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死亡的人正是沙欣。
法医认定他是从后山的十二层坠楼,脏器损伤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尸检发现死者头部曾遭到了钝器的击打,颅脑有严重损伤,虽不是致死原因,但也可能导致死亡,下手的人已经构成了谋杀,也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或者说从法医鉴定更倾向于他杀,而刑侦人员的证据则偏向自杀。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于发现尸体的人,即死者的父亲。
他接到了儿子生前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大致意思是,沙欣说自己要在后山的十二层跳楼自杀,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死者父亲急忙赶到后山,看见站在十二层窗外的沙欣,他面无表情,任凭父亲如何呼喊都未予理睬,像被鬼附身了一样。当父亲跑上后山十二层的时候,看见站在窗外的沙欣纵身跳了下去。虽然没有找到遗书,但死者的父亲在精神状态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将整个经过叙述得十分到位。死者平日个性乖张,时常为了要钱、买东西等事情在父母面前以死要挟,也不排除这次是同类情况。当然,死者的父亲也被警方悄悄列入了嫌疑人的名单之中。
死者沙欣与郭树言一案存在瓜葛,而搜寻后山周围的目击者时,搜查队员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找到了郭树言遗失的汽车。在汽车的后备厢里找到了疑似用来肢解尸体的刀具,刀刃都已卷了边,生锈的刀身呈现出暗红色。
要洗清郭树言的嫌疑,比起医院里过五关斩六将式的重重研究检验,对骏作和卫彬来说不如一起案件来得直截了当。他们俩第一时间赶到了后山的案发现场,在等待现场勘查人员为那部车拍照的间隙,他俩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了到处布满灰尘的后山。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灰尘的帮忙,骏作和卫彬的调查有了意外的收获。
从后山十二层地上的脚印可以看出,先后有五个人出入过后山的十二楼,其中两对脚印属于死者沙欣和他的父亲。从脚印的重叠顺序判断,其他三对脚印都是在死者之后,死者父亲之前进入后山内的。此三人的身份不明,他们来后山的动机也十分可疑。
骏作从死者坠落的窗口探出头去,外面是平坦的水泥外墙,除了一扇扇窟窿般的窗户,连一个凸出墙面的支点都没有。楼下支起的探照灯,将整个后山照得如同白昼。白布盖起的遗体在黑漆漆的背景下分外耀眼,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被遗忘在初春的夜色之中。炙热的灯光打在骏作脸颊上,人变得有点迟缓,恍惚中他看见楼下有人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在召唤他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外倾斜。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拽了回来。
“你在干吗?”卫彬的吼声把骏作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没事。刚才下面有人和我打招呼。”骏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刻意避开卫彬的目光。
“我看你最近太累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受了刚才医院的环境影响,卫彬有点担心骏作的健康。
“没事。我好着呢。”骏作挤了挤眼眉,做出清醒的表情,但在强光下,他的脸疲态尽显。
“你别病趴下,到时候连累我啊。”卫彬劝不动他,只能说着反话。
骏作沉默片刻,把话引到了正题上:“我们假设死者不是自杀,那么凶手应该是偷袭了被害人头部,所以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抵抗伤,钝器造成的伤也仅有一处,说明凶手砸晕被害人后,就将他抛下了楼。”
“凶手可能是两个人吧,一起把被害人扔下了楼。”卫彬用脚尖在窗前的地上比画着,那里有一条拖拉重物的痕迹,有两对脚印在这条拖痕之上。
“是一个人。你看有一双脚印的方向不对,应该不是在拖被害人时留下来的。”骏作又走到那张沙发旁,做了个自上而下的敲击动作,说道,“凶手下手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
卫彬走到沙发旁蹲下身子,发现这处地上的灰尘少了不少,还留有少许的血迹。
“那发消息给死者父亲的人是谁?”
