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甩掉门口的警察,秀人还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他走出校门就撒腿往右侧狂奔,商务车里和假扮小贩的警察猝不及防,被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秀人拐过街角,故意丢掉了书包,藏进路边的超市里。当追赶的人跑过门口,分散开来寻找他的时候,他从超市另一边的门偷溜出来,原路返回,在下一个路口拐进通往后山的那条路。
章小茜,我会为你拿到那盘录像带的。
在后山,骏作苦于找不到证据的时候,秀人提议了这个办法。用自己做诱饵,诱使吉伟民露出他的狐狸尾巴。骏作故意在审讯室门外让吉伟民听见秀人目击到凶手面容的事情,果不出所料,校门口盯梢的警察看见吉伟民在放学时走进了学校。
他必须赶在秀人说出他名字之前杀人灭口。
只是秀人对谁都没有透露他的计划。
插在后腰上的刀刃,传递出阵阵寒意。
秀人向着后山一步步迈进,这次绝不能放过那个浑蛋。
妈妈,我会为你报仇的。
卫彬站在娜娜休闲服务中心的门口,打着磨砂条纹的玻璃门里透出粉红色灯光,几名浓妆艳抹的妖冶女性衣着暴露,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不时向门外的男人抛来一个媚眼。
骏作告诉他,要拿到切实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一定不能以警察的身份来面对这些应召女,她们本就是自我保护意识强烈的人,在面对一些会对自己不利的人或事时,总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处于有利位置,包括说谎。
所以,卫彬扮成了一个嫖客。
一只脚刚踏进门,就感受到室内温暖如春的温度了。沙发上站起来好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地围拢上来,用裸露在外的身体蹭着卫彬。
“先生,第一次来我们店呀。”
“我们店里难得来一个年轻的帅哥。”
“就让我来服侍你吧!”
卫彬瞬间脸红得就像熟透的苹果,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找晓彤。”
“唉!”众人没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其中一人对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说了句,“找你的。”
晓彤站起来,拉了拉超短的裙摆。
卫彬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并不算这种人中最漂亮的,反而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脸上还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色胎记。
“先生,跟我来吧。”
晓彤打开和墙壁同一种花纹的暗门,领着卫彬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墙上贴着色情海报。开了灯之后,房间里弥漫开暧昧的情调。
“来,我帮你脱衣服。”晓彤热情地替卫彬挂起了外套,打量了一眼卫彬,晓彤好奇地问,“先生,你以前关照过我吗?”
“没有。是朋友介绍的。”除去一件外套后的卫彬就再没有脱下去的意思了,但面前的晓彤倒是一件接着一件脱得勤快。
“哪个朋友呀?”
“脸瘦瘦的中年人。”秀人觉得这样形容太过单薄,就把吉伟民的名字说了出来。
妓女和嫖客间通常不会留下真实的姓名,就比如晓彤一定不是她的真名,而卫彬进来前也为自己临时起了“骏作”这个名字。但既然吉伟民会提起这样一位不在场证明,必定有它的特别之处。
果然,晓彤认识吉伟民:“你说那个卖保健品的男人呀。”
“没错。”
晓彤不知不觉脱得只剩下了胸罩和内裤,她拍拍肚子上的一道口子:“你看,这就是他留给我的。”
“怎么弄的?”
卫彬打算凑近了看,不料被晓彤抱住头,埋进了肚子的肉里。
“别问了,快脱衣服。”晓彤色迷迷地看着卫彬,“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帅的客人。”
卫彬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装模作样地脱起了鞋子。
“跟我说说你这疤。”
“那个客人给钱倒是爽气,但每次都会提一些奇怪的要求,这里没人愿意接待他,我客人少,就答应了。有一次,他带了摄像机要拍我,这要是脸被拍到了流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呀。我当然不肯啦!别看他人瘦瘦的,力气倒很大,我肚子就在和他推搡中被摄像机刮伤了,之后他倒是一个劲地赔不是,还给了我一笔钱,我也就算了,反正伤在这位置也不打紧。从那以后,他每个星期六都会固定来找我。”
看来吉伟民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了,卫彬紧追不舍:“每个周末吗?包括一月份?那么冷的天谁还有这兴趣?”
