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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午后,冯露葵跟在姚漱寒身后走下台阶,穿过东门,步入同济大学。这是吴筱琴就读的学校。两侧植有粗大梧桐的道路一直向西延伸,树上绿叶和黄叶各占一半。时而有枯叶落下,铺在路上,行人踏过时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红色横幅悬在树木之间,也横亘在两人的视线里。谁也没兴趣理会上面的内容。
道路尽头是一座主席造像。
那里并不是她们和吴筱琴约好的碰头地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两人转身向北走去。
“你是第一次来同济吧?这里的建筑系很有名,校园里的建筑也很有特色。”
“是吗?”对此,冯露葵显然提不起兴趣,但还是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教学楼。雾气蒙蒙,她看不到更远的建筑,只觉得映进眼里的这些都平淡无奇——直到“综合楼”出现在她正前方。吴筱琴就在那里等她们。
冯露葵对那幢楼的第一印象只有两个字:冰箱。细看又觉得更像一块切割过的糕点。介于象牙色和香槟色之间的墙面,与玻璃错杂地排列在一起,晴时想来很刺眼。其中面积不小的一块,纯用玻璃拼成了一个钴蓝色的“乙”字型,像是一道经过反色处理的闪电,横在建筑中央。
综合楼的入口上方架有玻璃雨棚,其下站着一名身着浅粉色外套的女生。外套之下,是一件天蓝色的无领罩衫,一条茉莉色、缀满碎花的围巾充当着衣领的功能。她抬起右臂,看着腕表,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等的人已经近在眼前了。
“筱琴——抱歉,让你久等了。”
“姚学姐,好久不见。”她寒暄道,又将视线投向冯露葵,“这位就是你说的现任学生会主席吧?”
“看来这位就是吴筱琴学姐了。”冯露葵也毫不示弱地仔细打量着对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已经听姚老师说过了吧。很抱歉,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要让你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没关系。就算没有人问起,我也总会想起那些事。”
吴筱琴说得很轻,又把视线向下移了些许,避开了冯露葵凛然的目光。
“好,我已经把你安全送到了目的地,终于可以放心地去见朋友了。”姚漱寒无视了吴筱琴的一脸懊恼,说得很开心。看得出她真的期待了很长时间。“我先行一步。晚上再联系。”
“我会照顾好她的。”吴筱琴说,但显然没什么底气。
“不许欺负她哦。”
姚漱寒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冯露葵甚至没有搞懂这究竟是说给自己还是吴筱琴听的。不过她也注意到,听到“欺负”这个字眼的一瞬间,吴筱琴的肩膀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学姐’吗?”
“嗯,”她迫使自己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听姚学姐说,你还想见一下薇薇。她现在暂时脱不开身,我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再过去找她吧。和唐梨有关的事情,她也是当事人,我不想在她背后议论。要问当时的事,还是等薇薇在场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纹已经全然不见了,眼底浮现出深不可测的阴翳。
“没关系,反正还有的是时间。”
“我请你喝点什么吧。”
说着,吴筱琴将冯露葵领进了综合楼的正门。与简约的外观形成鲜明对比,建筑内部结构相当复杂。空中通道纵横交错,又有一个酷似齐柏林飞艇的巨大褐色物体嵌在两层之间。一层大厅里植有树木——实则是以木材和塑料仿造的。几张用木条拼成的长椅傍着假树摆放,像是要借用树荫。
她们走进了位于一层左侧的“三叶草”咖啡厅。
两人在红色座椅上坐好,问服务员要了一份菜单。担心喝了咖啡之后晚上更加难以入眠的冯露葵,犹豫了片刻之后点了一杯热可可。吴筱琴则要了一杯日式抹茶拿铁——这显然是冯露葵一生都不会碰的饮品。
热可可的味道并不好,吴筱琴的饮品连卖相都有些可怜:嫩绿的抹茶泡沫中间,漂着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尽管如此,为了抵御寒意,两人还是把杯子捧在手里,一口口抿着尚未失去热度的液体。
“学姐和姚老师很熟吗?”
“她是我的恩人。”吴筱琴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冯露葵身后空无一物的墙壁,缓缓说道,“那件事之后,我和霍薇薇在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了,就像生活在孤岛上——不,不是孤岛,确切地说是一块浮冰才对,不仅与人隔绝,而且随时都可能沉进海底。给我们的处分是‘留校察看’,就是说只要再被抓到什么把柄就会被开除学籍。”
“给陆英的也是这种处分吗?”
