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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给出的结论非常简单,甚至有点无趣。但是要得出这个结论还有很多步骤要走。虽然大家都看过档案的复印件了,但我觉得有必要先简单回顾一下案情。只要稍做整理,就会发现这起不幸的事件里有很多难以解释,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地方。而我要给出的结论,恰好可以解释全部这些疑点,而且没有任何自相矛盾之处。”
吃过火锅,薛采君还没有洗好碗筷,冯露葵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讲演。
顾千千对冯露葵租住的这个房间并不陌生,不过在这里吃火锅还是头一遭。以往来到这里补习的时候,她们两个不是叫外卖就是热一些微波食品。实际上,火锅和电磁炉还是姚漱寒带过来的。她先分两次把它们从家里带到学校,又由顾千千和郑逢时拿到冯露葵家。食材和火锅料则是冯露葵和薛采君去采购的,尽管后者从始至终也没有提出什么建议。
对于初次到访的人来说,这里多少有些简陋。它位于一座始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五层住宅楼,冯露葵的房间在四层。客厅在北,卧室在东,没有一个朝南的房间。冯露葵租下它之后也没有做什么改造,墙皮仍是斑驳的灰白色,地板也铺着煞风景的红褐色瓷砖。客厅里有一张勉强能让五人围坐的圆桌,是房东留给她的。电器也大多不是她自己购置的。只有迷你音响、笔记本电脑和一台电钢琴是冯露葵从家里搬来的,只是顾千千来这边做客的时候极少见她使用电脑,更是一次也没见她弹过琴,只有摆在卧室书桌上的音响时常使用。罩在电钢琴上的暗红色绒布已经积满了灰尘。客厅里有两个书架,都是自己组装的那种,没有摆满,但也不是很空。书籍涵盖各个门类,以小说为主,其次是科普读物,哲学书也摆满了一排,也有画册和乐谱,还有几册英文原版诗集。架上没有摆放任何纪念品或装饰物,墙上也不曾张贴海报。总之,这是个十分无趣的一室一厅。只有插在音响旁架子上的几张动漫歌曲和原声碟比较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生的趣味,然而除此之外的CD又都是艰深晦涩的晚期浪漫主义和肖斯塔科维奇。
趁着冯露葵整理手里的笔记的空当,姚漱寒在心里咀嚼着她的那番开场白。这番话的预设多少有些危险,甚至很激进——潜在的意思是,假使我的推理没有什么自相矛盾的地方,其内部是自洽的,便抵达了真相。这不免让她想起了大学时只掌握了些许皮毛的分析哲学,特别是有关“真值”的讨论。某一派的观点大抵就是这样的,然而若将这套理论套用到现实里又未免太危险。设想,倘若警方以这样的态度办案,认为能自圆其说的假设就是真相,只怕要制造出许多冤假错案来。
因为这样的推理——能同时解决所有疑点、照顾到所有证据的推理——说到底只能讲出案件的一种可能性罢了,而无法排除掉其他所有可能性。因为在现实中,我们永远无法掌握全部的证据。我们能看到的证据只是吉光片羽,要根据这些片断去还原事件的全貌,总是有些危险,绝不能太过自信。
但她也不打算打断冯露葵。因为她更想知道冯露葵的解答是否会恰好印证她的隐忧,是否只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而已。
对于姚漱寒的担忧,冯露葵不可能注意到,因为姚漱寒坐在她旁边,而坐在她对面的是自己最忠实的听众顾千千。
终于,薛采君也洗完手就座了。冯露葵继续说了下去。
“唐梨在遇害前一直遭到室友和另外两个同班女生的欺凌,案发当天也不例外。熄灯之后她的室友陆英把她带到一层水房,强迫她翻出窗户,又从里面锁死了窗子。唐梨被迫在深夜的校园里游荡,气温很低,但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连体睡衣。她被赶出去之后不久就下起了雪。一点钟左右陆英把水房的窗户打开,以便唐梨能回来。两点一刻左右,雪停了。次日一早,学校的清洁工发现了唐梨的尸体,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这起事件的难解之处主要在于——
“疑点一,密室状况。唐梨的陈尸地点在办公楼后门外。那扇门内外都设有门闩,发现尸体时外侧的门闩是锁死的,并且,附近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这就意味着如果是他杀,凶手在犯案之后没有任何机会离开杀人现场。对此,有一种比较可行的解释,即凶手在走廊尽头刺伤了唐梨,唐梨跑到门外,自己挂上了门闩。警方在走廊里发现的滴落式血迹和门把手上的血指印都支持这个假说。也就是说,密室状况至少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由此一来就引出了新的问题——
“疑点二,可疑的凶器。凶器是一把折叠刀,被丢弃在尸体旁边,可疑的地方有两点。一是刀被折了回去,二是上面没有任何指纹。第一点或许可以解释为是为了方便擦掉指纹而折起来,但擦去指纹的人究竟是谁,又出于何种目的,仍是个难题。首先不太可能是凶手,因为凶手无法把擦拭过的刀扔进密室;应该也不是第一发现人,因为他和任何涉案人员都没有关系,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因此,只可能是死者自己了。于是我们又迎来了新的疑点——
“疑点三,唐梨为什么要擦去凶器上的指纹。最简单的一个理由就是为了袒护刀的主人,即一直欺凌她的陆英。也就是说,凶手是陆英之外的人,她偷走了陆英的刀,用于行凶,以便嫁祸。唐梨考虑到刀柄上可能还留有陆英的指纹,担心指纹成为决定性的证据而让她蒙受牢狱之灾,就在临死前擦去了陆英的指纹。那么,哪些人有机会拿到那把刀呢?
