们同年级才对,也什么都没发现吗?”
“没有。”姚漱寒摇了摇头,“当时的宿管委员是个男生,不便到女生这边来。”
“唐梨真是太不走运了。”
“悲剧都是这样的,要凑齐很多因素才会发生,从概率的角度来看,倒是跟奇迹没有什么区别了。”
“还是有区别的。就算概率相近,悲剧也总在发生,而奇迹就一次也没有。”
“你真是个悲观的人。”姚漱寒低下头,继续说道,“不过,如果她泉下有知,知道你们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她的悲剧,还有志于探明真相,应该也会感到欣慰。我会协助你们的。”
“老师认识唐梨吗,在她活着的时候?”
“在食堂打过几个照面,知道她的名字,但没说过话。”
“那三个欺负她的女生呢?”
“我跟她室友接触过,但她好像很讨厌我。另外两个不认识。”说着,姚漱寒指了指冯露葵手中的档案,“这里写了她们几个的名字。希望你们不要公布到网上。”
“我们肯定不会那么做的。”
冯露葵翻开那几张复印纸,读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陆英、吴筱琴、霍薇薇。”
姚漱寒补充了一句:“陆英是唐梨的室友。”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吴筱琴和霍薇薇挨到了毕业,两个人现在都在上海。陆英很快就主动退学了——赶在被学校开除之前。她现在应该在南京工作。”
“另外几个学生呢?当时留在宿舍里的两个男生……”
“他们应该和唐梨的死没什么关系。宿舍楼中间用一道铁门隔开了,男生宿舍那边可以自由出入,但女生宿舍这边必须刷卡才能进来,那个可以自由出入的窗户在女生宿舍这边,那两个男生没有杀害唐梨的机会。”
“另外那个女生呢?”
“她叫叶绍纨。硬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她和唐梨她们住在同一层,虽然寝室离得有点远。但是,她当时才刚刚转学过来,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更不太可能对高二的学姐起什么杀心吧。”
“不会在宿舍楼或食堂里跟唐梨有过什么冲突吗?”
“应该不会,以唐梨的性格不太可能跟谁起冲突。”
“也有可能她和唐梨本来就认识。”
“也不太像。她是从外省转学过来的,父母也都不是这边的人。当时网络也不像现在这样发达,真想不出这两个人能有什么交集。”
“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顺利毕业了。现在在南京念书。”
“还剩下两名校工和一位教师……”
“他们应该也是清白的。至于为什么,你们看过档案就会明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暂时想不到什么问题了。谢谢老师的协助。”
冯露葵说。一直插不上话的顾千千也赶忙低下头表示感谢。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刚刚已经看过现场了,现在想去宿舍那边看看。可能的话,还想向当事人了解些情况。当时留在宿舍的几个学生不是在上海就是在南京,一时怕是问不到了;至少,想见一下当时的宿管阿姨和保安,还有教地理的邓老师。”
“当时的宿管阿姨前年退休了,保安也早就不在这里工作了。邓老师倒是还在。”
“他还住在学校里吗?”
“那件事之后校方禁止教师留宿,他只好每晚都住回家里了。不过他回去得很晚,总是要在办公室里耗到九、十点钟。”
“看来家庭问题还没解决。”
“很有可能。”
见对方已不再有回答问题的兴致,冯露葵也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耽误了老师不少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吧。”姚漱寒说完就转过身去,像是准备继续理书了,又突然转过头来,可能是想起了什么,补了几句,“如果真的得出了什么结论,也务必告诉我。让警方重新立案可能不太现实,但我可以把你们的推理记下来,放到学校的档案里。”
4
“我们刚刚看见的那两排书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你居然还记得。”冯露葵说。她没有料到,才刚刚走出书库,来到供学生检索用的房间,顾千千就忍不住问起了这个。
“你有事瞒着我,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其实真相再简单不过了。只要顺着我给的提示想下去,不难得出答案。”
“你给的提示……”顾千千努力回想着,“你是说,如果从别的架子上把书搬到那里,原位置就会空出来一块?”