“她的处分迟迟没有公布,应该是希望她主动退学。实际上,她也那么做了。”
“一定要让她离开学校,是因为她是主犯吗,还是因为她有前科呢?”
“这些应该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其实我和薇薇之前也和她一起挨过处分,但是她继续留在学校,可能会让很多学生不安——我想校方可能是这样考虑的。当时唐梨的事件还没有结案,而她的杀人嫌疑又最重大。恐怕学校里有不少人已经认定她就是凶手了。”
“的确,凶器是她的私人物品,死者又是她室友。她的嫌疑最重。”
“受了‘留校察看’处分之后,我和薇薇也考虑过是否要主动申请退学。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当着我们的面高声议论,却完全当我们是空气,说我们做了那种事怎么还有脸继续留在学校里;交上去的作业本被科代表丢在地上,名字上用红笔打了叉,旁边还批了一句‘查无此人’;班主任对此也是袖手旁观,点名的时候也会刻意避开我们。当然,这一切和我们给唐梨造成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每天都被人议论,我们自己也渐渐开始怀疑了——继续这样若无其事地留在学校里,真的好吗?在这个时候点醒我们的,就是姚漱寒学姐。”
“她说了什么至理名言吗?”
“至理名言倒是谈不上,只不过,那应该是受了处分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别的学生跟我们讲话,所以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吴筱琴深吸了一口气,“某天午休的时候,学姐来到我们班,问我们在不在。如果是其他人问这个问题,被问到的同学应该只会回一句‘班上没这两个人’;不过即使是姚学姐,问起之后,班上的同学也只是说‘在里面’,没人愿意喊我们过去。最后学姐只好闯进班里来,又把我们带到了操场一角。她问我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应该是你们最不愿听到的一个问题吧。”
“是啊。我们根本没信心撑到毕业,感觉前途一片暗淡,说不定哪天就要流落街头了。因为没法正面回答,只好用几句场面话应付了过去。然后学姐说,按照惯例,我们的处分会在半年之内撤销,但是惩罚不会,针对我们的差别对待一定会持续到毕业为止。”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们真的很幸运’——紧接着她说了一句很让人费解的话。我不明白她所谓的‘幸运’指的到底是什么,是说我们没有像陆英那样被迫退学,还是说我们没有像唐梨那样死于非命……”
“我想,应该说的是针对你们的欺凌不会愈演愈烈这件事——唐梨的事件之后,‘欺凌’应该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校方也会重点监管这类恶性行为,所以没人敢做得太过火。姚老师大概是想说,你们虽然会受到差别对待,但还是可以挨到毕业。”
“她就是这个意思。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们一定很失望吧’。”
这一次冯露葵也皱着眉,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理解姚漱寒的意思。她在心里暗想,也许这只是一种对话技巧,不停甩出令人费解的话好吸引人听下去。
“我们的心思都被她戳穿了——‘是不是觉得这样下去就永远不会被原谅了’,她问我们。显然这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回答的问题,所以学姐立刻又接着说了下去。‘不管受到怎样的惩罚,不论轻重,你们对唐梨犯下的罪行都不可能被原谅。永远也不可能。不论是像现在这样遭到差别对待,还是每天被人拳打脚踢,或是像陆英那样被赶出学校,甚至是坐牢——你们都不可能被原谅。因为只有唐梨有资格原谅你们,而她已经不在了。’”
“这只是诡辩罢了。不过姚老师一定是知道你们两个本质不坏,才这么说的。如果你们本身不觉得良心不安,也不渴望别人的原谅,这番话就毫无意义了。所以呢,她认为你们该怎么做?”
“她没说,只是让我们打消退学的念头。”
“她还真是不负责任。”
“也许这就是答案。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
“顺其自然,慢慢淡忘吗?”
“怎么可能忘记呢。只要和薇薇一起,就会想起当时的事情。不需要用什么‘证物’去提醒自己回想起来,我们两个人本身就是绝好的罪证。”
“你们经常见面吗?”
