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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2

作者:陆秋槎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0:16

“我没有印象了,很可能没锁吧。她平时就不怎么锁门。回想起来,那把刀恐怕就是我们去食堂的时候失窃的。”

“总之,”霍薇薇又接着补充,“当时住校的女生都有可能拿走那把刀。我们两个也有可能,甚至唐梨也有可能……”

“看来凶器这条线只能到此为止了。”冯露葵说,“下一个问题,关于案发当晚的情形,你们——不,霍薇薇学姐,你——能回想起什么呢?”

“那天放学后,学校的排球队有比赛,所有体育特长生都被叫去观摩助威——其实只是填场子罢了。比赛是客场,我们被一辆大巴载过去,在那边的食堂吃过晚饭才回到学校。当时很累,嗓子也喊哑了,就没有去陆英和唐梨那边。我回去的时候筱琴也在寝室。我洗过澡就睡了,睡下的时候筱琴还在写作业。”

“筱琴学姐呢?”总听霍薇薇略去姓氏称呼多年的挚友,冯露葵也一不留神就这样称呼了她。

“抱歉,很多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还以为那天只是极平凡的一天,所以过得很漫不经心,未曾想竟会发生那么大的变故,早知道的话应该多留意一些才对。”她自嘲地微笑着,肩膀不停地发抖。霍薇薇察觉后,把手搭在了她的右肩上。或许是为了不辜负友人的安慰之举,吴筱琴调整呼吸,以尽可能平和的语调说了下去:“那天,我和陆英她们一起吃了晚饭,因为有很多作业要写,就直接回自己的寝室了。说起来很讽刺,当时急着在周五晚上写完作业,是因为周日跟初中同学约好要去购物……结果我再也没见过她们,直到现在都——”

“可以了,学姐不用说下去了。”冯露葵友善地打断了她,“情况我大概了解了。那天晚上学姐们都没去过陆英和唐梨的寝室,把唐梨赶到宿舍楼外也是陆英一个人做的决定吧?”

两人都默不作声。

“明天我会向陆英问清楚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见提问结束,吴筱琴起身走向厕所。冯露葵暗自祈祷着,希望她不是去痛哭一场。就在这时,霍薇薇开口了。

“陆英未必会配合你,就算姚学姐在场也不一定会回答你的问题。陆英可能对姚学姐抱有敌意。”

“理由我大概能想象。姚老师是不是怀疑过她?”

“算是吧。”霍薇薇点了点头,“她怀疑过所有人。”

“推理迷就是麻烦。”

“她不肯忽视任何可能性,竟然问陆英那把刀的失窃是不是她自导自演的。那是陆英最困难的时期,被学校开除,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只身一人在南京打工过活。姚学姐打电话给她,直截了当地问了这么一句,结果陆英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后来她知道姚学姐曾在一些事情上试图帮助她,两个人的关系才改善了一些。”

霍薇薇说到一半的时候,吴筱琴从厕所回来,重新在冯露葵对面坐好。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是刘海上沾着水珠。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认识叶绍纨吗?”

“那是……谁?”霍薇薇皱紧眉头问道,吴筱琴也困惑地看着冯露葵。

“案发当晚也在宿舍里的一个高一女生。”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吗?”见对方摇了摇头,冯露葵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想,她会不会有什么非杀唐梨不可的理由呢。”

“你怎么也开始怀疑所有人了?”

“姚老师也问过这个问题吗?”

“是啊,问过。只是我们想不出她跟唐梨能有什么交集。”

“和陆英呢?既然凶器是陆英的私人物品,那也可能是出于嫁祸的目的才杀人的。所以,如果她跟陆英有过什么过节的话……”

“应该也没有吧。我们在宿舍总是一起行动,如果有的话,我应该对她有印象才对。”

“看来基本可以把她的嫌疑排除掉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陆英有可能犯案了?”

冯露葵点了点头。

“你觉得是谁呢?”

“我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又说了下去,“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霍学姐——你。”

“嗯?为什么?”霍薇薇把玩着刚刚被她揉成一团的餐巾纸,漫不经心地问道。

“首先,陆英应该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刀犯案,还把凶器若无其事地留在现场。其次,吴学姐是左利手——虽然没见到她用餐时的样子,但我发现她把手表戴在右腕,右利手的人应该不会这样戴,因为会很碍事;而唐梨的伤口在左侧腹,凶手应该用右手持刀的。因此,可以排除吴筱琴学姐的嫌疑。这样就只剩下霍薇薇学姐一个人了。”

“没想到你也是个推理迷。”

“姚老师也做过类似的推理吗?”