“叶绍纨显然有这个机会,但她没有杀害唐梨和嫁祸陆英的动机,而且她刚刚转学过来,也不太可能知道那把刀的存在。那么吴筱琴和霍薇薇呢?她们显然知道陆英持有那把折叠刀,关于她们行窃的可能性我也特地问过陆英,结论是有可能。陆英发现折叠刀失窃是晚上八点钟左右的事情,而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吴筱琴和霍薇薇都在陆英和唐梨的寝室。她们有机会下手,但是,她们无法通过指纹来嫁祸。因为她们必须趁其他在场的人不备,从陆英的口袋里拿走折叠刀,恐怕只有一瞬间的机会而已。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们不太可能戴上手套或取出手帕——也就是说,她们很难保证不在上面沾上自己的指纹……”
说到这里,冯露葵沉默了片刻,像是要给一脸困惑的顾千千一些时间来理解自己的话。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选,就是唐梨自己。换言之,我赞同警方的结论,唐梨的确死于自杀。
“可是也有一些与自杀这个结论相矛盾的证据。
“首先还是凶器的问题。围绕凶器又可以提出两个更加具体的小问题:第一,唐梨在周四晚上如何拿走那把刀并藏好;第二,唐梨如何在周五夜里把那把刀带出宿舍楼。这两件事乍一看都是不可能的。根据陆英的证言,周四晚上去食堂的时候,她比唐梨先一步出门,这时唐梨有机会从大衣口袋里把刀拿走,而问题在于之后她要如何把刀藏好,又藏到了哪里。如果藏在宿舍或带在身上,肯定会被发现。陆英说唐梨去了一次厕所,可能是那时藏的,但她们找遍了宿舍楼里的厕所和水房都没有发现那把刀。这似乎意味着那把刀不是被唐梨拿走了。同样,周五晚上被赶出宿舍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连体睡衣,也不太可能把刀带出去——总之,这与我的结论矛盾。
“其次是足迹的问题。发生事件的那晚下了雪,两点一刻雪停之后地面上留下了薄薄的一层积雪,而从校内的连廊到水房窗户之间三四米宽的空间里,积雪之上留下了一排足迹。从方向上看,那是从连廊走向水房的,而且这行足迹是由一层女厕清扫间里的雨靴留下的。这双雨靴次日一早也被发现了,当时被扔在了水房的地板上。留下足迹的人特地换上了公用的雨靴,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行脚印很可能是凶手行凶归来时留下的。这也与自杀的结论矛盾。
“但是,以上这些矛盾的地方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
“关于陆英的证言,她所谓的‘跑遍了宿舍楼里的水房和厕所’,其实是个很不确切的表述。她们找遍的应该只是女生宿舍这一边的厕所和水房。女生宿舍这边需要刷卡才能进入,但男生宿舍那半边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唐梨可以把刀藏到男生那边,这样就不会被陆英她们发现了。至于她被赶出宿舍楼时如何把刀带出去,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个思路来考虑——我认为她当时并没有把刀带到宿舍楼外。
“现在,我可以试着再现当晚的情形了。
“唐梨被赶出宿舍楼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一点钟左右,陆英打开了水房的窗户,而唐梨在不久之后——至少是雪停之前——从那扇打开的窗户翻进水房,回到了宿舍楼。因为当时还在下雪,所以没有留下足迹。她当然不知道窗户是陆英打开的,也不敢回到寝室。她想到了一个报复陆英的计划,那个计划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但在极端的屈辱和痛苦中,她决定执行它——用陆英的刀自杀,伪装成他杀嫁祸给陆英。