“我们还住在一起。她念的是体育类的专科,已经毕业了,现在靠教人打球维生。我也在外面做家教,有些收入,一起在附近租了房子。”像是怕对方误会,吴筱琴又补了一句,“从体校毕业之后,她自己肯定也要租房子的,不如两个人做个伴。她工作的地方主要也就是同济和复旦这边,而且还可以用我的校园卡去食堂吃饭……”
“没关系,学姐不用解释了。我对你们的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没什么兴趣。”
听到这话,吴筱琴明显有些动摇,她拿起杯子,没有挪到嘴边就又放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明明已经毕业三年多了,我和她关系还这么好,有些奇怪呢?其实对我们来说,共同的回忆大多是很不堪的,只要在一起又忍不住会回想起来,也许趁早绝交会更轻松一些。可是那样一来又太寂寞……”说到这里,她松开握着咖啡杯柄的左手,移到耳边,理了理头发,“毕竟,我们可能永远也交不到新的朋友了。”
“学姐你果然还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
“请不要这么说。”吴筱琴有些激动,音量也提高了些许,“‘阴影’什么的,更像是用在被害者身上的词汇,不是吗?我和薇薇可是加害者啊,说‘刑期’才更恰当一些。”
“刑期吗……这样说倒是也没错。”冯露葵啜了一口已经不那么热的可可,“虽然不知道你和霍薇薇学姐当初对唐梨做了什么,但据我所知,校园欺凌很容易就会越界,也不是没有触犯刑法的可能性。如果她父母有心起诉的话,也许你们直到现在还身陷囹圄呢。”
“当初也有过这样的思想准备。甚至还想过,如果警方误把我当成杀人凶手逮捕,我到底要不要认罪呢。”
“像吴学姐这样喜欢自虐的人,欺负别人的时候一定也很有想象力。当初欺负唐梨的时候,主要是你在出谋划策吧?”冯露葵单刀直入,见对方迟迟不作答,又补了一句,“算了,这个话题还是留到霍薇薇学姐也在场的时候再说吧。”
“……你猜对了。我有一点受害妄想。当初拿到高中的入学通知书之后,就一直在担心,开学住进宿舍之后会不会被人欺负。起初只是担心,后来竟然就妄想出了许多被人折磨的场景,都很有可行性。高二关系闹僵之后,那个时候想的种种手段就用在了唐梨身上。”
“学姐应该把自己的智慧用在写小说而不是欺负人上面去。”
“高一的时候也写过小说……唐梨还很喜欢。后来就再没写过了。”
“没想到学姐当初还是个文学少女。所以才考了英文系吗?”
“也不是。当时只是按照前一年的录取分数填了志愿,碰巧考上了英文系而已。我已经不喜欢那些东西了。小说也好,诗歌也罢,感觉都已经离我很远了。它们只是选取了一些作者觉得有意思或者有意味的片段,拿给读者看,而把平庸、烦冗、无趣的部分都割舍掉了——他们写的并不是人的生活,而是抽取了生活里难得一见的、有文学性的时刻而已。但是我的生活里已经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刻了。”
“没想到你直到现在也还是个文学少女。”
“要嘲笑我也无所谓。你现在当然不会明白。这是一种epiphany——”吴筱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上了中文翻译,“顿悟,也可以说是幻灭,因为某个契机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对于学姐来说,这个瞬间就是得知唐梨死讯的时候吗?”
“可能还要更早一些。应该是误以为被她背叛的时候吧。”吴筱琴把脸埋在手掌里,但并没有啜泣。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我和薇薇之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但是,我当初可能对唐梨抱有很复杂的感情……”
“既然如此,在她遭到误解的时候不是更应该站在她那一边吗?”
吴筱琴摇了摇头。“是更复杂的感情。你也许很难想象,我现在过了那个年纪,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边把她视为最重要的朋友,一边又有一种近乎恋爱的情绪——上课的时候偷偷看着她的背影,不但会心跳加速,有几次还哭了出来;写东西的时候也会有意无意地迎合她的趣味,或是以她为原型设计主角。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恨她。或许只是妒忌,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妒忌?”
提到唐梨的时候,冯露葵心里浮现的总是薛采君的形象,而薛采君又绝对没有什么值得她羡慕乃至妒忌的长处。
吴筱琴的话让她不解。
“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甚至对此也毫无兴趣,但唐梨应该是有天分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哪方面的天分呢?”
吴筱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耻于说出答案,但最后还是讲了出来。
“语感。”她说,“唐梨能不假思索地把我笔下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改得文从字顺——甚至还很优美。可能是我中翻译小说的毒太深,总是拖着阴沉、冗长的句子,像是蜥蜴拖着遍布鳞片的尾巴,写不出什么简单明快又引人入胜的东西。但唐梨可以。”
“学姐不是很有想象力吗?这应该是唐梨不具备的才能。”
“想象力吗……我倒是宁愿没有。反正也没有用到正途上。”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能合作的话,说不定会大获成功呢。学姐来编故事,唐梨执笔……”
“这种假设……”吴筱琴的声音有些哽咽,又竭力掩饰着,“看来你也很有想象力,希望你能用到正途上。”
“我可不是学姐这样的文学少女,分班的时候也选了理科。文笔如何,是不是富于想象力,这些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不值得我为它苦恼或怨恨谁。”
“这样最好,至少不会……”
“至少不会epiphany,是吗?”冯露葵抢先说道,“我的发音怎么样,标准吗?”