“那倒没有,这么不堪一击的推理她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讲出来吧。”

“我想也是,的确太容易被攻破了。”冯露葵耸了耸肩,“因为种种迹象也可能是凶手预先设想过警方会如何推测,而故意投放的烟幕弹——陆英可以自导自演失窃的假象,再特意用自己的刀杀人,吴学姐也可以故意用右手握着凶器……”

“不仅如此。唐梨也可能为了包庇谁而在证物上做了什么手脚,甚至就连第一发现人或碰巧路过的某个不相干的人也可能有意无意地破坏过现场。如果愿意相信,每样证据都可以是决定性的;但若要怀疑,只怕又都站不住脚。”

“姚老师说过类似的话吗?”

“她很悲观。”

“现实也的确不怎么乐观。”冯露葵说完,竟被自己逗得笑了出来。“这种话从一个女高中生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很滑稽呢?”

“我倒是觉得,等你长大成人之后就不会说这种话了。”霍薇薇说,“说起来,你不用联系一下姚学姐吗?”

“现在才刚刚六点,她那边应该还没结束吧。”

“等到‘她那边结束’可能就来不及了。趁她可能还清醒,赶快联系她比较好。”

来不及?清醒?冯露葵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似乎猜到了什么。

她赶忙取出手机,拨通了姚漱寒的电话。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应答的却不是姚漱寒,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对方说得很简短,仿佛默认冯露葵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原委:

“我已经把漱寒送回宾馆了,你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三人在一幢高层建筑前停下脚步。夜色之中难以分辨建筑物的颜色,只能将建筑物正面的巨大玻璃柱体(想来是观景电梯)从黢黑的建筑主体中区分出来。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想姚老师也不想让你们见到她的丑态。”

“又不是没见过。”霍薇薇说,“既然你觉得自己应付得了,那我们就不上去帮忙了。有机会再联系吧。”

“嗯,谢谢你们的配合。如果我有了什么结论,也会立刻告诉你们的。”

“没关系,反正我们一点也不期待。”

语罢,两人就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夜幕和人群之中。

冯露葵独自穿过旋转门,走进旅店,在大厅里一眼就看到了正等着自己的人。尽管如此,她却并不想凑过去搭话。毕竟,站在那里的女生,一身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让人实在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盘起的长发以夸张的白色缎带束起,缎带上叠出许多褶裥。黑色的连衣裙覆盖到膝上十厘米处,其下则是白色的长袜。连衣裙的款式无疑犯了某种“时代错误”,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肩部隆起的羊腿袖。白色的袖口不自然地翻起,领口也是相同的样式。连衣裙上又覆以白色围裙。围裙的襟口呈V字形,缀以繁复的蕾丝花边,肩带边缘亦用蕾丝装饰。腰部又以一条白色丝带束紧。

简直就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仆一样。

很快,那个女生认出了冯露葵,向她走来。

“漱寒在四〇四室。”说着,她将一张磁卡递给冯露葵,“只开了一个房间,你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为什么知道是我?”

“因为她把你的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画面。”她笑得很僵硬,“我已经把你认定为情敌了。”

“抱歉,我对师生恋没有兴趣。”

“不要用那种看蟑螂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想穿成这个样子。都是被迫的。”

“这样啊。”

“之前求她拍张穿高中校服的照片给我看,结果她自己不小心,拍照的时候被学生发现了,觉得很丢人,就来责怪我,说都是因为我要求她拍照才会发生这种事,硬要我穿成这样来见她,作为补偿……”

“于是你就答应了?”

“不答应的话,她就不肯来见我了。”

“你是姚老师的大学同学吗?”

“算是吧。我们是在大学的社团里认识的。”

“能不能把学校的名字告诉我?”冯露葵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鄙夷,“以后我绝对不会报考你们那里。”

两人又针锋相对地闲聊了几句,就道了别。冯露葵到最后也没有问对方的姓名,也并不关心,反正明天和姚漱寒谈起她的时候,只要说“你朋友”或“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家伙”就好了。

乘电梯来到四层,走进房间,只见姚漱寒横在唯一的一张双人床上,俯卧,外衣和鞋子都没有脱。冯露葵试探着拍了拍她的小腿,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浑浊的呼吸声表明她还没断气。无奈之下,冯露葵替她脱下靴子(因为太紧,费了很大一番力气)和外套,又帮她摆正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安放在枕头上,最后从她身下抽出毯子、盖好。

凑近的时候,能明显感到姚漱寒的呼吸里散发着酒臭。而就在床头,还摆放着尚未开封的罪证。她本想把视线移开,却做不到。一个颇具诱惑力的念头在冯露葵的脑海里缓缓升起——是不是只要喝下瓶中的东西,就能像姚漱寒一样睡个好觉了呢?

