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人比预想中配合得多,当骏作拿出他遗落在后山的手链时,他便竹筒倒豆子般坦承了那天去后山的经历。骏作耐心听完儿子的坦白,将吉宇和秀人的证词结合在一起,时间上基本契合。骏作大致梳理出当天后山的事发经过,尽管是推测,但是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沙欣先后约了吉宇和秀人两个人在后山见面,秀人到达后发现了沙欣的尸体,慌乱之下遗落了自己的手链,而他逃跑时又恰巧被吉宇看见。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对方会来。但在吉宇到达的时候,沙欣的尸体却又不见了。最后受害者的父亲看见沙欣从窗户跳了出去,坠楼身亡。
这里就出现了巨大的矛盾:第一,秀人肯定自己看见的是沙欣的尸体,那为什么吉宇没有看见尸体,而受害者的父亲却又看见尸体自己跳楼呢?第二,既然沙欣在秀人抵达前已经遇害,是谁给受害者父亲发了短信?发这条短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第三,如果有人在吉宇上楼时藏起了尸体,空旷的后山又有哪里可以藏人呢?第四,假如导致凶手无法开车逃离现场是由于出现了意外状况,那会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每个想法都是只差一口气的感觉,骏作打算再去一趟后山,希望有所斩获。想到卫彬正在深入调查吉伟民的不在场证明,骏作对秀人说:“你陪我去后山再看一次,在现场再说得明白些。”
出租车停在了后山树林的外围,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翻起计价器时还不忘问:“你们两个是去后山吗?小心点儿,那里刚出过事。”
“什么事?”骏作故作无知状。
“那地方闹鬼,把一个年轻人推了下去。”
“闹鬼?”秀人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你们没听说呀。”司机来了精神,侧转过身子来,说道,“听说那个年轻人的爸爸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像鬼上身似的跳下了楼。这不是有鬼是什么呀!”
骏作把车资点给了司机,说:“我不怕鬼,就怕有人捣鬼。”
“你的脚没问题吧?”
“没事。”
秀人看见骏作艰难地下了出租车,本想扶一把,但骏作似乎没这个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去。
无奈的秀人甩了甩手,叹道:“算了,带你抄条近道。”
在后山树林的东北角,也就是与学校反方向的树林里,一些为了抄近道上学的学长们,在密集的树林里开辟了一条秘密通道。这条通道并不宽,开辟者将一些树木砍断或向两边推歪,勉强可以挤过一个人。虽说路况并不太好,但就以骏作的脚程,也比从正路绕圈子节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赶在吉宇前回到家的吉伟民,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待商榷。
穿出树林,二三十米外便是发现那辆汽车的位置。再往前,就来到了黄色警戒条封锁的后山入口。
灰蒙蒙的水泥台阶,才走了一层,骏作的脚踝就需要他咬牙坚持了。秀人也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边走边等着骏作。父亲的性格是绝不会放弃的,也不允许他有任何的帮助,但父亲在不知不觉中真的老了,那个可以背着自己在马路上游荡半天的父亲,现在却低头大口喘息,举步维艰。
人终究还是逃不过岁月的沧桑,当你正视它的时候,显得格外残酷。
终于走到了十一楼,曾经的木楼梯被替换成了一把不锈钢的扶梯,应该是勘察人员留下的,方便类似骏作这样重返现场办案的刑侦人员。
“你先上去。”骏作给自己腾出点喘息的时间。
秀人爬上了不锈钢扶梯,动作利落地跨上了十二楼的地面。
“你那天也上楼了吗?”骏作仰头问道。
“是的。”秀人突然把扶梯收了上去,朝下面说,“我看你别上来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破沙发而已。”
骏作一个激灵,凶手会不会因为无法下楼,才用受害者的手机给他的父亲发短信。因为吉宇离开时弄倒了楼梯,使得藏在十二楼的凶手无法离开,于是他让受害者的父亲来后山十二层扶起楼梯,再用尸体吸引受害者父亲的注意力,趁他不备溜了下去。
“你看看上面有没有可以躲人的地方?要藏的下一个活人,一个死人。”骏作大声对秀人喊道。
“我找找。”秀人把头探出窗外,沙欣正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或说是被扔下去的。在外墙的窗户侧下方,有一个专供摆放空调外机的小平台。秀人一只脚跨出窗外,骑在窗沿上,试了试距离,那块水泥平台虽然面积很小,但勉强可以站下一个人,但要背着具尸体翻出窗外站在上面,完全没有可能。
除此之外,这一层完全就没有可供两个成年人躲藏的地点了。
换个角度思考,凶手先将尸体藏起来,自己再躲到窗外的空调平台上,那就只需要找藏尸的地方了。
“尸体会不会被吊在窗外?”秀人问骏作。
“尸体上没有类似痕迹,应该没有被吊起过。”
“这里连块能挡住一张脸大小的纸片木板都没有,就只有这张沙⋯⋯”秀人正围着沙发打转,注意到沙发的内胆和外衬是可以脱卸的,要是把沙发内胆拿掉,将身材并不胖的沙欣放进去,在能见度差的傍晚,也许可以蒙混过关。
秀人把这一想法告诉了骏作。
第一次到后山时,骏作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场没有手电筒?照例说,没有手电筒在后山走上走下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凶手是尾随受害者沙欣而来毫无准备,那么受害者应该会准备手电筒。之后吉宇说他捡到了手电筒,这样也就让骏作有了以下的推理:凶手是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弄丢了汽车钥匙,所以才无法驾车离开。
勘查现场时在地上灰尘中发现的那条印记,应该就是放过手电筒的痕迹。
被彻底搜查过的后山里,没有人捡到过钥匙,也就是说,车钥匙还在后山之中。
骏作头顶响起了一阵金属碰撞声,定睛一看,秀人的两根手指提着一串钥匙。
正是车钥匙。
除了那个被忽视的沙发内部,骏作想不到第二个地方了。
“你先别碰那只沙发,我通知勘查部门派人来采集毛发样本。”骏作让秀人将沙发保护起来,并且远离它。
后山的密室之谜终于被揭开了。
但骏作没有丝毫的喜悦和兴奋,即使再准确无误的逻辑推理,也需要有坚实的证据作为根基。而现在,骏作缺少证据。
“这就是你要找的,那辆撞死妈妈的车的钥匙吧?”秀人居高临下,声音颤抖。
骏作的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他迫使自己冷静,以免失去准确的判断。
头顶上的这个年轻人值得信任吗?