“当然是凶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骏作被卫彬连珠炮般的问题难住了,反问道,“死者头部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钝器击打。那根铁棍就插在尸体旁的泥土里,有同事推测说是死者用那根铁棍来要挟父亲,自己打了自己的脑袋,结果父亲不为所动。见要挟不成,死者升级为更加危险的跳楼举动,失足才掉下去的。”
“死者的父亲呢?”骏作上来时,并没有看见任何闲杂人等。
“已经带回刑侦队了。”
骏作“哦”了一声,心里清点着明天的行程安排,希望挤出点时间来和这位父亲见面谈一次。
“你看这像什么?”一直蹲在地上搜寻的卫彬如获至宝般发现了一条约二十公分的细长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最近在那里放过。
这个问题太过抽象,骏作也答不上来,叫来了勘查人员拍照取证。他们又在十二层仔细搜查了一遍,再无其他发现。骏作一挥手:“走!看看那辆车去。”
年轻人身手敏捷,卫彬先一步爬下了楼梯,替骏作扶着破败的梯子问道:“你说上面那张沙发是怎么弄上去的?”
“方法多了。又不是非得整个沙发往上搬,可以拆了搬,也可以从窗户吊进来。”
才说了这么几句话,梯子上的骏作已是心悸气短,最后几级也学着卫彬的样子一跃而下,脚踝落地姿势不正,只听“咯咯”一声。
脚崴了。
卫彬松开竹梯想去帮骏作一把,不料楼梯一歪,径直朝骏作的脑袋倒来,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已经砸在了骏作的身旁,扬起一阵尘烟,整个散了架。这次意外距离他的脑袋仅有毫厘之差,差一点就会让他头破血流,崩裂的竹片还划伤了骏作的手背,所幸并无大碍。
卫彬替他除去鞋套,脱下鞋袜一看,脚踝已经肿出鸡蛋大小一块。骏作疼得从牙缝中“咝咝”地吸着凉气。
“这回你不休息也不行了。”卫彬带有幸灾乐祸的情绪拉起了他,搀扶着一级一级往下走去。
才走了几步,骏作猛然回首,看着十二层那个与楼下毫无连接的孔洞,碎成几段的竹楼梯,将它变成一个悬浮于头上的封闭空间。
不知哪个冒失鬼踩到了探照灯的电源线,黑暗吞噬了一切,再明亮的月光也照不到骏作脚下的路。
卫彬也不敢贸然挪步,楼道没有安装扶手拉杆,失足一步就可能跌下十一层,和被害人沙欣一样摔得不成人形。
黑暗引发了连锁反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后山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骏作用和环境极为相衬的冷硬口吻说道:“这次遇到的,没准是个棘手的密室案件。”
骏作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
仔细想想也是这样,他一个人负担了婚后家庭生活绝大部分的花销,工作之余还会和妻子抢着做家务,做丈母娘搬家时的搬运工,装修时的监工,大雨天背着儿子秀人去医院吊盐水,和调戏妻子的小流氓打过架。他希望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总是尽全力将事情做到完美,所以他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打断,这不关乎所做事情的重要性,是体内毒瘾般的强迫症。
因为妻子的死,他想过改变,却又不能改变,他的性格绝不能容忍自己放弃三年的追查。
但病痛让人意志消沉,骏作脚踝的伤比想象中严重,昨晚照了X光,医生诊断为疑似骨裂。骏作坚持没有打石膏,行动起来十分不方便。他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在脑后,始终放心不下让卫彬一个人调查郭树言遗弃的汽车,生怕他遗漏什么。
有点口渴,骏作想去厨房倒一杯水,尝试动了下腿,一阵钻心的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日渐衰老的身体无可奈何,心中惦记起秀人来。
也许是父子间的心灵感应,秀人端了一盘子的东西走了进来,他用手肘轻轻带上门把,清秀的脸庞上还有淡青色的瘀痕,面无表情地将盘子摆在了床头柜上。
“你的脚扭伤先要冷敷,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再热敷。”秀人把一只冰袋按在了骏作的伤处。
骏作痛得眼泪直流:“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打篮球崴脚,都是这么治好的。别动!”秀人把冰袋绑在了骏作的脚踝上。
“就知道乱花钱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儿。”骏作本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可愣是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秀人叹了一口气:“不是新买的,都是我以前用过的。”说完,把盘子里的一个信封递给了骏作。
骏作对这个信封熟得不能再熟了,上面印着某个保险公司的名称,正是赔偿妻子保险金的那家。
“怎么?没花完?”骏作把枕在脑后的双手移在了胸前。
“这钱本来是给‘疯子’外婆看病的,现在用不着了。”再这么被嘲讽下去,秀人不知自己能不能再忍受,起身放下了信封,“钱我放柜子上了,一分没用。”
见秀人打算离开,骏作话在嘴边,又放不下身段,难得儿子主动示好,眼睁睁错过了一次沟通交流的机会。
“你的脸没事吧。”骏作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场白,去学校告知冯峰外婆自杀的时候,虽然看见秀人挨揍的脸,见怪不怪的他并没有多问。
“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小孩子。”秀人痞痞地说道。
“最近别惹事了,镇子上不太平。”知子莫如父,骏作清楚儿子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算他嘴上能忍住不说,拳头能忍住吗?心真的能做到原谅吗?
