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强烈的光线让郭树言抬不起头来,他垂下蓬乱的头发,左手拇指来回摩挲另一只手掌中心的伤疤,显得格外安静。
伤口应该不是最近造成的,是个圆圆的点,早已痊愈,表皮已经褪了几层,和周围皮肤的颜色相差无几,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亮。
负责审讯的骏作和卫彬并肩走向审讯室,为了保证审讯过程中的思想统一,他们两人交换着意见。
“他失忆不会是假装的吧?”卫彬对郭树言一直没有好印象。
“不好说。有可能是真的。”
“假如是真的失忆,为什么偏偏只记得关于他妻子的事情,其他事情就一问三不知了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
骏作认为还没结婚的卫彬很难理解这样的记忆,就好比失忆的人总会记得如何使用筷子,如何拧开水龙头,郭树言则记得他的妻子。就像自己,每次从夜梦中醒来时,妻子的残影总是挥之不去,这样的梦已是骏作身体的一部分,难以驱除,不可剥离。
审讯室里的男人,已将这份爱变成了他的本能。
对于即将开始的审讯,骏作抱着一份崇敬的心情,与郭树言面对面坐了下来。审讯台的位置稍高于郭树言的座位,骏作和卫彬在灯光的聚焦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镣铐加身的郭树言。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郭树言对他们提及的所有问题和事件,都无法作出解释或者供认。他越来越快地搓着手心的伤疤,嘴里一刻不停地重复询问着自己妻子的情况。
“你手里的疤,是很久以前受的伤吧。”骏作好奇地盯着他这个动作。
郭树言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思路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这个伤疤仿佛是他美好记忆的缺口,每触碰一下,就会不经意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那是一次让郭树言感到后怕却不后悔的经历。
那一年的三月,郭树言和易理希相识的城市被淅沥沥的小雨所覆盖。刚刚交往了一个月的他们,和大多数情侣一样,乐此不疲地逛遍整座城市所有能够约会的地方。那天,他们计划去动物园郊游。
郭树言提早半个小时到达了约定见面的地点,动物园大门口人流熙攘,几个卖气球的穿插在人群之中,兜售着他们五颜六色的气球。只是他们的举止有些反常,总是几个人一窝蜂围着形单影只的游客,眼神游走在别人的背包或者口袋上。这让郭树言更加留意起这些人来,没过一会儿,其中的一个小贩终于对一位正犹豫要不要买气球的年轻女孩下手了。只见他猫着腰,从背后将手伸进了女孩的挎包里,身边的同伙用气球掩护着他,几秒钟后,一部手机被他从包里夹了出来。得手之后,他转身迅速离开女孩,几名同伙也假装对女孩失去了耐心,接连散去。
这一切都被郭树言看得真切,他快步朝偷手机的那个小贩走了过去,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在人群中大声怒斥:“他是小偷,刚才偷了那个女孩的手机。”郭树言指了指那名手机被盗的女孩。
女孩低头发现自己的皮包不知何时被划了道口子,手机不知去向,她急忙朝郭树言和小贩跑去,抓住小贩的衣袖对众人大喊道:“是他,就是他,偷了我的手机。”
“你们两个有病吧!”小贩用肩膀撞开了郭树言,继续往前走。
“快把手机还给我,否则报警了。”女孩嘴上强硬,但也只能无奈地拽着小贩不放手,求助般地望着郭树言。
郭树言又大叫了两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围了上来,其余几个小贩夹杂其中,把矛头指向了见义勇为的郭树言。
“我亲眼看见是他偷了你手机。”被女孩抓住的小贩反咬一口,几名同伙立刻附和起哄。
“我们也看见了。”
“不信我们来搜身。”
为表清白的小贩主动掏空了全身口袋,果然连手机的影子都没看见。
“轮到你了。”几个小贩围住了郭树言,七手八脚翻起了他的衣袋。
“这是什么?”一个小贩竟从郭树言的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手机,交到了女孩手里,问道,“手机是不是你的?”
女孩打开手机屏幕,点头确认:“是我的手机没错。”
围观的路人激起一片骂声。
“你这个小偷,居然还敢诬赖别人。”
“真是不要脸!”