在这座记不得何年何月的烂尾楼中,骏作心存疑虑地看着表情毅然的秀人,动了动嘴,却没有问出口。
秀人,是真的吗?
深色的警察局大楼向街角两边延伸,对称的黑色大门两旁各有一座石狮子,无比威严。布满一排排窗户的大楼,在逆光下看就像一块硕大无比的巧克力。吉伟民正行走在大楼的阴影之下,他今天被警方请来协助调查后山的案件,据透露是找到了新的目击证人。
吉伟民小心地走上大门口的台阶,看见悬于门上的红色国徽,心里泛起一阵忐忑。吉宇手里的录像带还没来得及拿回来,夏静岚一直在家里,找不到和吉宇单独对话的机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那几盘录像带。
幸好上次来家里的那个年轻警察没什么经验,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吉伟民知道了警方找到了汽车里的分尸工具后,正在搜寻分尸的场所。想到自己将分尸的车库付之一炬,吉伟民不免得意地笑了笑。
这次接待吉伟民的依然是那名叫卫彬的年轻刑警。在朝北阴冷的审讯室里,卫彬问吉伟民:“要不要来杯咖啡捂捂手?”
“谢谢。”
吉伟民接过咖啡杯,笑道:“还是第一次到刑警队来,还真有点阴森森的。”
“这地方阴气重。”卫彬靠近吉伟民,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卫彬语气变得阴森起来,说道:“一般进来的都是杀人凶手。”
“呵呵。”吉伟民大笑起来,他喝了口杯子里的咖啡,以挡住脸颊稍显僵硬的肌肉。
“开个玩笑。”卫彬拍拍他的肩膀,坐回对面的位置上。
“警官今天找我来,是要核实什么事情?”吉伟民正了正身子。
“噢,其实没什么大事情,只是想问你去年的九月二日、九月二十二日、今年的一月五日,你分别在哪里?”卫彬说的每一个日期,花桥镇都发生了命案。
“这我哪儿记得起来?”吉伟民没有上当,作为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人,绝不能对这些日期印象深刻。
“这几个都是花桥镇发生案件的日期,我们在程序上必须要问一下与案件有关的人,况且你还是目击者。”
吉伟民表示理解:“去年我在跑医院的业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往返的路程上,要不然你去医院问问?”
“我已经问过了。医院的记录不足以作为你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你无法提供九月二日和九月二十二日这两天的具体去向,那有可能被我们列上嫌疑人的名单哦。”卫彬耸了耸肩膀,平静地说道。
“这也太不讲理了。”吉伟民摊开手掌,“谁还能记起去年具体某一天做的事情呢?警官,你记得起来吗?”
“没办法,我也是例行公事,这案子上级非常重视。”
有人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对卫彬说:“你在这里呀。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你还是再努力想想吧。”卫彬指了指吉伟民的杯子,“要加点咖啡吗?”
“不用了。”
吉伟民觉得门口的那个人有点面熟,于是聚精会神地从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里,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什么时候剃的胡子,看起来有点不习惯啦。”
“别瞎摸!后山目击证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儿子好像还在上课,等他放学就有人把他接到这里来。”
“这事我要避嫌,有什么消息可以透露给我吗?”
卫彬好像是在犹豫,门外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吉伟民把椅子又往门口挪近了些。
“目击者吉宇看见了你儿子秀人,在询问秀人的时候,他好像也是因为看见了凶手,才会那么慌忙地逃走。”
“他看见的是谁?”
“说是我们都见过的人。这次准错不了。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
吉伟民这才想起门外正是上次与卫彬同来自己家的那位年纪稍大的刑警,吉宇告诉过自己,他是秀人的父亲。
两个人互相道别,卫彬进来时心情也变好了,笑着问:“吉先生,想得怎么样了?”