“怎么?凶手不是已经抓住了吗?”秀人已经在房间门外的半个身子又缩了回来。
“估计很快就会放出来了。”
“为什么?”
秀人反应激烈,骏作记起他和郭树言有过冲突。
“你是不是去人家的书店泼过油漆?”
“比起他对‘疯子’做的事,我那算客气的。”秀人咬牙切齿。
和所有人一样,秀人认准了杀死冯峰的人就是郭树言。
然而秀人并不知道,这个小小宣泄情绪的举动,引起了骏作怀疑,他之后对话的身份由父亲转变成了一名侦探。
“你是说郭树言杀了冯峰?”骏作斟酌着说出每一个字,以防秀人抵赖时玩文字游戏。
“没错。‘疯子’外婆的这条命也要算在他头上。”
骏作推算着日子:“你和沙欣泼书店油漆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认定凶手是郭树言,你当时怎么知道一定是他杀的人呢?”
秀人眼神变得飘忽起来,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这个镇子上变态的人就他一个。”
“你们以前有过节吗?”这句话稍欠力度,骏作又补充道,“你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冯峰和沙欣他们吧?最好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别错过了抓捕凶手的最好时机。”
“你怎么知道沙欣不是自杀?”回想昨天在后山十二层看见沙欣尸体时的情景,秀人还心有余悸。
昨天,沙欣突然跑来跟他说,终于知道杀死“疯子”的真正凶手是谁了,下课后他会和凶手在后山上见面,让秀人一起来帮忙,替“疯子”报仇。秀人起初担心会不会是沙欣为骗他单独去后山布的局,但为了“疯子”,秀人还是按时赴了约。在后山外面看见沙欣一个人进去,他又观察了几分钟,确保不是一个陷阱,才走上了后山的十二层。
在那幢废弃楼房的顶层,他亲眼目睹了一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秀人轻车熟路地从竹楼梯爬上十二层,视平线刚到达十二层的地面,就看见了卧倒在地上的沙欣,脑后金黄色的头发被血染红,半边脸和嘴唇都沾满了灰尘,一双眼睛直瞪瞪地对准秀人,再也闭不起来了。
沙欣死了。他居然死了!秀人第一反应是他被约来的凶手杀死的,他在外面的时候,没看见一个人走出后山,凶手应该还在后山里。想到这儿,秀人慌忙从竹楼梯上退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后山。
后来发现警察判定沙欣可能是自杀,他也不愿多事,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虽然秀人知道是凶手后来又把沙欣扔下了楼,但真要站出来他又顾虑重重。一来自己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到,二来昨天上午打完架后,自己当着很多同学的面威胁过沙欣,真要是调查起来,只怕自己有嘴也说不清,反而惹得一身骚。
这件事就连骏作他也不打算透露一个字。秀人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如果没有个恰当的解释和理由,他定会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住自己。于是他决定说出六个月前的一起事件,来转移骏作的注意力。
正是此起秀人守口如瓶的事件,让秀人、“疯子”和沙欣三人与郭树言结下恩怨,从而引发了花桥镇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可怕案件。
那是花桥镇发生第二起少年分尸案后的当天傍晚,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正是替秀人他们去练舞室偷拍的寿君。寿君的突然不见扼断了秀人他们的财路,一行三人绞尽脑汁讨论着赚钱的方法。