“糟透了。简直像印度人说英语一样。”
终于,两人都喝完了杯中的饮品,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可聊的话题,沉默了片刻之后,吴筱琴提议说,可以带着冯露葵在校园里转转。
冯露葵起初并不喜欢这个提议,因为这个季节的校园肯定既冷又吵闹,而这两样都是她深恶痛绝的。然而,想到以后也有可能报考这里,心里又涌起了一点兴趣,于是点了点头。吴筱琴站起身来,抄起账单,去前台结账,冯露葵也紧跟在后面。
离开咖啡馆、走出综合楼之后,两人向西而行,走进了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悬在入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同文楼”三字。
进门之后,自螺旋楼梯下方穿过,她们步入了一个铺着暗红色地砖的大厅。
“这座楼最近刚刚划归我们外语学院。”
“这样啊。”
对此漠不关心的冯露葵,随口应付了一句,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担心她迷失方向的吴筱琴连忙奔到她前面,引导冯露葵登上对面的楼梯,一直攀至三层。空中连廊连接着三层的各个房间,不过这里并不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经过两楼之间的复道,两人走进另一栋建筑,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属于外语学院的汇文楼。沿着楼梯下到二层,吴筱琴领着冯露葵穿过一道走廊,走廊两侧悬着英美名人的画像和格言——这里就是英文系的领地吧。
“我们平时就在这里上课。学生不多,教室也很小。”
“学姐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读研,我已经拿到了直升的名额。翻译类的专业硕士,两年就能读完。然后……总能找到工作吧。”
“看样子,学姐打算一直留在上海?”
“是啊,在上海薇薇比较容易有事情做,Z市那边对羽毛球教练应该没多少需求。”
“居然是因为替霍薇薇学姐着想才打算继续留在上海吗,可是你们迟早会分开,不是吗?有了各自的家庭之后……”
“如果回Z市的话,大概是这样。要不停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工作也是父母帮忙找的,结婚之前一直住在家里——但是我不想那样。虽然也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但很清楚那种未来不是我想要的。”
“看来学姐并没有完全被过去束缚住,这样就好。”
“真的是这样吗,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说着,吴筱琴放慢了脚步,“我真的是个很卑劣的人。高一的时候也跟唐梨谈起过将来的打算。她很喜欢博物馆、美术馆一类的地方,希望以后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那样的话留在Z市显然不太现实……”
“她也打算到上海来吗?”
“是啊。并不是说她不考虑其他地方,只不过,能满足她愿望的城市里,离Z市最近的就是上海了。而我,那个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却跟她说自己也打算报考上海的大学——或者说,就是在那个时候下了决心。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跟她做约定的。既然伤害了她,而且永远不可能被原谅,当时说过的话也应该全部作废。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报考了这里,就好像是要履行诺言一样……就好像这么做就能被原谅一样——”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哭,特别是学姐这样比我年长的人。总觉得很尴尬,会不知所措。所以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吧。”
冯露葵强行打断了对方,吴筱琴也会心地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离开汇文楼继续向西,绕过一栋狭长的教学楼,她们向南走去,路经一座造型颇似日晷的纪念碑,来到了图书馆的背面。冯露葵驻足仰望着这座建筑,一种生理上的不快油然而生。小得可怜的底座,支撑起两个七层高的立方体。它们都有着近乎肉色的墙壁和昆虫复眼一般排列整齐的玻璃窗,活像是两块被捆绑在一起的一号电池。
“很丑吧,这个图书馆?据设计的人说,它很像一本打开的书。你觉得像吗?”