“于是她去男生宿舍那边找到了藏好的刀。她应该不用担心在刀上沾上自己的指纹,因为作为‘被害者’,上面留有自己的指纹也并不奇怪。或许又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她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再次爬出那扇窗户的时候,却发现雪已经停了。这时,她如果直接走到连廊那边,就会留下脚印,而脚印的纹路会暴露她的身份和行踪,从而让计划破产;另一方面,她自杀之后警方推定的死亡时间一定在雪停之后,那样的话,为了嫁祸给陆英,就必须在雪地上留下陆英杀完人回到宿舍楼时留下的足迹。
“就在这时,唐梨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妙策。幸好她和陆英体重相仿,她可以伪造陆英的脚印。于是,她从清扫间拿出那双塑胶雨靴换上,手里拿着刀和自己的拖鞋,倒着走到了连廊那边,制造了陆英杀人归来的足迹。
“这时,摆在她面前的另一个难题是,如何处理那双雨靴。最理想的处理方式当然是放回原位,但这不可能做到,她绝对不能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足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至少把它们放回水房里,让警方以为陆英直接把雨靴脱在了那里,而这就很容易做到了——她换上了自己的拖鞋,把雨靴上的指纹擦去,隔着袖口的布捏住它们,对准窗口用力一投,就把雨靴扔到了水房的地板上。
“接着,她沿着连廊来到办公楼,又走到一层走廊的尽头,用陆英的刀刺伤了自己。之所以选择那里,可能是要制造被陆英追赶的假象。眼看,她的计划就要实现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唐梨后悔了。可能是回忆起了以前的快乐时光,也可能是生死关头忽然领悟了什么,总之,她想终止这个害人害己的计划,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鲜血从伤口涌出,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她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但不想再陷害陆英了。
“于是她拉动门闩,走到门外,又把外侧的门闩扣紧,制造了密室的假象,希望警方能以自杀结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拔出那把折叠刀,折起,用衣摆仔细擦拭,擦掉了陆英的指纹,又让它顺其自然地滑落在地,从而造成了发现尸体时的现场。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了。虽然没有推翻警方的结论,至少解释了所有的疑点。我想这可能就是五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了。”
语毕,冯露葵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放在桌上的纸杯,把里面的葡萄汁一饮而尽。坐在她左边的薛采君连忙拿起放在脚边的一点五升装塑料瓶,准备为她续上饮料,冯露葵却告诉她不必了。
“我的推理有什么漏洞吗?”
这个问题显然只有姚漱寒能回答。
“很精彩。作为‘推理小说里的解答’已经合格了,老练的作家可以用这样的解答撑起一本长篇,不那么挑剔的读者也不会给出差评。只不过,这样的推理在现实中大概是行不通的,说到底更像是一种娱乐的产物。”
“老师觉得我的推理只是一种智力游戏吗?”
“与其说是智力游戏,倒不如说是用给定的关键词写出来的作文。只是把已知的证据串联起来而已。你用这些证据写了一篇满分作文,但你的推理究竟是否与事实相符,我想不出任何验证的方法。”
“我也想不出。”
“不要沮丧,真的已经很精彩了。我会帮你写进档案里的。”
冯露葵显然对这样的评价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实际上,刚刚她讲给大家听的,也不过是她想到的种种可能性中的一种罢了。只是这个解答足够复杂,又不会伤害任何人,她才最终选择了它——姚漱寒是对的,她筛选的基准的确是娱乐性。
“姚老师真严厉。”顾千千说,她多少有些不满。“您是不是见她做出了自己当初没能给出的完整推理,心里很妒忌呢?”