贩卖色情录像带可谓是一本万利,得来容易的钱花起来自然不会想到节俭。邻近月底,三个人口袋里的钱已经凑不齐一顿饭钱了。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谁也不想回家,“疯子”提议道:
“要不我们去前面那家书店看会儿漫画书,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漫画了?我怎么不知道?”秀人有点抵触“疯子”的提议。
沙欣眼珠一转,坏笑道:“不过那家书店的老板娘挺漂亮的。”
“疯子”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是啊!书店老板每天都会先回家,就留老板娘一个人在店里,现在镇子上都发生杀人案了,他也不怕出事。”
“那也不关你的事。人家年纪比你大多了。”看着一脸思春相的“疯子”,秀人拿他开起了玩笑。
“年龄不是问题,婚姻不是距离。”“疯子”说话的样子叫人想吐。
“行了,行了,你要是个男人就冲进去表白!”沙欣故意激他。
“表白这么低俗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疯子”挺起了胸膛,想象自己是柏拉图一样的情圣。
书店的门打开了,几个低年级的学生鱼贯而出,屋子里的灯光在门前洒下一片,在渐暗的夕阳下,暖意融融。章小蕙双手叠在身前,和店里最后的几位小顾客点头道别。
“疯子”痴痴地盯着她美丽的侧脸,眼珠一动也不动。直到章小蕙转身关上门,他瞳孔中的光才熄灭。
“现在她一个人了,‘疯子’你要不要进去和她聊聊,我们顺便进去搞点钱?”沙欣熟练地舞起了一把蝴蝶刀,说出了一个疯狂的点子。
秀人看了眼沙欣手中的刀,有点顾虑:“书店里都有监控,被拍到就麻烦了。”
“你怎么说,痴情汉?”沙欣见秀人不愿响应,转而说服另一个。
因为家境的关系,“疯子”免费看上一个小时的漫画都很满足,对钱几乎没有抵抗力,只要是能获利的事情他连大脑都不过就愿意去做。但这一次情况特殊,他也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爽快点!披个校服进去挡着脸,监控能拍得清楚吗?那么多学生警察也查不过来。”沙欣这话也是讲给一旁秀人听的。
虽然和沙欣关系很铁,但秀人始终摸不透他,总觉得他是会随时翻脸杀人的那种人。
“你们也知道我爸是干吗的,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肯定是我。”秀人断然拒绝了。
“那我一个人去。”沙欣赌气地说道。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于是就问秀人借了校服,翻起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将揣着刀的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你别乱来啊!”“疯子”看沙欣的样子,有点为章小蕙担心,一跺脚,翻起了自己校服上的帽子,“算了,我还是和你一块儿去吧。”
“小心点儿。我在这边帮你们盯着,快去快回。”秀人左右环顾了一下无人的街道,用手背向他们俩甩了两下,自己选了个视野良好的地方,点起一根烟,警惕着随时可能经过的行人。
在路灯下映照一片片灰黄色的泥泞并不是显得丑陋,心静静沉淀,空气中能嗅出每家每户飘出温馨的饭菜香,秀人已经想不起和父亲一起吃晚饭是哪一年的事情了,心莫名落空。
他抬起头,一盏旧旧的路灯的光射进干涩的眼睛,光芒的最亮处显现出一个熟悉的头像。秀人合起眼睛,脑海里亲爱母亲的轮廓渐渐清晰。
妈妈,我好想你。
垂下头,一滴泪无痕地滑过脸颊。
心中一片宁静的温柔。
“快跑。”沙欣一边冲出书店,一边把校服脱了下来,扔还给了秀人。
“疯子”紧随其后。
从书店抢来的钱数目并不大,但比沙欣想象中艰难,秀人在外面也等了好一会儿。性质上也演变成了入室抢劫,三个人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沙欣说可能是损失不大的缘故,书店店主没有报案。