“我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吴筱琴看了看腕表,说道,“薇薇那边应该已经完事了。她在羽毛球馆,我们过去找她吧。”
她们向西来到了河边,又沿着河水向南走去。
草地上,几只快被冻死的野猫凑在一起取暖。水中,枯死的芦苇垂头丧气地在风中摇摆。幸而它们不懂得思考,不会知道自己的可悲。一大片残荷与芦苇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荷叶与河水拼出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水面倒映出灰暗的天空。
几个无所事事的孩子围在岸边,将石子纷纷投入水中。他们没有刻意让石块划过水面,也没有比试谁能掷得更远,只是听着石头落水的轻响,注视着飞溅起的水花。
无心流连风景的两人终于走到了那条滨河小路的尽头,又向东走了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在一座厂房一般的灰色建筑前停步。又绕过建筑一角,找到了一扇向东开的门。门对面是空无一人的排球场。
门旁有两个铁牌,右边的写着“乒乓馆”,左侧的则写着“攀岩馆”。后者还配了英文:“Rock climbing Museum”——想来是体育老师翻译的。
“我们到了。”吴筱琴解释道,“这里明明是打羽毛球的地方,却写着‘攀岩馆’。很奇怪吧?”
“的确很奇怪。”
冯露葵强忍着,没有在英语专业的前辈面前评论那行奇妙的英文。她把视线移向左边的房间,只见一张羽毛球网横在中间,地面用白线划分成了四块场地。旁边摆着几张长凳。看到内部结构才知道,整座建筑物是由钢架支撑起来的,钢架上装着一排照明灯。满是污垢的屋顶有一定的坡度,是铁皮做成的。
“薇薇,我在这里。”语罢,吴筱琴朝着一名正在用毛巾擦汗的女生挥了挥手。那个女生上下身都穿着运动装,踏着白色的球鞋,左手腕戴着护腕。吴筱琴又转向冯露葵,轻声说道:“我们穿着这种鞋子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等她出来吧。”
两人后退了几步,紧挨着排球场的铁网并肩站立,正对着羽毛球馆的门。接连有几个人走出场馆,却都不是她们在等的人。终于,大约五分钟之后,提着狭长运动包的霍薇薇出现在门口。短发的她,身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衫,衣襟敞开,露出穿在里面的米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长裤,裤脚扎进了棕色的长靴里面。
运动装和球鞋想来已被她装进了运动包里。
“让你们久等了。刚刚在和我的学生约下一次打球的时间。”
“我是姚学姐的学妹,冯露葵。”
“嗯?”霍薇薇对她的说法有些困惑,“姚学姐的学妹不就是我们的学妹吗?”
“怎么会是我们的学妹呢?”吴筱琴也插了一句,“她看起来这么纯良,又是学生会主席,应该没有欺负过谁。”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因为姚老师大家都认识才这么说的。”
“我也并不觉得你有什么恶意,反而可能是我对你有些敌意。”霍薇薇苦笑着说,“冯露葵同学,你为什么要追查五年前的事情呢,该不会只是觉得‘很好玩’吧?”
“如果这就是答案的话……”
“那也并不奇怪。你这个年纪的人没有什么生活压力,做一件事并不一定都是被利益驱使。就算只是觉得有趣才来调查,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并不觉得这很有趣。”
“学姐还能想出什么别的答案吗?”
霍薇薇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也难怪你会生气。”冯露葵说,“学姐误会了。我并不是姚老师那样的推理迷,我不会总带着好奇的眼光看待世界,也不会出于娱乐的目的去调查或解谜——我没有那种兴趣。我只是,想挑战一下罢了,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这样啊。不觉得很自私吗?为了这种事就要勾起别人不快的回忆……”
“确实,我很自私。但是,霍薇薇学姐就不想知道真相吗——究竟是谁杀害了唐梨?”
“真相?我当然想知道,而且早就已经知道了。警方的结论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唐梨是自杀的——是被我们几个杀害的。”
霍薇薇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一时间,路过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她们这边,她却并没有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的吴筱琴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并不这样认为。”冯露葵不想在音量上输给霍薇薇,结果把目光都聚拢到了她这边,“我并不认为唐梨是自杀的。”
终于,吴筱琴忍不住制止了她们。
“我们这样挡在门口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这显然不是她的心声。吴筱琴真正担心的恐怕是,她们两人继续把“杀害”一类的字眼挂在嘴边,会有多事的人通报警方。“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找个能吃晚饭的地方坐下来聊吧。”
“这样也好。”霍薇薇问冯露葵,“姚学姐晚饭也不和你一起吃吗?”
“不和我一起。她说晚一点会联系我的。”
“我并不觉得她会联系你。没关系,虽然我对你没什么好感,但也不会亏待你。毕竟是姚学姐介绍你过来的。”霍薇薇又补了一句,“我很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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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学姐教人打球应该能赚到不少钱吧,不能请客吗?”
“虽然学费很高,但去掉场地费和公司的抽成,真正能拿到的钱其实并不多,只是勉强能维持生活而已。”
“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吗?”