很明显,对于本就难以入眠的冯露葵来说,目前的处境相当不妙:床和枕头都是陌生的,临街的窗户外也不断传来种种声响,更糟糕的是,一个满身酒臭的醉鬼就在卧榻之侧安睡。早在出发之前,冯露葵就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因而在包里特地放了一册她原本以为会很枯燥的书——马基雅维利的《论李维》。而她的失算在于,这本书并不像它的标题那般无趣。在来上海的火车上,她一翻开便被深深地吸引了,竟有不少论断都与自己的想法暗合。总之,它不适合用来催眠。

思想斗争了一番,她还是拿起了那个小巧的褐色玻璃瓶。

她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明显违反了校规,其严重程度与霍薇薇她们当初的吸烟行为不相上下。不过就算她这么做了,也只有姚漱寒知情,而以姚漱寒的立场又不便向校方告发她。毕竟,真要怪罪下来,姚漱寒身为教师并没能阻止她,更没有以身作则。所以结论就是,她违反校规的行为不会被校方知道,更遑论追究。

深信这一点的冯露葵撕下了封住瓶盖的塑料纸,拧开焦糖色的瓶盖,把瓶口移到鼻子下面,嗅了嗅里面的液体。起初是呛鼻的酒精味,随后是危险而可疑的煤油味,最终,她隐隐约约地嗅到了果木的香气。

然而即便如此,冯露葵还是没法把此时充塞鼻腔的味道和以往学到的那些赞颂美酒的字眼联系起来——醇厚、馥郁、馨香——这些广告里时常出现的词汇都像是谎言一般。

她把瓶口从鼻子下面移开,注视着白色的标签,上面是个完全陌生的英文词组:SINGLE MALT WHISKY。尽管勉强知道最后一个词是威士忌的意思,可是“威士忌”究竟为何物,她毫无概念。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冯露葵没有看背面的标签,所以也不知道装在小瓶里的液体酒精含量高达四十三度,共一百八十毫升。

如果她知道,或许也就不会一口气喝下大半瓶了。

冯露葵很快就后悔了。

她感到喉咙在燃烧,不由得想起了《刺客列传》里那个漆身吞炭的故事。咽喉之后是食道,继而是胃袋,强烈的灼热在她体内蔓延,眩晕感也随之而来。

她摇晃着,拼尽全力把那个瓶子放回原位,又绕到床的另一侧,躺好。可是,即便把头安放在枕头上,她也仍能感到整个房间在旋转。

她闭上眼睛,日光灯的残影还留在眼睑内侧,仍在高速旋转着。

或许可以做个好梦了——她这样以为,实际上却一整夜连梦都没有做。

她感到自己正缓缓沉向湖底,却把“语言”留在了湖面。

所谓睡眠,原来不过是让意识滑向因词语缺失而无物存在的场所——她似乎领悟了什么,却无法言说,更无法形成记忆。

次日一早被姚漱寒叫醒时,她已经将种种体验忘得一干二净了。

3

“头还痛吗?”见冯露葵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抵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的表情,姚漱寒关切地问道,“不过这也不能怪别人,都是你自找的。”

“如果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校领导,我会被处分吗?”

“会不会被处分我倒不确定。不过学生会主席应该做不成了。”

“那么老师你呢?不会因为监管不力受到什么处罚吗?”

“我顶多被批评几句。说到底又不是我强迫你喝的。”

“带着学生到宾馆开房不会被追究责任吗?”

“女教师和女学生为了省钱住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吧。”

“如果我说自己被老师酒后侵犯了,你也没法替自己辩解,不是吗?”说到这里,冯露葵不再用手按住疼痛的部位,而是选择把头直接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反正,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师肯定根本不记得。”

“嗯?你是在威胁我吗?”