“这批书所属的T类就在正对着我们的那排书架上,但我们没发现某一块区域空了出来。”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原位置,也就是T类本应该空出来一块的那片区域,又被另一些书填满了——而这批书又是从其他地方搬过去的。”
“其他地方?”
“我们看不到的架子。既然看不到,就算空出两排也不会发现。”
“也就是说,现在摆在那里的不是T类的书?”
“当然不是。我猜用来填补空缺的是B(哲学)、I(文学)或者K(历史)这一类的书。”
“为什么这么觉得,无意中瞥见了吗?”
“并没有。真的只是猜测而已。”冯露葵解释道,“因为这几类书看起来比较高端,适合用来做背景。”
“什么背景?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自拍的背景。恐怕,我们来得很不巧,当时姚老师正在书库里用手机自拍——以书架为背景。”
“只是为了用书架做背景,有必要替换掉架上原来的藏书吗?”
“姚老师一定觉得很有必要。她拍照之后也许会把图片传到网上或发给谁看,而原来摆在那里的工科书籍——虽然我并不这么觉得,但在姚老师看来恐怕——相当煞风景。因此,她必须把会被拍进照片里的书全都换掉,而换下来的书又被她临时放到了最右边的空架子上。”
“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换下来的书直接放在地上不就好了?反正地板也挺干净的。”
“我猜她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我们一来,她不确定我们是否要进入书库,保险起见就把书都推到了最右边的书架前,匆匆摆了进去,所以那些书都摆在比较靠下的两排;又因为太着急,有几册上下倒置了。”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只是为了找个有格调、上档次的背景,直接去摆I类或者B类的架子那边自拍不就好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从别的地方搬书过来呢?”
“她只能在那个架子前自拍。”冯露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是为了给对方一个自己领悟的机会,却只见顾千千一脸困惑地歪着头、看着自己,她只好给出了结论,“——因为光线的缘故。”
“啊,这么一说倒还真是。”
“那边是她办公的区域,就算拉上窗帘也有日光灯照明,光线很充足。我还去了一趟放I类书的区域,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非常昏暗,根本不适合拍照。”
“这还真是个平淡无奇的真相啊。”
“把这种推理写成小说的话,你会想看吗?”
“不太想看。”顾千千说得有些惭愧,“不过我也不怎么读书,没有发言权。”
“还有,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姚老师的西服上装的扣子没有扣好,也就是说她很可能是在我们到访之后才换上了那套衣服,而把换下来的衣服放到了档案室里。”
“你是说……”
“她自拍的时候应该打扮得相当羞耻,羞耻到不能立刻出来见我们的程度。”冯露葵诡谲一笑,“很可能是女仆装吧。以前看过一部老动画片,讲三姐妹经营一家很少有人到访的图书馆,她们平时就穿着女仆装——”
听到这里顾千千忍不住打断了她:
“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更像是在妄想,而且是很猥琐的那种。”
“总之,这件事和我们要调查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当面拆穿她,说不定她当场就会翻脸、把我们直接赶出去了。”
就在这时,书库里传来了一串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旋即就传来了姚漱寒的话音。
“在我能听到的地方讨论,和当面揭穿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可以假装没听到——冯露葵本打算这样回答,看了一眼出现在柜台后面的姚漱寒却怔住了。
“老师,你……”
“冯露葵同学,很不幸,你猜错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并没有穿什么女仆装。”
只见姚漱寒身着作为学校制服的藏青色连衣裙,里面配的还是刚刚穿在西服上装里面的白衬衫,左手抓着大衣,右手则握着智能手机。看来,她本打算在她们走了之后继续拍些照片,却被冯露葵的推理打断了。
“反正‘很羞耻’这点好像并没有猜错。”
“我跟朋友说高中的校服很漂亮,她非常想看。我就从家里翻出来了,拍给她看……”
“以学校的藏书为背景?”