冯露葵有意将目光从菜单上移开,看着吴筱琴,对方却低着头,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像是无心听她们的对话。
“算是吧。”
“能在上海养活两个人,那也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幸好住在学校附近,一日三餐都能在食堂解决……没关系,我们不会让你付钱的。欠姚学姐的人情,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偿还一些。”
“那我就不客气了。”冯露葵指着菜单第一页的总汇三明治的图片说,“我要这个。中午吃的是火车上的盒饭,味道就像僵尸肉一样,结果也没吃几口。”
“打算现在就点餐吗?也好,刚打过球,我也很饿。”她用手肘顶了顶身边的吴筱琴,“你应该还不饿吧?”
“没关系,我看着你们吃就是了。”
虽然这样说着,吴筱琴并没有抬起头。
于是霍薇薇喊店员过来点餐。她要了一份野菌鸡肉烩饭,又帮吴筱琴点了一杯果汁。两人匆匆填饱肚子之后,冯露葵又开始了提问。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切入主题,似乎是担心霍薇薇会拒绝合作,她扫视着对方全身上下(实际上只能看到上半身而已),像是在寻找破绽——而且如愿找到了。
“原来学姐惯用右手啊。”
“很奇怪吗?绝大多数人都惯用右手吧。”
“刚刚无意瞥见你在体育馆里穿着运动服的样子,你把护腕戴在左手边,还以为学姐是左撇子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羽毛球和网球不一样,没有双手持拍的动作,学姐既然是用右手持拍,那么打球的时候除了发球、捡球之外,应该基本用不到左手才对。所以我很困惑,学姐为什么要把护腕戴在左边。”
“只是装饰而已——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反正理由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就不要卖关子了。”
“学姐以后还是别做那种事了。说不定会出人命的。”
听到这里,霍薇薇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左腕。冯露葵乍一看还以为对方想借此反驳自己的猜测,细看却发现并非如此——她猜对了。霍薇薇的手腕上留有交错纵横的印记,虽然不是那么明显。那些伤痕微微凸起,呈锯齿状,颜色也较正常皮肤更深一些。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这种恶习我早就戒掉了。因为几年前就被姚学姐揭穿了。她对我说过的话倒是和你说的恰恰相反……”
“她说了什么?”
“当时学姐已经毕业了,回母校看望老师的时候被筱琴叫住了。筱琴拜托学姐劝我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那个时候我也在场,学姐一眼也没有看向我这边,语气也很冷淡。她说‘随她去吧,反正也死不掉’,说到这里她才转向我,又补了一句‘这一点你也最清楚了,不是吗’。”
“没想到老师这么敢讲。如果被这么说的人真要寻死,听她这么一说没准要换个自杀方式、最终遂愿了呢。”
“她很了解我,知道我其实很胆小。因为了解才敢这么说。当时我真的是羞愧欲死,一眼就被看穿了——没错,我应该正是以‘反正也死不掉’为前提自残的。说到底,就算不是为了排遣罪恶感,也不过是想吸引筱琴的注意罢了。被揭穿之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之前学姐说很怕姚老师,我还不太能理解。现在总算明白了。”
“她太敏锐了,又不太懂得收敛锋芒——至少那个时候还不懂。可能是我的错觉,姚学姐最近变得圆滑了,说话时总是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但是因为知道她以前的样子,所以更觉得可怕了。”她无意识地把餐巾纸攥成了一团,又松开手,“她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而你……”
“反正霍学姐对我印象很差,要怎么抨击都随便你了。”
“不是的,”霍薇薇摇了摇头,“我没打算批评你。只是,你和她很像,仅此而已。当时的学姐也是你这个样子,所以看到你总会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也正是学姐的用意吧:派你过来,勾起我们的伤心事,来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唐梨和当日的罪行……”
“学姐不要这样揣度别人啊。姚老师毕竟不是当事人,对那件事不可能比你们更执着,都已经过去五年了……”
说到这里,冯露葵却犹豫了起来。她忽然想到,去找姚漱寒的时候,姚漱寒只是在复印时匆匆重读了一遍,就能背出材料里的全部细节。很显然,她并没有忘记五年前的事件。
“姚学姐当初也像你一样,不能接受警方的结论,自己做过一番调查。不过她那个时候有高考的压力,很多当事人也不愿配合,结果到最后也没得出什么新结论。”
“真不愧是推理迷,高考在即还热衷于这种事。”
“可能对于姚老师来说,这里面也有她的责任吧。虽然其实并没有……但她还是很自责。”霍薇薇没有就此说下去,“如果连她也不能推翻警方的结论,你就更不要指望了。”
“姚老师有没有说起过,她为什么不相信唐梨死于自杀呢?”