“只是说笑而已。我相信老师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会说出去的——除非喝得酩酊大醉。”姚漱寒说,“不过这种事经常会发生。”

“看来我有义务帮老师戒酒。”

车窗外虽然时而有树木或湖水闪过,大多数时候,冯露葵的视线却总会被一些煞风景的建筑所占据——千篇一律的村舍、工厂或是商品房,在阴郁的天空下,了无生意。偶尔映进眼里的活人,也只是些倏而闪过的小斑点,与夏日里低头便可见到的、踩死也无妨的蝼蚁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又把视线投向周遭的人。

这是一趟开往北京的列车,恐怕有不少乘客都要经历一次数小时的长途旅行。然而他们显然没有做足准备,很少有人找到了可做之事,也很少有人能成功入眠。冯露葵观察着他们——发着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人,看着窗外却又明显对风景提不起兴趣的人,稍稍有点动静就凑热闹一般立刻看过去的人,取出手机给认识的人打电话却根本无话可说的人(还经常因为信号状况不佳而吼叫起来)——终于,火车驶进隧道时,窗子上映出冯露葵自己的影子,她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罢了。她赶忙摊开放在膝头的那本《论李维》,却因为头痛没法集中精力读书。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困窘和无聊,在旁边假寐的姚漱寒再次向她搭话。

“来的时候我就一直想问,为什么要带这么枯燥的书出门呢?”

“只是为了催眠而已。”

“还以为你对政治哲学感兴趣呢。”

“那倒没有。我选了理科。”

“喜欢理科?”

“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可报的专业多一点罢了。”冯露葵说得百无聊赖,“老师你呢,大学里都学了些什么呢?”

“老实说已经不记得什么了。高考的时候一时兴起报了哲学系。大学第一年不分专业,美其名曰说是‘通识教育’,要让学生掌握些专业外的基本常识,其实也只是浪费时间、看个热闹罢了。大二的时候想着将来要留在学校里做研究,试着自学德语,结果没能坚持下去,英文也荒废了。大三迷上了分析哲学,每天跑去听数学系的课,听得一头雾水;又看了些算法方面的书,但也没学到能做程序员的程度。到了大四,发现身无长技,一事无成,就草草凑了篇讨论魏晋玄学的论文混了个毕业。也去报社和证券公司做过实习,最后又觉得一个人留在上海没什么意思,就回高中母校做了图书管理员。我的人生是不是很失败呢?”

“失败倒谈不上,只能说有点普通。”

“是吗?这样也算普通的话,你让那些大学四年里循规蹈矩地读书、背书的学生有何面目见人啊。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从结果来说的确很普通,反正一事无成。念大学之前也曾经踌躇满志,结果也不过就是这样。”

“原来老师是因为对人生失望才把自己灌醉的吗?听起来还挺浪漫的。”

“我可不是被自己灌醉的,是那个女人一直在逼我喝酒。”

“成人的世界还真是不容易。”

“倒也没有那么复杂。只不过,”姚漱寒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感觉这些话不该讲给一个高中生听,但她还是讲了,“早些认清自己的位置会活得轻松一些。我只是个在二三线城市的中学里默默整理图书的小角色罢了。没有更多的野心,也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看到穷苦的人会同情,见到过着体面生活的人也不怎么羡慕——这样活着的话,会轻松一点。”

“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会讲的话。”

“都是经验之谈啦。”

“对于老师而言,推理小说又算是什么呢?平淡生活里的一点消遣吗?”

“是啊。也有人深信喜欢一件事就要把它当成毕生的事业来做,但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说着,她瞥了一眼摊在冯露葵膝上的那本书,“你既然在看《论李维》,应该对西方古代史有点了解吧,有没有读过普鲁塔克呢?”

“《古希腊罗马名人传》吗?还没有。”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很喜欢《伯里克利传》里的一段话——‘另有一类情况是,当我们爱慕一件事物时,随之产生的并不是一种想要模仿它的冲动。恰恰相反,情况往往是,我们喜欢一件工作,却看不起做这件工作的人。’”

“会这样吗?”

“普鲁塔克举了例子,他说,‘我们喜欢香水和染料,但是对于制造香水的人和染布的人,我们却认为是粗鄙而缺乏教养的家伙’。他说,亚历山大的父亲发现他琴弹得很好的时候,问他‘不觉得惭愧吗’。”

“这只是当时的人的偏见。”

“现在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偏见吗?我们不妨把这段话套用到小说家身上——特别是写推理这类上不了台面的通俗小说的人身上。说到底,就算是喜欢读书的人,只要自己过着正经的生活,看待小说家的时候也总是带着鄙夷的目光吧。”

“不会很崇拜他们吗?”