后来,秀人佩戴在手腕上的那根皮质手链,是事后在沙欣还给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找到的,校服一边肩章上的纽扣掉了一粒,沙欣解释说是逃出来的时候挂到了门框。
直到章小蕙从花桥高中教学楼上跳下来,秀人才对沙欣说的话起了疑心,但不管他怎么问,沙欣和“疯子”也不愿往事重提,哪怕发现书店老板在盯梢他们,他们两人就是三缄其口。所以在“疯子”死后,秀人和沙欣才会以为是书店老板的报复,去泼了书店油漆。
究竟那一天书店里发生了什么事?三位当事人如今已先后死去。
真相蛰伏于长夜的背后,凝结成一场场死亡,人们猜测着,想象着,等待掩盖一切的帷帐被再次无情地掀起。
骏作回忆起书店隔壁那位礼品店老板娘,曾对他说过郭树言当日背着章小蕙离开的场景。
为什么要背着她?
骏作和秀人露出了相同的疑惑表情。
手机铃声催命般无限循环,来电人是卫彬。骏作接起电话先说了句“你稍微等会儿”,随后拿着手机对秀人摇了摇,示意一些涉及案情的话他不能听。
秀人指了指他的脚踝,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些东西,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喂?”骏作重新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告诉你一件吃惊的事,郭树言丢弃的那辆车,就是当年撞死嫂子的那辆车。”
“你确定吗?”骏作在后山见过那辆车,车身颜色和当年残留在妻子身上的油漆不一样。
“百分之一百二十肯定。”卫彬高亢地说道,“那部车曾经整车喷过漆,改了颜色,技术部门把它的底漆和当年嫂子身上的油漆一对比,发现完全匹配。”
脚踝上的冰袋被骏作捏得咯咯作响,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他翻身下床,单脚站立,开始穿衣服。
“喂,喂,你还在听吗?”卫彬在电话那头一阵呼叫。
“你现在在哪儿?等我过去当面说!”
骏作甩下冰袋,忍痛走到房门边,想了一想,又回去从床头柜上拿起了热敷用的热水袋,夹在了腋下。
走出房间,门外杵着眼眶噙满泪水的秀人,本想偷偷打听后山案情的他,意外得到了杀害母亲凶手的消息。他的嘴唇抖得很厉害,刚想说什么,骏作抬手阻止了他。
“发型像女人,别腔调也像女人了。”骏作露出一个坚毅的笑容。
秀人吸了下鼻子,迅速拭去眼角的眼泪。
父子之间,有时候沉默来得比坦诚更有份量。
骏作留下一瘸一拐的背影,但即使在风雨中依旧显得坚如磐石,可以为心爱之人遮风挡雨。父亲转身时,秀人看见他后脑勺上一小片没有头发的白色头皮,心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那些无处安放的回忆活跃起来。
小时候,父亲让自己骑在他肩膀上看热闹,因为害怕,秀人很用力地抓住父亲的头发,生生扯下一片来,这块头皮从此再也没长出头发。那时候摸着这块光秃头皮的骏作,笑得和现在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多了几道岁月刻下的印痕。父亲用来伪装冷酷的面具后,是对儿子无限热望的期待——他从没有放弃过秀人。
回首往事,秀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恼不已,萌发出父亲再也回不来的不祥预感。
“爸爸!”
释怀的秀人从心底呐喊出来,只是早已离去的骏作听不见了。他们那段紧张得几近走入死胡同的父子关系,已经宣告不复存在。
真想每天都能听到父亲严厉的批评,也许正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才是最深刻的幸福。
秀人在泪光中微笑着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