“你不知道。”晓彤风骚地坐在了卫彬腿上,抚着他胸口,回忆了起来:“距离他第一次来将近一年了,除了去年九月份我回老家奔丧,他每个周末都来,风雨无阻。每次来他也不为做那事,总拿着个摄像机,对着我拍东拍西的,还让我按照他的要求发出各种声音,反正挺不正常的。”
九月份,那是开始发生命案的那个月,也许这就是吉伟民的动机。
“别脱了,想起来我还有事。”卫彬把被拉出来的衬衣,重新束回了裤子里,爽快地结了账。
“你和你朋友还真都是怪人。”晓彤边在灯光下照着纸钞的水印,边吹捧道,“看你一身肌肉,是不是和你朋友一样练过擒拿格斗呀?”
“擒拿?”
卫彬想起在学校那里,同事们正在拿秀人做诱饵,但浑然不知吉伟民是一个格斗高手的事情。必须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掏出手机却发现暗室里完全没有信号。
从热得让人出汗的娜娜休闲服务中心出来,卫彬搭着外套,急不可耐地拨通了骏作的电话。
还没听到拨号音,就有人在旁边叫他名字。
“卫彬?你在这里干什么?”素面朝天的秋淑拎着超市袋子,出现在卫彬面前。
“我⋯⋯我⋯⋯我⋯⋯”卫彬不知如何启齿。
“你看上去好像很热。”秋淑往卫彬身后看了眼,顿时明白了,“原来警察也有这方面需要的。”
说完,冲他笑了一下,扭头就走。
刚想替自己解释几句,骏作那头的电话被接通了。
“喂,喂,说话啊卫彬。”
“说个屁啊!我算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不会是真的⋯⋯失足了吧!”
“放屁。这次被你害惨了。”
“别贫了,告诉你件事,他们看见吉伟民去了学校,但是一转眼把秀人给跟丢了,我正往学校赶呢,你也快来吧。”
卫彬回头看了眼秋淑的背影,叹了口气,截下一辆出租车,心想改日再解释吧。
“师傅,花桥高中,麻烦你快点儿,赶时间。”
司机从反视镜里瞟了他一眼,问道:“这里一次多少钱?”
“什么一次?什么多少钱?”卫彬亮出证件,“我是警察,在办案。”
偷笑着的司机再没多问。
卫彬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次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几日来,已是第三次来到后山了。
看着面前的吉伟民,秀人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但仍不忘先替章小茜要回母带:“录像带拿来。”
“这东西对我没用,就像垃圾一样。”吉伟民随手把录像带一抛,录像带“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既然你不要这个,沙欣为什么还要给你?”秀人走向录像带,弯腰去拾它。
“不是他给我的,是我自己拿的。”吉伟民慢慢靠近着秀人,“现在我替你毁掉了它,你给我写张欠条。”
“不如我们来算算你欠我的账吧!”秀人把长发扎起来,抽出了刀,刀尖正对着吉伟民的心口。
“想替你兄弟报仇吗?警察都说了他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吉伟民面无惧色。
“还记得三年前的一个雨夜,被你撞死的那个女人吗?”秀人咬牙切齿道,“她就是我妈妈。”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吉伟民错愕道,“但你也一直在学校里欺负我的儿子,我们算扯平了。”
“扯平?除非你跪下来求我,我会让你死个痛快。”
吉伟民语气轻佻地回忆道:“你妈妈当时好像求过我。说她可以把钱全部给我,求我放她一条生路,我还用录音机录下了她的求饶声,因为是下雨天,所以音质不怎么好。”
“你这个浑蛋。”秀人怒吼一声,一刀直刺要害。
吉伟民一个侧步转身,避过了这一刀,伸出双手捏住了秀人的手腕和手肘,一记反关节的擒拿技,秀人的刀就脱了手。被重重地按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秀人逮住机会,往吉伟民的小腿咬去。
“啊!”吉伟民痛得大叫起来,手上加了把劲,将秀人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臂往上推了把。
不远处,正目睹这一幕的卫彬忍不住要冲上去,被骏作拦了下来。
“不能去,现在他最多算在自卫,再等等。”
“再等下去秀人可能就没命了。”卫彬急了起来。
骏作紧握手中的枪柄,心里在默默祈祷:儿子,要坚持住。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证据。
秀人的一声声惨叫回荡在后山之内,吉伟民像在玩弄一个玩具般折磨着秀人,也许他对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如此。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动弹不得的秀人咆哮道,恨不能用各种方法杀死他。
“你和你妈妈的声音很像啊!可惜我今天没有带录像带,否则一定要录下来当收藏。”
“你这个变态狂,杀人就为了收集声音吗?”