“这只是你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姚漱寒说,“毕竟,这个职业很不安稳,完全是在靠运气吃饭——你要很幸运地具备写作的才能,很幸运地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很幸运地不停想出新的点子,很幸运地得到编辑的垂青,很幸运地得到读者的认可,唯有种种幸运叠加到一起,你才能勉强填饱肚子。可是,要凑齐所有这些‘幸运’又谈何容易呢?”

“你真消极。”冯露葵捂着额头说,“或者说太现实了。”

“我也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身边有一个一直在写东西的朋友。如果她只是为难自己也就罢了,还不停地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所以我经常会想,她那么执着于文字事业真的值得吗?是不是应该和喜欢的东西保持一点距离呢,至少让生活有一点余裕……”

“这些话还是不要讲给我听比较好,至少,让我这个未成年人对未来留有一点期待。”

“但也不要期待太高。”姚漱寒说得很冷静,“真的会很失望的。对自己也好,对旁人也好,期待太高总会很失望。”

“我对老师就很失望。”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她长吁了一口气,“我也是。”

两人在南京南站下车后,又乘地铁来到了大行宫站。姚漱寒和叶绍纨约在南京图书馆见面。图书馆是个与古都氛围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乳白色的墙体和绿色的漏斗型玻璃结构,都让人很自然地想到了外星文明。现代建筑中不乏建成UFO样式的,南京图书馆则相反——仿佛是先建好了一栋规矩的长方体建筑,又从中挖去了一块;而被挖去的部分又恰好是个飞碟的形状——硬要说的话,倒像是个供飞碟停靠用的台座,外星生物可以在这里做足补给,并以此为据点攻占地球。

而姚漱寒并不这么看。

“是不是很像个水族箱?”她说。

冯露葵没理会她,径直登上了漫长的台阶,向大厅走去。一进门,她们就见到了叶绍纨。

她身着棕色的羊毛衣,又在短裙下面穿了一条长裤,手里拿着橘色的羽绒服,冯露葵对她的性格做了一番推测,并得出了“她可能没什么个性”的结论。至于相貌,脸和鼻子都很扁平,又因为戴着眼镜而显得更无棱角;眼镜的度数似乎很高,透过镜片看到的眼睛缩成了一道缝;嘴唇薄得仿佛只有一片。总之,这是一张看过也不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的脸。

三人在办证柜台附近的长椅上坐好之后,先开口的是姚漱寒。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的教师节?”尽管两人中间隔着冯露葵,叶绍纨还是用微弱的声音回答着,“我也记不清了。”

“联系你的时候我都有点担心,怕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那倒不会。听了那么多姚学姐的传说,怎么可能忘记呢。反而是我很吃惊,学姐居然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某种程度上说,你也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刚刚转学过来没多久,就卷进了那种事……”

听到这里,叶绍纨摇了摇头。“学姐太善良了。我只是个嫌疑人而已。”

或许是感到气氛有些尴尬,姚漱寒沉吟片刻,拍了拍冯露葵的肩膀,说了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很显然,叶绍纨也是冯露葵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我是现任学生会主席冯露葵,应一些学生的请求,在重新调查五年前的案件。”见对方没有追问更具体的理由,她松了一口气,赶忙说了下去,“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要为此占用叶学姐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不忙。”

“学姐现在在南京念大学吗?”

“是啊。”

“周末也在图书馆自习,真的好用功。”

“谈不上用功。”叶绍纨说得很冷淡,“我念的大学很一般,学校图书馆根本不能指望,我只是到这边借几本参考书而已。”

冯露葵本想先了解一些对方的个人状况,诸如就读的专业或对大学生活的感想。但见她明摆着不欢迎这类无关的提问,只好作罢。尽管如此,她仍觉得现在就切入正题为时尚早。若只是为了获取关于那晚的信息,似乎也没有特地和当事人接触的必要;反过来说,既然有这个机会,她更希望能比较深入地了解每个嫌疑人,哪怕为此会搜集到许多无用的信息。这也是她做学生会主席的一点心得——多问几句总归是没错的。

“那件事有没有对学姐的高中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呢?”

“没有。大家都很快就忘了。”

这也难怪,被害者并不是她所在年级的学生,对她的同学来说,那起事件与自己多少有些距离。

“你周围的同学都相信警方的结论吗?”