“那倒没有。我也想过很多‘完整的推理’,只是都被我根据这样那样的理由否定掉了。可能是我太小心了。”
“我也明白老师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冯露葵说,“因为在那个时候,做出推理、给出解答,真的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倘若老师当初也像我这样草率地讲出自己的猜测,且不说会不会被警方采纳,那个被老师指认为凶手的人一定会遭到旁人的孤立和欺凌吧?对于你来说,推理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能出半点差池,因为它可以改变现实。但是千千,对于我们来说,重提旧案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消遣。”顾千千苦笑道。
“是啊,真的只是为了娱乐而已。所以姚老师不可能喜欢我这个解答。”
“不,我很喜欢。”姚漱寒说,“我当时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没有想到你说的这种。虽然仔细推敲的话,你的解答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漏洞。”
“老师果然……很苛刻。”顾千千说着低下头,用右手托住半边脸颊,像是无心听她们说下去。
郑逢时和薛采君本就心不在焉。两人在桌下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时而还用自己的手指去挠挠对方的手指,仿佛这是一种暗号,可以传达什么信息。
“有两个问题,一是逻辑上的牵强,二是对证据的忽视。
“先说第一点。提到偷走折叠刀是为了嫁祸陆英的时候,你排除了叶绍纨、吴筱琴和霍薇薇的嫌疑,这里的推理太过草率了。叶绍纨的情况比较特殊,姑且不论,吴筱琴和霍薇薇的嫌疑是很难排除掉的。你给出的推理是,为了嫁祸必须保留刀上的指纹,而她们两个虽然能拿走刀但势必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指纹,这样一来就必须把陆英的指纹也一并擦去,于是无法实现嫁祸的意图——这是你排除她们的理由。但是,你的前提并不能成立,实际上,要嫁祸陆英又不一定需要她的指纹,有那把刀就足够了。就算警方不知道那把刀的主人是谁,她们也可以做证让警方知道。因此,有没有指纹根本不重要,她们的嫌疑不能排除。
“再说对证据的忽视。其实,叶绍纨的证词里有个与你的推理相矛盾的小细节。她早上去洗漱的时候,见窗子开着,觉得很冷,就走过去把窗户关好,你还记得这个细节吧?而根据你的推理,唐梨把雨靴从窗口扔到水房的地板上,那也就意味着雨靴一定会落在窗户前,那样的话叶绍纨去关窗子的时候就……”
“就一定会注意到雨靴,老师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后来警方问她有没有见过那双雨靴,她说没有,这就说明当时雨靴不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至少不在开着的窗子前。因而你的推理恐怕不能成立。”
姚漱寒是对的,她的推理确实不能成立。第一个漏洞或许只能说明她并未推导出唯一正确的真相,而第二个漏洞直接让这个解答土崩瓦解了。
冯露葵默默起身,走到窗边。为了让弥漫在屋里的火锅味尽快散去,顾千千之前把窗子推开了一个小缝。她凑过去,想让吹进来的冷风扑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一下,却看到了异样的光景。
“下雪了。”
她自言自语着,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听她这么说,也立刻凑到了窗边。
唯有那些有光亮的地方才看得出在下雪。雪花就像夏夜里的小飞虫,凑在路灯的光晕周围,迟迟不肯散去,让人有一种同一批雪花在灯下轮舞的错觉。然而只要观察一下地面,就会发现这终究是错觉。小区的地砖先被打湿,渐渐就堆了一层薄冰一样的积雪。
雪花飞得很急,赏雪的时间也流逝得很快。回过神来,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我们必须回去了。”郑逢时说。理论上住宿生周五不能留宿,他和顾千千以学生会周六还有会议为名,向宿管阿姨要到了许可。
“今天我可以住下来吗?”顾千千在冯露葵耳边轻声问道。
“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已经向宿管阿姨提交了申请吧?”
“宿管阿姨每天这段时间都在看电视,不太在意门口进出的人是谁,只会事后确认一下刷卡的记录而已。”
进入寝室楼和女生宿舍那边都需要刷学生卡,也会留下记录。
在静校时间(晚七点)之后到早上六点之前,进入学校的正门也必须刷卡,然后开在旁边的小门会自动打开。离开学校则不必刷卡,只要按下铁门内侧墙壁上的按钮即可。起初这是为了备案方便而设立的制度,以往学生若要在晚间出入学校必须在传达室登记。刷卡无疑让登记的工作变得更方便了,却也让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变得更懈怠。
在这长达十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只有晚上九点到九点半的半小时里不必刷卡,这是高三年级自愿参加的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保安会打开能让两辆车同时通过的大门。
郑逢时显然是想在这段时间回到学校里,省去刷卡的麻烦。
“你是打算让郑逢时帮你多刷一次卡吗?”
“他有别的打算。”说着,顾千千把冯露葵拽到一边,像是怕姚老师听到她们谈话的内容,“他想让薛采君拿着我的学生卡、住进我的寝室里,只是今晚。”
“这样倒是也好,给他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顾千千又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上周保安发现有住宿生夜里刷卡回到学校,当时已经十点四十几分了。每晚十点半宿管阿姨都会把正门锁上,刷卡也不能开门,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打开。也就是说他当时不可能回到宿舍楼里,很可能夜不归宿来着。但是我去调查了一下,却发现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都有人在宿舍里见到了他。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又有人开发了什么‘密道’,就像五年前的那扇窗子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跟郑逢时一起简单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宿舍楼侧门出了点问题,就算上了锁也可以推开。应该是老化得太厉害了。我印象里前几个月还不能随便打开,变成这样应该是最近的事情。我打算下周向学校报告这件事,找人来修理。”顾千千说,“如果薛采君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回宿舍楼一趟,刷完卡之后再把侧门推开跑出来,回到你这边。”
“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吧,让郑逢时替你刷一下卡不就好了?”