“以我管理的藏书为背景。”
“在上班时间?”
姚漱寒沉默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这一点是我不对”。她又立刻补了几句,像是急着把话题岔开:
“我陪你们一起过去好了。档案里的这些内容我也仔细读过,基本都记在脑子里了。而且,只看文字记录,很多细节也不太容易搞清楚。我知道一些当时的事情,可以为你们做些说明。”
“的确,老师喜欢推理小说的话,对学校里发生过的案件肯定也很感兴趣,而且这又是您在读期间的事。”冯露葵的答复是,“那就有劳了。”
说着,她礼貌性地低头致谢,顾千千则非常实在地鞠了一躬。
“所以,这件事能不能替我保密呢?”姚漱寒把裙摆稍稍提起又放下,问道。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布满黑云的天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像是浓墨里调进了几点朱磦。想来绝大多数的人见了这肮脏的夜色,都免不了要涌起睡意。即便是饱受失眠折磨的冯露葵心里也有了早些回家的念头。而顾千千又比她更心急一些:
“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食堂过一会儿就要关门了……”
“你准备直接去食堂吗?”
学校的食堂在教学楼地下一层,此时她们已经走出了正门,正往宿舍楼走去。
“还要先回一趟宿舍,拿上饭盒。”
“正好,我们送你过去。”
连接着教学楼、办公楼和宿舍的连廊,只在雨天和冬夜特别有人气。夏天的夜晚,灯光引来的蚊虫让人避之不及,住宿生们更喜欢经由操场回宿舍。但在这样的冬夜里,他们更倾向于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在玻璃顶棚下。尽管这段连廊不能替他们挡风,昏暗的灯光倒也令人安心。
恐怕,人在寒冷的时候更容易紧张、疲劳或感到恐惧。
穿过第一段连廊时,姚漱寒有意识地走在最左边,为两人挡一些风。拐过一个转角(继续直行就会走到办公楼的正门),宿舍楼就近在眼前。
宿舍楼的正门朝东开,连廊也一直通到门前。眼看着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姚漱寒忽然停下了脚步。
“稍微耽误一两分钟可以吗?”她问顾千千。
“没关系,也不是那么急。”
于是姚漱寒向连廊外迈了几步,来到了夹在铺着菱形地砖的连廊和宿舍楼之间的、约四米宽的狭长空地。那里没有铺上草坪或砖石。或许是时常被人踩踏的缘故,连苔藓也不怎么生。凹凸不平的黄土裸露在外面,一到雨天肯定泥泞不堪。
姚漱寒来到了一扇窗前。冯露葵她们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跟了过去。
“虽然档案里也写了,不过还是在现场说明更直观一点。”她背对着两人说道。从不锈钢防盗栏的空隙里可以窥见窗子后面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似乎是间水房。
“就是这扇窗子吗?”
“是啊,当时唐梨就是从这里到外面来的。不过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说着,姚漱寒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而是当时留在地上的东西——确切地说是留在积雪之上的东西。”
“积雪之上……难道是脚印吗?”
姚漱寒转过身,点了点头。“当时雪地上有一排脚印,以连廊为起点,终点是这扇窗子。如果唐梨是他杀,那么这排脚印应该就是凶手留下来的。”
“不能根据纹路和磨损状况找到鞋的主人吗?”
“那双鞋倒是找到了,但究竟是谁穿过它还是个谜。”
“是某个住宿生失窃的鞋子?”
“比那更糟——是公物。那是一双橡胶雨靴,平时就放在厕所的储物间里。”
顾千千怕不是住宿生的冯露葵无法理解,又做了些补充说明:“一层的厕所最里面的一个隔间是用来放东西的,男女厕所都是这样,里面有一些打扫卫生用的工具。宿管阿姨平时用它们打扫浴室,要做大扫除的学生也可以取用,事后放回原位就好。当时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的是放在女厕所里的那双吧?”