“应该相信吧。遭室友欺负的女孩最后被逼上了绝路,道理上完全讲得通。”

“你呢?叶学姐也觉得唐梨是自杀的吗?”

“应该是吧。如果我遭受那样的对待,也很有可能会想不开。”

“唐梨遇害之前,住宿生们知道她被欺负的事情吗?我记得你当时和她住在同一层……”

“那个时候我刚刚转学过来,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倒是听过一些传言,说高二有两位学姐做什么事情都形影不离,还有人在浴室看到其中一位学姐身上有瘀青。虽然大家都觉得那两个人很奇怪,却都没有往欺凌的方向去想——大家都以为唐梨学姐是自愿的。”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如果不是自愿的,被那么欺负应该尽早告诉老师才对。”

“她也有可能受到了恐吓,不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大家不会那么想。你应该能理解吧,那个年纪的女生的想法——不,应该说是你这个年纪的女生。”叶绍纨说,“大家都太纯真了,毕竟只是一群没受过什么挫折的优等生,凡事都往美好的方向去想。”

的确,如果唐梨是自愿的,那还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甚至能让人脸红心跳——这样的幻想就像点缀着灰暗的住宿生活的一朵蔷薇,上面还挂着禁忌的毒刺和甘美的露珠,这的确是她这个年纪的女生会神往的东西,虽然说到底只是旁观者的一厢情愿罢了。

“知道真相之后大家都很失望。不过又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就是同样有杀人嫌疑的那两位学姐。她们之前也经常和那两位学姐腻一起,早就被注意到了。唐梨学姐去世,陆英学姐被开除之后,她们很快就成了我们的话题。虽然没人敢接近她们,但大家也不愿把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

“你们还真是……够无聊的。”冯露葵说,“不过住宿生活本来就很无聊吧。”

这时,姚漱寒忽然打断了她们。

“说起来,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传言。”显然她指的是冯露葵,“都是‘很美好’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我能想象,在我听来肯定一点儿也不美好。”

“那天跟你一起到图书室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和她有关吗……”

听到这里冯露葵的额头又隐隐作痛,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也急速跳动着。

“据说周末她会到你租住的地方留宿,也有人见到你跟着她去食堂吃晚饭……”

“我们都是学生会成员,偶尔有些事情要商量,仅此而已。”

“需要通宵商量吗?”见对方白了自己一眼,姚漱寒也不为所动,“看来有必要。对了,还有人说你有时会跑到她所在的班级,把她叫出来,递给她什么东西,每次都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拿到之后会偷偷摸摸地藏好。”

“是辅导书。她以前是体育特长生,课业经常跟不上,但也不能让她把学生会的颜面都丢尽,只好由我来帮她。”

“看来谣言都是真的。你们的苦衷没有人在意,反正,”说到这里姚漱寒笑了,“大家都会往‘最美好’的方向去猜测。”

“我明白了。必须想些办法让学生的课余生活更丰富一些,免得他们整日只是胡思乱想,编排这些无聊的段子。”

“没用的。就算有再多的娱乐方式,大家还是免不了要关心政治家和少女偶像的丑闻。”

“政治家和少女偶像吗?仔细想想倒是挺接近的。都会被没有节操的记者跟拍,会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唾弃,也都要使尽浑身解数拉选票。在老师看来,我比较接近哪一方呢?”

“你当然是政治家了。虽然酒量还有待提高。”

“老师,你……”

冯露葵本想说“不要当着熟人的面提起那件事”,突然由“熟人”想到了此行的目的以及被她们冷落在一边的叶绍纨。

“我们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吧。”她对叶绍纨说,“案发当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有点记不清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天什么也没发生。我一个人预习到熄灯时间,去洗漱的时候在水房撞见了一位学姐,好像是姓吴的那位。她看起来很疲惫。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唐梨的寝室在水房的另一侧,我不会路过,也没听到那里有什么动静。”

唐梨被赶出宿舍楼是熄灯之后的事情,叶绍纨去水房肯定在那之前,她不可能撞见陆英欺负唐梨的情景。但是——

一个问题在冯露葵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很后悔昨天没有就此向霍薇薇她们提问,幸好现在也不算太迟。

“叶学姐,第二天早上你也去水房洗漱了吧。当时水房里有什么异状吗?”