“说过。因为‘太不自然’了。唐梨如果只是想自杀,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办公楼的后门那边去,也没必要特地锁上门——简直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自杀的一样。”霍薇薇说,“当然,这只是姚学姐的看法,我并不这样认为。”
“你是怎样认为的?”
“我吗?我不喜欢看推理小说,也没法置身事外地思考。我只知道不是自己做的——但我有责任。”
“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五年前的事情呢?我是说学姐需要‘负责’的那部分。”
“讲给你听也无妨,权当是重温一下自己的罪责了。虽然这可能对你的调查一点帮助也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和筱琴、唐梨还有陆英是同班同学,原本是形影不离的挚友——我和吴筱琴或许到现在仍是,但在高一的时候,‘我们’曾经是四个人。唐梨是个内向的女生,不是很爱说话;你和她讲话的时候她会微笑着看着你,时而点点头。筱琴当时还是个多愁善感的文学少女,为了一点事情就会哭,有什么想法也不能坦率地讲出来;当时我们每天都要花很多精力来揣度她的心思。陆英是个很聪明的人,可能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很多事她都看得很开——她似乎从未想过要努力提高成绩,或是装成好孩子以便跟同学搞好关系——这些事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是个永远活在当下,只顺从自己直觉的人。结果就是,她过得无忧无虑,却也遍体鳞伤。
“陆英和唐梨这对性格迥然不同的室友,高一的时候还相处得很融洽。她们都不去过多干涉对方的生活,就算偶尔有点小摩擦,也立刻就会和解。起初总是唐梨在退让。后来陆英有时会做些出格的事情,唐梨也都替她隐瞒了,她觉得欠了唐梨人情,也时常体恤对方。也有可能,恰恰因为性格和专长各不相同,很多事情上,我们反倒可以协同作业。远足的时候结为一组,体育和选修课也上的是同一门。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友情会维持到永远,因为那时的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契机可以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
“文理科分班的时候,我们都选了文科。唐梨和筱琴是出于以后报专业的考虑,她们都以外文系为目标,而且都想来上海。我是因为理科实在学不会。陆英大概觉得学什么都无所谓吧,就跟着我们一起报了文科。那一届只有一个文科班。所以升上高二之后,我们还是同班同学。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们都会换上睡衣,聚在唐梨和陆英的寝室打发时间,直到熄灯为止。唐梨经常会从家里带些小点心过来。
“文科班里,女生占了绝大多数,大家又来自不同的班级,结果小团体林立,摩擦也时有发生。回想起来,其实陆英才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中心。身为女生,总难免会被她这样的人吸引吧。从不打理的黑发、尖锐的眼神、随性的举止、叛逆的言论——这样的人,虽然看起来非常孤傲,却总能聚拢几个人跟在她身边。更何况,她也知道许多我们非常好奇的事情。关于男女生之间不纯洁的交往,关于打架斗殴和离家出走,她都能不绝如缕地讲出许多听来的故事。我们虽然对此并不向往,但还是很好奇,所以经常求她讲给我们听。
“不过,陆英在班级里也遭到了排挤。她的种种特立独行的举动,对于亲近的人来说是耀眼的,旁人却只觉得碍眼吧。有一天她终于爆发了。当时班上流传着很多关于她的传说,说她跟黑道上的人有关系,说她同时交往着好几个男朋友,甚至有说她堕胎、吸毒的。这些传言如果只是在她听不到的地方说说也就罢了,某天午休的时候,几个女生闲得无聊,居然在走廊里缠住落单的唐梨,向她这个室友求证有关陆英的传说是否属实,而这一幕又碰巧被陆英看到了。她甩了领头的那个女生一记耳光。那个女生哭闹起来,马上就闹到了班主任那里。
“对方众口一词,说陆英平白无故出手打人,老师也信了她们的一面之词。陆英被迫写了检查,还在第二天中午的校园广播里被点名批评。而被她扇了耳光的女生反而像个凯旋的英雄一样,在班里越发嚣张。这件事也让陆英和唐梨之间有了裂痕。当时唐梨在办公室因为害怕,没能替陆英做证、说明事情的原委。陆英心里也有些怨恨她——明明是为了帮她,她却连替我做证都做不到——陆英私底下跟我们这样抱怨过。
“这也为后来的误会埋下了伏笔。
“那段时期,陆英有意无意地疏远唐梨,晚上经常一个人到我们寝室来。某天,她拿着香烟和打火机出现在我们寝室。那也是她在校外的朋友给她的。她问我们有没有兴趣试一试。我问她不叫上唐梨吗,她说唐梨不会感兴趣的。结果我们三个人在两天之内抽完了那包烟,然后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质问我们是不是在学校里吸烟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四个人,而只剩下三个人了。