郭树言正打算让女孩替自己解释解释,发现女孩早已离去。
“小姐,你别走!替我作证啊!”郭树言朝人群外女孩匆忙的背影喊道。
他的声音被几名小贩的喧嚣所淹没,到手的肥肉飞了,小贩把气都撒在了郭树言身上,几个人开始围住他拳打脚踢。郭树言边护住头部边往后退,身上要害还是挨了几下重拳,正当他举起手遮挡时,手心感到钻心般的疼痛,黏糊糊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整只手掌。
也不知是哪个小贩趁乱用尖锐的东西扎伤了他,发现郭树言见了红,几名小贩骂骂咧咧散开了,迅速逃离了动物园大门口。发现端倪的路人也无可奈何,他们搀扶着受伤的郭树言,帮忙拨打了报警电话。
起初郭树言以为只是皮肉伤,但几分钟后,疼痛突然骤然加剧,手肘以下部分疼痛难当,撩开袖管察看,竟已肿得认不出是自己的手臂了。疼痛感如涨潮的海浪,一波比一波更为猛烈地袭来,郭树言双腿发软,靠着墙角坐倒在地,面色惨白,冷汗从额头上不停往下滴。
手腕处的手表嵌入了肉里,郭树言想取下手表,但是力不从心。手腕关节以下似乎失去了知觉,完全不能活动了。
虽然身边人声鼎沸,可郭树言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身体有点发冷。他似乎触摸到了死神的手,突然害怕起来。
“快叫救护车。”朦胧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撑着点儿。”
郭树言看见易理希出现在他面前,美丽的样貌像是这个世界尽头升起的光芒,带来了无尽的希望。
他微笑着,重重合上了眼皮。
几天之后,刺伤郭树言的几名小贩被警察抓获,经查他们是伪装成小贩的盗窃团伙,时常在动物园周围伺机作案,出手伤人的正是被郭树言当场揭穿的那个盗贼,他趁乱把窃得的手机交给了同伙,同伙趁郭树言不备放进了他的口袋里。刺进郭树言手掌里的是一支装有针头的注射器,注射器里还盛了不洁净的脏水。
被送入医院后的郭树言,整条右手手臂动弹不得,好像不属于他一样。医生诊治后仍不排除右手截肢的可能,入院后虽然痛感减弱,但依然肿胀,他的手表被割断了才能取下,整条手臂动也不能动。
需要用右手绘制数据图表的科学研究员,失去了惯用的右手,相当于足球运动员在职业生涯巅峰期被截去下肢。病床上的郭树言有些失望,对自己失望,对那位怕事的女孩失望,也对所有围观的冷漠之人失望,他挺身而出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他身后,反倒在他被诬陷的时候落井下石,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自己一定会犹豫。
夜幕降临,郭树言在没有开灯的病房里,靠着病床盘坐在地上。黑暗中,他看不清未来的道路在哪里,像个已经被判死刑的囚犯,等待医生下达最后的处决令。他脑子里胡乱盘算着,假如自己的手废了,还能干点什么事情呢?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郭树言以为是幻觉,很快明白是有人开门进来,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
“怎么坐在地上?”易理希一进门,就看见了颓废的郭树言。
“在捡东西。”郭树言掩饰道,生怕易理希来扶他似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易理希打开灯,再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说道:“我刚才去问了医生你的病情,你的手掌只是浅表刺伤,由此导致的全手瘫痪病例是极为罕见的,而且你也没有出现肌肉萎缩,过几天应该就会消肿,慢慢好转了。”
“是嘛!”郭树言勉强笑了笑,显得不太相信,易理希所说的话,和医生之前的诊断出入很大。
易理希瞪他一眼:“不相信吗?看,手表都替你修好了。”
原本被剪断的黑色表带换成了彩色的,上面印满了花朵。
“等你的手恢复,就可以戴了。”可易理希转念一想,把手表戴在了郭树言的左手上,端详半天,“这条表带是我挑的,上面的花漂亮吧?”
“我这只手要是坏了,就是个废人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不需要手表。”郭树言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只手表。
“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易理希生气道。
“你还是别管我了。”对自己不抱希望的郭树言,也不希望承载别人的希望,他决定提出分手。
时隔多年之后,回想起当年发生在病房里的那一幕,郭树言还会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愧。
哪怕再渺小的希望,都不应该在心里熄灭。
易理希被气出了眼泪,拉起郭树言毫无知觉的右手,温婉地说道:“就算你只有一只手,老的时候依然可以牵着我一起散步啊。”
这话如寒冬里的一团火焰,让郭树言铭记在心。
在易理希患病以后,每当郭树言被艰辛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就会重温妻子的这句话来给自己加油打气,点燃那簇希望的火苗。
换作是我瘫痪,妻子也会做与我一样的事情。郭树言坚信。
只是希望老了有人一起散步而已。
清风拂面般的短短一句话,在时间的烙刻下,和手心的伤疤一同,渐渐成了承诺。
骏作手里的档案自然没有记录下这句话,但当年郭树言右手的伤势却是记录在案,他的右手虽然没有完全残废,但康复以后,外表无恙的这只手,落下了腕关节活动无力的后遗症。
这一点,是之前调查中忽略的细节。
对郭树言的审讯并不顺利,他的记忆消退得很快,甚至连骏作和卫彬都不记得了。听到关于案件的事情,郭树言有点意外。
“杀人案我一点不知情,我是看到了妻子病危的新闻,根据电视上说的地址找来这里,结果就变成这样了。”郭树言举了举手铐,前倾着身子问,“我妻子怎么样了?现在能让我去看她吗?”
“坐下!”卫彬做了个向下挥的手势,继续问道,“你之前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丢下你妻子一个人?”
郭树言摇摇头:“我已经不记得了。”
“还记得你的车停在哪里吗?”卫彬把从郭树言身上搜出的车钥匙摆在桌子上。
“不知道。”
之后接连几个问题,郭树言又是一连串的“不记得”“不知道”,惹得卫彬直挠后脑勺。他转过头,用眼神征询着身旁骏作的意见,发现一句话也没说的骏作正埋头查阅着几起凶杀案的数据。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卫彬轻声在耳边说。
“他这种状态,问了也白问。”骏作不在乎地回道。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带他去看看他妻子吧,也许会有收获。”骏作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文档。
“那你呢?”
“我去找上级领导谈谈。”
“谈什么?”卫彬越听越糊涂。
骏作朝郭树言所在的位置抬抬下巴说:“这个男人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为什么?”
骏作拍了拍手里的数据,“这里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凶手另有其人。”
卫彬回头看见郭树言,同是一张茫无头绪的脸,听闻能够见到妻子,郭树言愁苦的神态破颜一笑。卫彬忽觉那像是眩晕聚光灯下,审讯室里的一个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