“让我想想,”沉默了片刻之后,叶又开口了,“确实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一走进水房就感觉特别冷,冷风直接扑在脸上,抬头一看原来是有扇窗子就那么敞开着。”

“学姐觉得可能是谁打开的呢?是比你更早去洗漱的人还是……”

“那天我醒得很早,大概五点半左右就去洗漱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呢。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早才对。”

“所以更可能是某个人睡前打开的?”

“我猜,大概是陆英吧。她打开窗户是为了让唐梨早上回来的时候能爬进来。”

“然后学姐把窗子关上了吗?”

“是啊。冷风一直灌进来了。而且外面的防护栏也被拆掉、正等着安新的,不赶快把窗子锁紧的话,可能会有外人跑进来。”

“学姐当时还不知道陆英欺负唐梨的事情,看到窗户敞开着,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什么呢?”

“可能性?根本没考虑过这些。我只想赶快洗漱完回寝室去。”她说,“水房太冷了。”

“除了窗子之外,有没有什么别的异状?”

“我没有注意到。”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发现尸体的那天……”

“洗漱之后我就回寝室了。补习从八点半开始,我准备八点一刻从寝室出发去教室,结果警方人员先到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

“差几分钟八点吧。宿管阿姨带着警察到我寝室来,问了几个问题。还好当时已经换好了校服,内衣也没有晾在屋里,所以尽管有陌生男人跑到寝室里来,也没觉得很尴尬。”

“哪些问题呢?”

“我记不清了。总之就是那些问题吧。后来,大概是后面一周的周二中午,又把我叫到会议室,给我看了一样‘证物’,问我有没有见过。”

“是一把折叠刀吗?”

“折叠刀?不是。”叶绍纨摇了摇头,“是一双塑胶雨靴。”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冯露葵的预料,不过她还是问了下去:“你见过吗?”

“没有——我也是这么回答警方的,之后他们再也没找过我。”

“情况我都了解了。抱歉占用了学姐这么多时间。”

“我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我从学姐这里知道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是吗?”

“水房的窗子敞开着这个细节正好能证实我的一个猜测。只要再向陆英确认一些事,说不定就能得出结论了。”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这么说着,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快慰。恐怕这起事件对她而言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不能成为多年以后的谈资——不认识死者,也没有见到尸体,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悬案,从头到尾只是回答了警方的几个问题——把这样的经历讲给大学的室友听,只怕对方也根本提不起什么兴趣。

“总之,非常感谢学姐的配合。”

这一次冯露葵没有说“如果得出结论一定告诉你”,反正对方对此也提不起兴趣,她也不喜欢讲不讨喜的客套话。

在附近吃过午饭之后,两人沿着南京图书馆背面的太平北路向北走去。这是一段很煞风景的路。原本植在路边的树木都被移走了(但愿只是移种而不是惨遭砍伐),地表的砖石、水泥和沥青也被掘开,一道深沟向前延伸。旁边还堆着未能及时清走的泥土,表面已经风干了,强风时时把沙粒卷起,吹向行人。

“这是在铺设什么管道吗?”

“听说是要修地铁。”

“看来还要修很多年。我还是不要报考南京的学校了。”

“你真挑剔,可惜我们那里没什么像样的大学,你到时候肯定要外出求学。就像原本种在这里的梧桐树一样,除了被移走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既然如此,还是坚强一点比较好,别那么多讲究。”

“老师又开始说教了。”

“古代有个文人写过一首赋,讲的就这个道理。一棵树移到别处之后很快就枯死了……”

“庾信我还是知道的。”深感被对方蔑视了的冯露葵随口背出了结尾一段,“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不过,比起《枯树赋》我还是更喜欢他的一句写树的诗,‘交让未全死,梧桐唯半生’。”

“这么老气横秋的句子,倒是挺适合老师的。”

“你是觉得我已经上了年纪吗?”姚漱寒叹了一口气,“我只比你大六七岁吧。”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悲观厌世。而且你们这些推理迷,怎么说呢,”她也跟着轻叹了一声,“就是喜欢这种跟死有关的晦气话。”

两人就这样闲聊着来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马路对面的右侧是总统府,前面聚满了游人和旅游巴士,厌恶人群的冯露葵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往哪里,她唯独不希望是那个方向。

幸好不是。

穿过马路之后,姚漱寒领着她拐进了左边的一个小巷子里。

“陆英就在这附近工作。”

听她这么说,冯露葵很自然地把视线投向了左边的美术馆和红砖搭成的巨大民国建筑。

“不是那边,”姚漱寒见状补了一句,“是那边的便利店。”

顺着姚漱寒指的方向,冯露葵看到了一家“苏果好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是江苏省内很常见的连锁超市,没想到在这么僻静的小巷子里也能见到。

“附近有个中学,所以生意还不错。”对方并没有发问,姚漱寒却自作主张地解释了起来,“陆英在这边干了好几年,最开始是临时工,去年总算成为正式员工了。”

“对于没有拿到高中学位的她来说,也算是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吧。至少很稳定。”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很辛苦吧,排到夜班就要昼夜颠倒。而且也没什么上升空间。一开始她的同事都是上了年纪的下岗职工,她这么年轻,又不是南京人,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这算是报应吗?”