“不行,里面那道门可是通往女生宿舍的,他去刷卡被人看到就不妙了。”
“但是侧门在男生宿舍那一边吧?你跑过去也挺不妙的。”冯露葵说,“所以,薛采君到底愿不愿意呢?”
“她同意了。我只是有点怕她临时改变主意。”
“不用担心,她答应别人的事情会坚持做下去的,这一点我能保证。”
执行这个计划最大的阻碍果然是姚漱寒。尽管她不会向校方告发她们,但这个喜欢嚼舌头的女人保不齐会把这件事说给来借书的学生听。
因此必须先把她送走才行——冯露葵考虑着。
“这样吧,一会儿我先送老师下楼,等我们走远一点就让他们回学校。如果他们不认识路你就送他们一程,我把备用钥匙给你。”
说着,冯露葵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顾千千,然后走到姚漱寒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我送老师去车站吧。我记得老师说过,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家里还是管得很严。”冯露葵的话音里不无恶意,说到这里又有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老师再不回去,要被妈妈打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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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姚漱寒说,“那些话果然还是私底下跟你说比较妥当。”
“没关系,我知道老师一定会指出我的漏洞。因为你是推理迷,而且是读书时看到什么硬伤就会立刻到网上批判的那种。”
“我才不会……”她试图抵赖,却又放弃了,“如你所说,我就是那种人。”
“老师能和我说说自己的推理吗?”
“怎么,你打算听我讲完也挑些漏洞出来,权当是报复我吗?”
“那倒不会。反正,”冯露葵稍稍放慢了脚步,“漏洞在哪里,老师你自己最清楚。”
落在头发上的雪花开始融化,化为冰冷的雪水,渗到头皮上,冯露葵感到一阵寒意,就撑起了手里的黑色长柄雨伞,又招呼姚漱寒到伞下来。
“当初的确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基本都被我自己否定了……”
“有没有什么有趣一点的推理,说来听听。”
“有一个比较简单但不太容易想到的解答,说给你听听好了。”姚漱寒说。在雨伞投下的阴影里,两人说话时呼出的白色烟雾也很快不见踪影了。“在进行推理的时候能成为切入点的往往是两类东西——不应有却出现了的和本应有却不见了的。”
“好像真的是这样。就警方给出的‘自杀’这个结论来说,就有这两类与结论相矛盾的证据。如果唐梨是自杀身亡的,那么宿舍楼外的足迹本不应有,却出现在那里;而刀柄上的指纹本应存在,却不见了。”
“你就是针对这两个疑点做了那番推理。”
“却失败了。”
“我也以本应存在却见不到的东西为切入点,做过一个类似的推理,不过是以他杀为前提的。”
“假设这起事件是他杀,本应存在却不见踪影的东西是什么呢?果然还是刀柄上的指纹吗?”
“指纹当然也是,但你已经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赞同你的推测,那应该就是唐梨擦去的。不过,本应存在的东西可不止这一样。”
“还有什么,我想不到了。”
“足迹——雪地上的足迹。”
“足迹的话,宿舍楼和连廊之间……”
“不是那里,”姚漱寒摇了摇头,“凶手本应该在别的地方也留下足迹才对,但是没有。这可以成为推理的出发点。”
“在什么地方?”
“从办公楼正门到后门的路上,也就是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条小路。”瞥了一眼冯露葵满是困惑的侧脸,她继续说了下去,“凶手刺了唐梨一刀之后,唐梨转身跑到门外,又顶上了门,凶手这个时候要么应该把门撞开,要么应该从外面绕到门的另一边去。当时门闩还没有老化到现在这个程度,以女生的力量未必能撞开门,但从室外绕到唐梨身边又费不了多少时间;而且,虽然雪已经停了,跑过去会留下脚印,但凶手已经换上了公用的雨靴,不必担心因为足迹暴露自己的身份……”
“老师,你说得太跳跃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凶手当时必须跑到唐梨身边去。”
“道理很简单,我们逐一分析每个嫌疑人好了。首先是陆英,假设她是凶手,周四遗失凶器的事情就只是一场误会,她后来又找到了折叠刀,并且用它杀害了唐梨。唐梨受伤跑出门去之后,为了包庇凶手擦去了上面的指纹,到这里都还勉强能说通。”
“真的好勉强。”
“而陆英不可能知道唐梨替自己擦去了指纹,更何况,就算不通过指纹,警方还是能由凶器这条线索抓到自己,因此,她必须到唐梨身边去回收那把刀,这样一来,就理应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然而并没有。所以陆英应该不是凶手。”
“的确,通过这种方法也可以排除陆英的嫌疑。但另外三个人就没有必要这么做了吧?”