吉伟民被刚才偷听到的话搅得心烦意乱。在后山刚袭击了沙欣,他就听到了有人上来,慌忙躲到了窗外的空调平台上。等那人走后,他才重新爬回到后山里面,亲眼看着秀人逃离。那时秀人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吉伟民连忙收回了头,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脸。也就在那时,吉伟民看见吉宇来了,无奈之下才想到把尸体藏进沙发里的办法,幸好在黑暗中,吉宇并没有察觉,却还是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吉宇不但拿走了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还把下楼的扶梯弄歪了,断了他的退路。吉伟民急中生智,用沙欣的手机给他的父亲发了短信。趁他父亲赶来的这点时间,找了一根废弃的绳索从沙欣腋下穿过胸前,让尸体坐在窗沿上,吉伟民在黑暗的角落拉紧绳索的两头,待他父亲上楼的时候,只须放开绳索的一头,失去平衡的尸体就会倒头栽下去。当沙欣父亲的全部注意力被尸体所吸引时,吉伟民借用他爬上来时扶正的扶梯,逃了下去。但走到汽车旁才发现钥匙不见了,已经没有办法折回后山寻找了,吉伟民只得抄近道先跑回了家。
后山这一连串的意外,让吉伟民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担忧不已。但警方也一直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当务之急,吉伟民要先解决秀人这个麻烦。
不能再在警察局耗下去了,吉伟民面露难色,对卫彬说道:“去年的事情实在想不起来,但是一月五日我有不在场证明,只是有些说不出口。”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呀?”
“男人嘛,总会有点那方面的需要。”
“哪方面呀?”卫彬困惑地问道。
“算了,还是和你老实说吧。”发现对方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后,吉伟民索性直来直去地说,“一月五日是星期六,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找晓彤。”
“晓彤是谁?”
“是一个应召女。”吉伟民厚着脸皮提供了此人的联络方式。
“我们核实后会再和你联系的,还请你最近不要离开花桥镇。”
吉伟民虎起了脸:“不是已经抓住凶手了吗?为什么要怀疑我?”
“过了今天,就能结案了。”
卫彬也在期待从秀人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
开学到现在,秀人只见过一次章小茜,那盘被公开播放的录像带虽然已经被学校收缴,但已对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种伤痛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忙驱除,只有依靠时间在心里筑起一层坚固的痂,只要不再大力地戳破它,便永远不会发作。
母亲去世至今,秀人才参悟这个道理,人生是在不断失去中前进的。
秀人去过章小茜的家几次,一直闭着门没有人。秀人留了纸条,第二天去发现纸条仍在原处。
连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吗?
放学时熙攘热闹的人群里,独不见章小茜的那份忧郁。
秀人悻悻地挎着书包,校门外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几双机警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校门口左边的人行道上,冒出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贩。
他的后腰突然被一个尖尖的东西抵住了。
回身一看,却是章小茜一根细细的手指。
“小茜!”秀人倍感意外。
“我有事要跟你说。”
“先等一下。”秀人扫了眼街边的茶叶蛋摊主,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便果断拉起章小茜的手,“跟我走。”
两个人往学校里走去,埋伏在校门口的刑警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消失在成群的学生之中。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秀人发现章小茜脸上添了新伤,“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章小茜躲开秀人伸过来的手,捋下一簇头发:“没事。最近我妈身体不太好,所以没来上学。”
“需要我帮忙吗?”
章小茜点头道:“你今晚能来接我一下吗?可能要拿一些衣服之类的物品去医院,我怕自己一个人扛不动。”
“今晚吗?”秀人有些犹豫。
“不方便吗?”
“不是。”秀人想了想,说,“今天可能有点事,万一我迟到了,你就别等我了。”
“好!九点。”
“不见不散。”
在两人的身边已经有经过的同学在小声议论着,即使他们没有在说章小茜,那副模样也让他俩都不舒服。
“你先走吧。”虽然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但秀人和章小茜都想赶快离开一刻都不愿再停留的学校。
章小茜和秀人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去。秀人刚走了两步,一个男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就是秀人吧?”
男人长了一张消瘦的脸,黑眼圈很深,过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略显病态。
秀人认识他,他是最近在学校里贩卖保健品的销售员。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吉宇的父亲——吉伟民。
“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吧?”
“你想怎么样?”秀人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你的朋友把她的录像带卖给了我。”吉伟民打开手提袋,里面躺着一盘录像带。秀人恍然大悟,沙欣肯定知道在学校播放的录像带会被没收,所以做了拷贝留下母带。
“你出个价吧。”
秀人伸手要去拿录像带,但吉伟民合上了手提袋。
“这件事你也不想让校门口的警察知道吧。半小时后,我们在后山见面吧。”
“可我身上没带钱。”秀人拍拍自己的口袋。
“到时候你写张欠条也行,反正你爸是警察,你也跑不了。”
“好。”秀人生怕被骗,又追问了一句,“这盘绝对是母带了吧?”
“如假包换。”吉伟民露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