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很可爱呢？”待三人走到了便利店最深处的冰柜前、对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瓶无所适从之时，姚漱寒凑到冯露葵耳边低声说道。
“短发的那个蛮可爱的。”
“我比较喜欢戴眼镜的那个，有点小恶魔的感觉。”
“老师，如果她们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报了警，你能负起责任吗？”
“我只是在想，陆英在这里工作，每天看着附近的高中女生过来买东西，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不，我不觉得老师在想这么严肃的事……”
“看到她们，陆英会不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呢？当时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唐梨也是。”
“一开始也许会吧。久而久之应该已经麻木了。”虽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冯露葵还是顺着对方的思路说了下去，权当是打发时间，“老师您呢，每天在学校里看着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偶尔会。”姚漱寒说，“特别是看到你的时候。”
“那么陆英大概也会。”
“可是我和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对于她来说，高中生涯很短暂，而且充满悔恨和挫败。但是对于我来说几乎是圆满的，做了许多想做的事情，也留下了一些暂时不会被抹掉的痕迹，和失败的大学生涯相比，高中时代简直是我人生的顶峰。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唐梨的事情了。”
“老师的人生顶峰来得未免太早。”
“是结束得太早了，以后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起色。”她轻描淡写地谈论着自己的人生，又话锋一转，“但也有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平地上或低谷里……”
“比如我吗？”
“比如陆英。她和唐梨的人生在同一时间结束了，只是以不同的方式罢了。”
那三个女生已经买好了东西，正走出便利店。走在最后面的女生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和饮料。冯露葵忽然也觉得口渴，打算进去买些什么。
就在这时，陆英出现在了门口。
“已经到时间了吗？”
“没有。”陆英漫不经心地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反正也没什么客人。”
她抽出一根烟，把烟包放回口袋里，又在寒风中，用那支快要油尽灯枯的打火机艰难地点上火。似乎是有意地，她站在上风的一边，每吐出一口烟，那阵雾气都会立刻向冯露葵扑来。冯露葵只好挪个位置，站到她对面。
姚漱寒像有先见之明，先站到了更远的位置，隔着三四米远跟陆英打了个招呼。
“抱歉，过了这么多年还要来打扰你的生活。”冯露葵说得没有丝毫歉意。
“生活？”陆英又吐出一口烟。她没有把头扭向一边，像是故意要把烟雾吹到对方脸上，只是雾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才没有得逞。“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有事就赶快问吧，抽完这根烟我就要回去工作了。”
“首先想向你了解一下有关那把折叠刀的事情。你什么时候发现它不见了？”
“周四晚上。那天放学我回到寝室之后换了一件大衣，刀就放在原来那件的口袋里。大概晚上八点来钟，我准备把大衣收起来，发现刀已经不见了。”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时候丢的呢？”
“可能是去食堂的时候。其他时间我都在寝室里，从食堂回来之后也没有离开过，而且那天晚上霍薇薇和吴筱琴也在。”
“去食堂的时候，你把那件大衣放进了衣柜里吗？”
“没有，就搭在了座椅靠背上。”
“当时你锁门了吗？”
“没有，把门关上就走了。”
“听霍薇薇说，当时你怀疑是唐梨偷走了那把刀，可是根据你的描述，她应该没有这个机会才对。”
“她有机会。当时我比她早一步出门，她可以趁那个时候把刀拿走藏好。”
“藏在身上或者寝室里的话，一旦被你们怀疑，应该很容易找到才对。”
“她从食堂回来之后去过一次厕所，可能是在那个时候把刀藏了起来——当时我是这么猜测的，结果跑遍了宿舍楼里的水房和厕所，也没有找到。可能真的不是她做的。”
“吴筱琴和霍薇薇有机会吗？”
“也不能说没有。那天我因为一些事动手打了唐梨，她们没有参与。那个时候她们都有机会趁我不备从大衣里摸走那把刀。”
“当时你并没有怀疑她们？”
“没有，当时我认定是唐梨做的。”
“听霍薇薇说，后来警方人员又给你看过那把刀，装在一个证物袋里……”
“给我看过。问我是不是我的东西，我承认了。我也跟他们说了失窃的事情。”
“有没有给你看过现场的照片呢？”
“给我看过，他们可能觉得这样就能让我动摇。”
“照片里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
“折好丢在唐梨旁边。”
这和姚漱寒描述的情形一样。冯露葵还注意到她没有使用“尸体”这个词，然而这个发现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陆英如何看待被她欺凌又死于非命的唐梨，对于解开种种谜团恐怕毫无助益。昨天询问霍薇薇的时候，冯露葵还想着要从对方的答话之中听出什么弦外之音；而今天接受询问的叶绍纨和陆英，以她们的冷淡态度让冯露葵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想请教些周五晚上的事情。那天你为什么要把唐梨赶出宿舍楼？”
“因为她跟班里的男生说话了。虽然是对方先向她搭话的……”
“你真残忍。”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陆英把还剩大约五分之一没烧尽的烟头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灭，“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要回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冯露葵本想问清楚那晚所有的细节，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头和黑色的灰烬，知道没这个机会了只好断了念。相比陆英把唐梨赶出宿舍楼的时间和情形（这也是她很想问的），她想到了更重要的问题——那个问题或许可以证明她的假说。“那天夜里，是你把水房的窗户打开的吗？”
“打开？”陆英有些困惑，“是我逼唐梨自己开的窗户……”
“不是那个时候，而是在那之后。唐梨离开之后，你有没有再次打开窗户，以便她能在早上宿管阿姨醒来之前回到寝室楼里？”
“窗户是我开的。一点钟左右，我睡不着，看见外面下雪了，就去水房那边把窗户打开了。但是她没有回来……”说到这里，陆英转过身，准备回到便利店里去。“再也没有。”
“果然，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也不可能睡得安稳。”
“不要带着善意揣测我。”陆英背对着冯露葵说，又摇了摇头，像是要否定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不要带着善意揣测任何人。”
等陆英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之后，冯露葵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纸垫着手捡起地上的那个烟头，心里想着“在刑侦片里这或许能成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吧”，苦笑着把烟头和面巾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姚漱寒凑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结束了。”冯露葵自言自语着，“都结束了。”
“有趣吗，侦探游戏？”
“老师，比起这个，还有更该问的问题吧，比如说‘有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之类的。”
“看起来，陆英的回答证实了你的‘假说’？”
“是啊。我打算回去之后先自己整理一下思路。老师放心好了，你所谓的‘侦探游戏’不会到此为止。如果一本侦探小说写完走访调查的部分就收笔，读者肯定不会放过作者的。等我理清了思路，会在大家面前公布解答的——就像你喜欢的那些名侦探一样。”
“好啊。”姚漱寒笑了，“反正不管你的结论能不能成立，有没有证据支持，或者说是否能推翻警方的结论，我都可以帮你整理成文件，放到档案室里去。”
“到时候就有劳了。”
冯露葵只让她等了五天。周五晚上，几名学生会成员和姚漱寒聚在她租住的地方，吃过火锅之后，听她解说了案情。
然而，真正等待着她们去解决的案件，直到那时还根本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