“恐怕还是有这个必要,至少其中两个人有必要。凶手特意使用陆英的刀杀人,就是为了嫁祸。只要那把刀留在现场,陆英就会成为头号嫌疑人,且不说能否真的把陆英送进少管所,至少这样一来警方就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了。这是凶手打的如意算盘,而一息尚存的唐梨可以轻易地让她的全部计划都落空。”
“这要如何做到呢?唐梨为了不让陆英蒙冤,可以擦去刀上的指纹,她也那么做了。可是,她应该没法处理掉那把刀吧?只要那把刀还留在现场,陆英就注定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要让一样东西消失当然很难,但还有更简单的办法——不是洗去陆英的凶嫌,而且是增加真凶的嫌疑……”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她可以写下死亡留言?”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唐梨既然有力气擦去刀上的指纹,手上又沾了血,理论上是可以在地上写下凶手的名字的。她既然有心擦去指纹,为什么不索性指认凶手呢?”姚漱寒说,“同理,凶手为什么就不担心唐梨在门的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呢?凶手是个如此小心谨慎的人,为了不让足迹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地换上了公用的雨靴;在这个时候,理应从室外跑到唐梨身边去,确认现场是否留下了死亡留言。而她如果这么做,就势必会在雪地上留下足迹——但是没有。你觉得这说明什么呢?”
“的确,如果凶手是吴筱琴或者霍薇薇,以防万一,她们是有必要跑到唐梨身边去、确认现场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所以老师的结论难道是……”
“凶手是叶绍纨,这就是我当时得出的结论。因为唐梨不认识她,不可能写下她的名字,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死亡留言的事情,所以没有在那片雪地上留下足迹。”
“老师没和别人讲过这番推理吧?”
“这是第一次讲给别人听。”
“那就好。这种牵强、无趣而且会伤害别人的推理,还是不要讲出来为好。”
“我也这么觉得。”姚漱寒说,“反正,比起这种闭门造车的逻辑,警方更相信的是切实的物证和杀人的理由。我真的想不出叶绍纨有什么理由非要杀死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就算想出来了,肯定也是个特别牵强的动机。”
“我能想象,肯定是一个富于文学性的杀人动机,或者她杀人只是为了寻开心而已。”
“不负责任的推理作家确实喜欢写毫无理由的杀人。因为他们太懒了。”
两人经过了敞开着的校门,下了晚自习的学生正零零散散地往外走。雪下得很密,学生大多没有撑伞,头发和肩膀上都积满了雪片。
“雪要一直下到什么时候呢?我明天还想来学校一趟呢。这周应该完成的编目任务还差一点没做好。”
“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是要一直下到后半夜才会停。明天下午可能还会再下一场,老师记得带伞。”
“你们明天要开会吗?”
“那只是个借口而已,我可能会去学生会室蹭空调,顺便辅导一下顾千千的功课。离期末考试只有一周了,我要多帮帮她。郑逢时他们估计会去市里约会吧。”
“要不要再去现场看看呢?明天,趁着还有积雪的时候。”姚漱寒提议说,“说不定还能想到什么新的结论。”
“我已经放弃了。不过听起来还蛮有趣的。要去的话,最好早一点,免得参加补习班的学生把积雪都踩脏了。”
“从我家来这边的最早的一班巴士是早上七点钟左右到,你起得来吗?”
“我肯定没有问题,到时候尽量把……”她本想说到时候尽量把顾千千叫起来,转念又觉得留宿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姚漱寒知道为好,明天只能自己一个人赴约,就连忙改口说,“我到时候尽量吃过早饭再过来。”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前面就是车站了。”
“如果还要等很久的话,老师先把雨伞拿走吧。”
“没关系,”姚漱寒看了一眼戴在左腕上的手表,九点过五分,“车应该快来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早点回去吧。”已迈一步来到雨伞外的姚漱寒转身一笑,“我没有猜错的话,顾千千应该正在温暖的家里等着你回去呢吧?”