“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你这么毒舌,也早晚会有恶报。”姚漱寒苦笑着说,“最近那批人总算都到了退休的年纪,新同事也大多是些外地来的年轻人,她也算是熬出头了,成了可以指导新人的前辈。”

“霍薇薇学姐说她可能不愿配合我们,还说她可能对你抱有敌意。”

“之前是有过一些误会和小摩擦,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

“老师上次跟她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她离开学校之后就再没见过。关于她的近况我都是听吴筱琴她们转述的。”

“我有点担心了。”

“不用担心,她可能不会像霍薇薇她们那样跟你促膝长谈,不过回答一两个问题的耐心肯定还是有的。你这次就不要再采取什么迂回战术了,直接切入主题为好。”

“好,我试试看。”

走进便利店,冯露葵先环视了一周。果然是个很小的店面,只卖些零食、饮料和冷饮,或许是因为附近有个中学,也有一个卖文具的架子。此时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两个身着黑色罩衫、系着红围裙的女店员。一个中年店员正在把一箱啤酒摆进冰箱里,年轻一些的店员则站在柜台后面、发着呆——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径直走向柜台,终于看清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名牌。她猜对了。

陆英蓄着茶色的中长发,又把头发束在脑后,结成一根非常短的马尾辫,几乎无法用橡皮筋捆住。她似乎化了妆,但也可能只是眉毛太浓密。总体说来,还算漂亮,若打起精神来应该是英气逼人的相貌,只可惜她一脸倦容,很是憔悴,让这张脸失去了应有的光彩。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皮肤很粗糙,眼袋也很重,眼角已经刻上了些许纹路,额头上还起了几个小包。

见冯露葵什么都没买就来到了柜台前,陆英显然明白了她的身份和来意,却也只是无精打采地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是陆英学姐吗,我是……”

“别这么叫我。我跟你念的高中没有任何关系。”陆英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柜台的桌板,说完又稍稍侧过身,一手撑在上面,往前凑了一些,“抱歉,我在工作,到三点钟会休息十分钟。有什么要问的就趁那个时候吧。虽然外面很冷,还是麻烦你到门口等我。”

明明没有客人——此时冯露葵没有勇气这样顶撞回去。她很担心自己这样说了,陆英就不会回答任何问题。陆英身后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五分,半小时很快就会过去。她决定照对方说的做,便礼貌性地说了一句“那么一会儿见”,转身向门外走去。

姚漱寒始终没有走进店里。她知道肯定会是这样的结果。陆英作为五年前的事件的嫌疑人,不可能当着同事的面回答冯露葵的提问。

“她说半小时后休息的时候回答我的提问,让我们在这里等她。”

“觉得冷吗?或者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女仆咖啡厅。”

“时间来不及吧。而且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那要在附近转转吗,听说旁边那个外国语中学有不少美少女。”姚漱寒说得有些兴奋,“今天虽然是周末,说不定有补课的学生……”

“就在这里等。”冯露葵决绝且无奈地说。

于是两人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时而抬头仰望一下布满乌云的天空,接连几分钟一言不发。无聊之余,冯露葵左顾右盼,发现了贴在门上的招聘启事:招聘的人员分为收银员、理货员、防损员和生鲜理货员四类,其中防损员只招男性,许诺的月收入在两千到两千四百元之间。终于,有三个女生结伴走进便利店,她们成为冯露葵新的观察对象。三人都穿着浅色的毛呢大衣,有个女生没有系上前襟的排扣,可以看见穿在里面的校服。那是一件白色的运动上衣,只有拉链周围是橘色的。其中两人下身都穿着藏青色的运动裤。只有一人比较耐寒,是长裙和中筒袜的搭配,也都是藏青色的;可惜她上身裹得很严实,还系了一条针织围巾,冯露葵无从知道这一套校服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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