姚漱寒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双鞋被放回原位了吗?”
“没有。第二天早上宿管阿姨发现它们被扔在水房的地板上。”
“也就是说,凶手——姑且假设这是一起谋杀案——爬出窗户前换上了那双雨靴,当时外面还在下雪。杀害唐梨之后,凶手返回宿舍时雪已经停了,于是留下了一排脚印。但是,雪停是在两点一刻左右,而唐梨遇害是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凶手在这一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也许在到处找唐梨,也许跟唐梨聊了一些什么。具体细节只有凶手知道。”
“说起来,”顾千千终于找到了一次插话的机会,“根据足迹也可以测算出凶手的体重吧?”
“可以。但这也没法帮助我们把嫌疑锁定在谁身上。有几个人,不需要体重的信息也可以排除。既然足迹消失在窗前,就说明凶手是那晚在宿舍楼里的人。保安和邓老师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掉,而且,他们也不知道雨靴放在哪里——当然,根据足迹提供的信息也可以洗去他们的嫌疑。”
“那宿管阿姨呢?”
“她也不可能犯案。因为她腿脚不太灵便,不可能留下整齐的脚印。”
“这个信息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有医院的相关证明。我当时是住宿生,了解她走路的习惯,也为她做了证。”
“这样一来,真的只剩下四个女生可能杀害唐梨了。”冯露葵夺回了话语权,“她们的体重都很接近吗?”
“她们四个,再算上唐梨,身高体重都很接近。听说唐梨和那三个女生关系恶化之前,节假日一起外出的时候还经常互换衣服和鞋子穿。”
“真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冯露葵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千千,只见她低着头,眼圈泛红,已经快哭出来了。“既然有脚印存在,就说明当晚还有唐梨以外的人出入宿舍楼,很显然谋杀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真想不通警方为什么会以自杀结案。”
“可能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脚印和唐梨的死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但那个人可是特地换上了一双公用的雨靴,不正是为了不留下指向自己的证据吗?所以这更可能是一起谋杀案。”
“也不一定。也许那个女生只是见外面在下雪,一时兴起想出去逛逛,又怕弄湿自己的鞋子,才换上了雨靴。”
“就算是这样,当时外出的人也一定是陆英、吴筱琴、霍薇薇和叶绍纨中的一个,那么,她们有谁承认自己当晚外出‘赏雪’了吗?”
“肯定不会有人承认。就算是清白的也不会。谁也不想被警方怀疑。”
“所以说,果然还是谋杀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沉默多时的顾千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再不去食堂真要来不及了。”
“抱歉,一不留神又讨论了起来。”
“你把复印的资料给她。”姚漱寒对冯露葵说。她其实并没有记住顾千千的名字。“剩下的内容我来告诉你吧。”
“好的。”
顾千千接过资料,再次朝姚漱寒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跑向宿舍的正门。看着她的背影,姚漱寒问了一句:
“她以前练过田径吗?”
“为什么这么问?”
“跑步的姿势很标准。很多女生跑步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歪着身子,就是扭扭捏捏地把手缩在胸前,但她跑起来就像运动员一样。而且,”见顾千千消失在门口,她不再往那个方向看,转过头来对着冯露葵说,“跑得很快。”
“老师猜对了。”
她们回到连廊下,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五年前卷进事件里的一个女生也是体育特长生,就是叫霍薇薇的那个。不过事件发生后就被田径队除名了。”
“我还是挺羡慕这些特长生的。虽然她们的出路未必很好,承受的风险也更大一些,但还是有点羡慕。”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学生会主席啊,顺利的话就能保送名校,而她们得要拼死跑出好成绩才能得到保送的机会,我想她们一定更羡慕你。”
“能有一个证明自己才能的机会,难道不值得羡慕吗?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优等生罢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消沉?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加矜持、高傲的人呢。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
“我本来就很普通。”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姚漱寒身后,“老师也一样。”
“普通有什么不好吗,也有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变普通的。”
“顾千千就是这样。其实她也被田径队除名了。”
“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朋友的隐私说出来嘛。”姚漱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怎么一直不见她跑过来?她不是要去食堂吗?”