登上楼梯的时候,冯露葵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洗个澡暖和一下。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这个心愿可能没法立刻实现。
从亮着灯的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看来是被顾千千捷足先登了。无奈之下,她决定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会儿书,打算等一会儿洗过澡、换上睡衣之后再回卧室。把伞靠在门边,又脱下大衣,掸落上面的雪花和冰碴之后挂好,她走向书架,随手抽下一本科普读物,然后就扑在了沙发上,顺手打开了空调。
这类理科方面的书,和架上的哲学书一样,都是出于催眠的目的才购置的,却意外地还有那么一点意思。她随意取下的是一本介绍各种未解决的数学猜想的书。因为成书年代较早,里面提到的一些猜想已经得到了证明,不过其余大多数依旧困扰着人类。
她随便翻开一页,讲的就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书里时而称之为“考拉兹问题”,时而又称之为“角谷猜想”,甚至还用到了“冰雹猜想”这类荒诞不经的名字。而在章节标题里,作者使用了最简单易懂的说法:3n+1猜想。
这个猜想说的是,任意一个自然数,若是奇数,就将它乘以三再加一;若是偶数就除以二。如此循环下去,最终结果都会是一。
冯露葵决定用她最喜欢的数字七来检验一下。七是奇数,于是乘以三加一,得到二十二,这又是一个偶数,于是除以二得到十一,十一乘以三加一得到三十四,继续按规则演算下去,她得到了十七、五十二、二十六、十三、四十、二十、十、五、十六、八、四、二,尽管用了很多步骤,最终结果真的是一。
她继续读,见书里提到有些数字需要数百步才能得到这个结果。虽然学界仍未能证明这个猜想成立,但用计算机也无法找出任何反例。
于是冯露葵接受了这个结论。
任何正整数依照一定的规则,经过一定的步骤,都会得出同样的结果,这倒是让她想起了自己今天讲给大家听的推理。她也好,姚漱寒也好,在推理的时候都从现场证物出发,试图还原此前发生过的事情。然而证物毕竟是不可靠的,因为可以运用某种诡计来篡改它们。例如自己的推理里提到的制造足迹的方法(倒着走到连廊再将雨靴投入窗口),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假如所有的证据都可以通过“诡计”来制造或抹消,一如任何数字都能依照刚刚读到的规则变成一——只要步骤足够多——那么,根据这些证物真的能推理出真相吗?
她又想起了以前在另一本书里读到的比喻。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世间万物的温度终将趋向均匀,而到达热寂状态,而当我们面对这样的结果时,又是否有什么方法能还原世界在此之前经历过怎样的历程呢?这又像是一颗山脚下的石子,也许原本就在那里,也许是从半山腰滚落的,也有可能来自山顶,甚至可能是小鸟衔过来的。而杀人现场很可能已处于热寂状态,种种证据也可能像那颗小石子一样来历不明。
诚然,运用诡计制造或抹杀掉一些证据之后,无疑会留下新的证据,表明凶手曾使用这个诡计;但这也无妨,只要再使用别的诡计来破坏这一批证据就好了……只要步骤足够多,真相就会被掩埋在难以计数的可能性之中。
她阖上书,感到了一股寒意,瞬间领悟了一件事:她们的推理都只是在做无用功。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身着鹅黄色浴袍的顾千千出现在门口,正在用一条天蓝色的毛巾擦拭头发。浴袍也好,毛巾也好,都是冯露葵的东西。
“既然早就打算住下,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睡衣和毛巾带过来呢?”想到过一会儿只能使用那条被弄得湿漉漉、上面可能还挂着顾千千的发丝的毛巾,冯露葵有些恼火。
她站起身,把书放回了书架。
“抱歉,”顾千千显然是真心在道歉,“我以为都装进包里了,结果刚才打开一看只带了牙刷。”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牙刷我是绝对不会借给你用的。”结束了这个让人不太愉快的话题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你把采君他们送回学校了吗?”
“郑逢时说他记得过来的路,我就只把他们送下楼了而已。”
“看来他方向感很不错。我一到晚上就会变成路痴。”冯露葵关上了客厅的空调,拿着遥控器走向卧室。“这要是在姚老师最喜欢的推理小说里,大概又会是条重要伏线呢。”
“什么伏线?”顾千千也随她走进卧室。
“你不明白吗?我们还真是没有默契。”说着,冯露葵打开了卧室里的空调,又把遥控器塞给顾千千,还顺手抢回了自己的毛巾,“侦探见他第一次来就认识回去的路,肯定要怀疑的,甚至会由此推理说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并且由此推理出我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果你在夜里遇害了,凶手也肯定不是我或郑逢时,因为我们那个时候正在幽会——很无聊吧,推理小说这种东西。”
“如果都是这样的信口胡诌的话,那还真是挺无聊的。不过你今天讲的那段推理就很有意思。”顾千千坐在了书桌前的转椅上,调节了一下空调的温度,“我会遇害吗?如果我趁你去洗澡的时候,翻看你的日记,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放心好了,我根本不记日记。小时候的相册之类很丢人的东西也全都放在家里,这里只有课本和闲书。而且我也不可能跑去跟谁幽会,让别人有杀害你的机会。”她转身,准备走出卧室,“外面那么冷,又下着雪,我才不要出门呢。”
洗过澡,十点一刻,对于冯露葵来说夜晚还很漫长,而对于住宿生来说,距离熄灯时间只有不到半小时了。
“困了吗?”