“关于究竟是谁向老师告密的事,陆英也很快得出了结论。她从抽屉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时被唐梨看到了。当时陆英心里也满是对唐梨的不信任,自然而然就怀疑起了她。逼问唐梨的时候她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唐梨确实是这种性格,而且,或许也对陆英抱有一些负罪感吧,毕竟之前在办公室没能替陆英作证。总之,被陆英拽着衣领从椅子上拖起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挨了一拳、身体撞在桌子上之后也是,又被揪着头发拽起来的时候也是,被甩在床上的时候也是,被陆英用枕头盖住脸险些窒息的时候也是,被反复甩耳光的时候也是,手臂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时候、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时候,甚至是陆英举起椅子眼看着就要砸向她的时候——她都没有替自己辩解。不过,在那个时候,就算她辩解我们也不会相信。
“总之,‘我们’再也不是四个人了。先是变成了三个,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回想起来,这只是个很小的误会。当时我们和陆英身上满是烟味,被班主任发现也并不奇怪。可是我们却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考虑,而是首先怀疑起了最亲近的朋友。友情这种东西果然就是这样,从开始猜忌的那一刻起就不复存在了。
“后来的事情,就算你很感兴趣,我也不能讲给你听了。我们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那种事。起初真的只是想教训一下唐梨而已,有时候还会想,是不是已经可以原谅她了。可是渐渐地,我们偏离了本来的目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和行动里面。一旦跨过了那条界限之后,就再也没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了。最终为这一切打上休止符的,是唐梨的死。如果她没有死在那个雪夜,我们的暴行说不定会持续到毕业为止,而且永远不知反省,永远深信世间只有背叛和暴力的因果报应。
“——这就是五年前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
说到这里,霍薇薇抬起头,长吁了一口气;吴筱琴则把头垂到不能再低,整张脸都隐没在垂落下来的刘海投下的阴影里。冯露葵适时地叫服务员过来,帮说得口干舌燥的霍薇薇点了一杯金橘柠檬,自己也要了一份同样的。
饮料送来之前,她都没有再发问。
霍薇薇是对的,这些信息对她的调查真的毫无帮助,只是像遥远的群山和海水一样,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而已。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关于凶器,有些事想向学姐们请教一下。”冯露葵用吸管搅着杯中的冰块,说道,“那把折叠刀是陆英带到学校里来的,对吧?”
霍薇薇点了点头。
“她是什么时候把刀带到学校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学姐们知道吗……”
“警方和姚学姐也问过我们这些问题,这应该是我第三次回答了。”霍薇薇说,“那把刀是陆英在校外的朋友给她的,或者说是她问他们要的。所谓‘校外的朋友’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可以想象吧。高一的时候,她跟那群人已经疏远了,高二在新班级里受到排挤,又误会了唐梨,结果又和他们走到了一起。她想要一把折叠刀的理由,我并不清楚。不过陆英是个凭直觉行动的人,可能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好奇而已,或者说是寻求安全感。她得到那把刀之后不久就偷偷带到了学校里,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包括我们在内。也许对她来说,这不过就是件护身符一类东西。她把刀拿到我们面前,是那件事刚过去不到一周的时间。她用那把刀威胁唐梨,说如果她敢再向校方告密就要了她的命。”
“案发之前那把刀真的失窃了吗?”
“那周的周四晚上,也就是案发前一两天,陆英突然问我们知不知道那把刀放在哪里,她说她找不到了。为此还狠狠地逼问了唐梨。陆英说她再见到那件凶器已经是被警方带走之后的事情了。有个女警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举到她面前,里面装着那把刀。”
“你们觉得可能是谁偷走了那把刀呢?会是陆英的仇家吗?”
霍薇薇摇了摇头,神色也有些沮丧。“如果有点眉目的话,也许就不会以自杀结案了吧。和陆英有过节的学生基本都不住校,她在宿舍也没跟谁结过怨。而且,住宿生原则上不能把电器带到学校,更不会在寝室放什么贵重物品,大家就算离开寝室时也不一定会锁门。筱琴,那天去食堂之前你应该跟她们一起行动来着,陆英锁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