“她应该穿过操场、抄近道过去了。”
“你真了解她。”
“当然很了解。毕竟,是我帮她变普通的。”
冯露葵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保持着沉默,来到了办公楼的正门前。
“你觉得摸黑从里面穿过走廊比较好呢,还是顶风从外面绕过去?选一个吧。”
“我们要去现场吗?还是走里面吧,我不怕黑。”
“没关系,我有这个。”说着,姚漱寒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照明用的应用软件。一束刺眼的白光从镜头附近射出,屏幕也变成了亮白色。“很方便吧?早几年还要专门准备手电筒才行。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夜间跑到温室里,手电筒没电了,又不敢开灯,只好摸黑出去,凭感觉把门锁好,可能踩坏了不少花草。”
“这样说来,凶手那天应该带着手电筒才对。当时智能手机还不怎么普及。”
“应该准备了。”
“警方有没有往这个方向调查过呢,查一下四个嫌疑人里谁持有手电筒?”
“警方没有,不过我私底下调查过,问过她们周围的人。只有吴筱琴没有带手电筒到寝室。但也不能排除她偷偷准备、事后销毁的可能性。”姚漱寒说,“你的直觉很敏锐,如果这是一起凶杀案,手电筒的确是行凶必备的工具。因为唐梨可能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遇害的。”
“为什么这么说,后门外面的雨棚上面不是有个灯泡吗?当时坏了吗?”
“真正的行凶地点可能并不在那里。”
“那是在……”
姚漱寒指了指脚下:“就在这个走廊里。警方在走廊尽头那边发现了血迹。”
说着,她把手机举到肩部以上,让光线尽可能照得远一些——那道铁门终于出现在了两人视线的尽头处。
来到门前,姚漱寒没有像冯露葵那样伸手去按灯泡的开关,她显然知道那盏灯五年前案发的时候就已经坏了。可是一直举着手机照明也不是办法。她打开内侧的门闩,推开了那扇向外开的铁门。强风又不遗余力地从外向里推这扇门,像是不愿让谁打开它。姚漱寒本想找个支撑物将门顶住,好让雨棚上的灯泡发出的光照进走廊里,却没有找到,只好用后背抵着铁门,向站在门框里的冯露葵解释道:
“警方就在你站的位置的地面上发现了血迹——是法医学上称为‘滴状血痕’的那一类,那是从一定高度滴落到地面上形成的、大小不一且各自独立的圆形血痕。而且当时发现的血迹还很特殊,虽然血滴大体呈圆形,但朝着门外方向的一边有锯齿状的突起——应该是唐梨受伤之后,向门外行走造成的。”
“所以,果然是她自己跑出办公楼之后挂上了门闩?”
“这种可能性很大。还有一个证据也指向这个方向。警方在门闩上发现了她的指纹,两侧的门闩上都有。”
“作为密室,这真是个相当无趣的解答。”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之前和顾千千讨论过的疑点,“但是我听说,掉在地上的那把刀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连唐梨自己的也没有。”
“你们消息很灵通嘛。确实是这样,没有指纹。”
“如果是自杀的话,先不说唐梨如何把刀带出寝室楼,至少上面应该有她自己的指纹才对。而如果是他杀……”冯露葵又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思路,解释了刀子落在尸体旁边这一事实和刀上没有指纹这两件事之间的矛盾,最后总结道,“硬要解释的话,只可能是凶器上本来就没有指纹,唐梨也没有用手捂伤口,而刀碰巧没有在她跑到外面的时候掉落下来,又碰巧在她关上门之后掉到了地上——除非是这样,否则就很难解释刀上没有指纹这一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