“还好。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晚一点睡也无妨。”
“吴莞那边后来没什么动静了吧?”
“她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不过我又听到了一些有关她的负面消息,虽然只是些道听途说的传言而已。”顾千千踢开拖鞋,脚后跟抵在转椅坐垫的边缘,双手抱膝,继续说道,“她刚被退宿的时候,一直抱怨说家住得很远,又没钱在附近租房子,你还有印象吧?”
冯露葵点了点头。
“但是最近,有人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在这附近遇到过她。那个学生是吴莞的同班同学,家就住在附近,和父母一起外出回来,在街上见到了一个疑似吴莞的人。因为路灯很暗,无法确定就是她本人,不过据说脸型、发型和背影都很像她。据目击的人说她有八成的把握那就是吴莞。那个时间的话,往吴莞家那边开的末班巴士也早就开走了,她却还在学校附近游荡,而且是和一个男人一起。”
“那个男人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咯?”
“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青年,染过发,背着一个袋子,里面可能是什么乐器。那个疑似吴莞的女生把他送上了一辆出租车。”
“你要介入这件事吗?”
“如果现在不是期末就好了,能有时间好好调查一下……”
“千千,有一点你一定要相信,不管那个女生是不是吴莞,这都不是你的责任。她已经不是住宿生了,她的事情早已经超出了你的管辖范围。”
“是我逼她退宿的。如果她真的走投无路,跟社会上的男人同居,这怎么可能没有我的责任呢?”
“她勒索室友,就应该承受那样的惩罚,每天用两三个小时挤公交上下学,也是她应得的下场。如果她毫无悔意,一心只想逃避惩罚,结果一步步走向堕落,那也只能说是她咎由自取。”
“也许是我的判罚太重了,说不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反正我也没有室友,说不定那个时候把她安排到我身边会更好,我应该能看住她,让她改过自新。”
“你没有义务在她一个人身上费那么多心思。”
“不要这么说,冯露葵,”顾千千低下头,“你当初也没有义务对我那么尽心尽力……”
“义务是肯定没有,但是有桂学姐的命令啊。千千,我也许只是利用了你而已,一开始只想着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当上学生会主席了,才答应的。”
“我明白,但是……”
“而且你真的准备好和吴莞成为朋友了吗,成为像我们这样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个词,顾千千蓦地抬起了头,还有些水分的头发也轻轻地摆动了起来,但她又马上把头垂了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和我做朋友吗?和我这样的人……”
“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只是因为不善于和人相处,才被迫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但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才能这种东西,而且也同样不太会与人打交道。千千,也许你是个失败者,至少在世人眼里是这样——明明能跑出更好的成绩,明明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身姿,却因为一些性格上的小瑕疵而断送了这一切。也许会有人这样看待你,但是,也会有人羡慕你的,把你视作一个悲剧英雄,一个经典文学里时常能见到的主角……虽然失败了,但仍是主角。”
顾千千猛烈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样。被人期待,又辜负别人的期待,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与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人对自己抱有什么幻想,从一开始就普普通通地……”
“所以我教会了你变普通的方法。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普通’是怎么一回事。”
“你成绩那么好,又是学生会主席,一点也不普通。也有很多憧憬你、仰慕你的人,你这么说会伤害到他们的。”
“那就伤害到他们吧。”
“这样真的好吗?”顾千千苦笑着,泪珠却一颗颗落在了她的膝盖上。“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啊。我比任何人都……”
“抱歉,我……”
“你不明白,很多人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要付出多少努力。对于你来说,也许人与人之间只存在平庸和伟大的区别,只有第一名和其他所有人的区别,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也有在平均线下匍匐爬行的人,也有人遭到你所谓的‘平庸’的人的唾弃,有人只是过日常生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不再跑步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不,你或许真的不可能明白,因为对于你来说,这份‘普通’来得太容易了,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能成为‘普通人’中的佼佼者,然后仰望着少数天才自怨自艾。可是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些的余裕,你的苦恼太奢侈了。所以,憧憬你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