“有人喜欢收集古董,有人喜欢收藏汽车,这些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呢?”
“我的爱好就是杀了你。你逃不掉的。”秀人也只能在嘴上讨得点便宜,身手完全不是吉伟民的个。
吉伟民狠狠对准秀人的肚子踹了几脚,直到把他踢得瘫软,才去拾起那把刀。
“我们上吧。”这样的场面卫彬看不下去了。
打在秀人身上的每一下,都痛在骏作的心里,他必须忍耐,秀人和他并肩作战。
“再等等。”
“再等下去他就把你儿子杀了。”
卫彬从埋伏的地方爬起身来,跑到距离他们大约十步左右的地方,端起枪对吉伟民喊话:“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放在地上。”
吉伟民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没有做任何的动作,他手里的刀冲着地上秀人的喉咙。
“再不放下刀,我就开枪了。”卫彬往前小心地挪着每一步,他调整了握枪的手指,发出最后的警告。
终于,吉伟民举起了手,跪倒在地,慢慢伏下身子,把刀扣在了地上。
“把刀扔远点。”卫彬快速看了眼秀人,他已经痛得失去了抵抗力。
说时迟,那时快,吉伟民就在这时,舞起了刀刺向秀人的喉咙,卫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眼见刀已划开了秀人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
吉伟民右臂中弹,外套立刻绽放出一朵红色的花。伴随着吉伟民的惨叫声,伤口鲜血迸流。刀被震出三四米远,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卫彬扭头看去,骏作手中发烫的枪管,冒出一缕青烟。
他刮去胡子的脸上是一对目光冷峻的眼睛,拐着瘸腿,扶起了秀人,为其拍去身上的尘土。对秀人的擅自行动,他没有一句责骂。
埋伏在周围的警察也悉数上阵,将吉伟民铐了起来,押回了警察局。
这一枪是为秀人开的。
他还欠我一枪。
抬头仰望星空,骏作不知漫天繁星里哪一颗才是妻子。
我抓住他了。你看见了吗?
秀人本想把摔烂的录像带偷揣进怀里,但它作为证据必须被拿去做检验调查。秀人无奈,只能空手赶去赴章小茜的约了。
“你打算去哪儿?”骏作跟不上秀人,只能在后面问他。
“同学让我帮忙搬点东西。”秀人说了句既不是实情,又不是谎言的话。
“弄完早点回来。”
本有一肚子话想说的骏作,将这三年以来追查的凶手捉拿归案,心里变得空空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许多,莫名的失落感如夜幕般降了下来。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骏作一脸苦笑。
秀人双手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和章小茜在人行道上等着红灯。章小茜家后面是一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这里每天都会驶过很多辆汽车,从花桥镇载着希望驶离,又满载欲望归来。
这繁花似锦的世界,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章小茜就像被戴上了一副墨镜,在她和整个世界之间永远是不可消磨的黑色。
那个夜晚,郭树言告诉她,姐姐章小蕙自杀的原因,是遭受了沙欣、冯峰和秀人的轮奸。
去年的九月二十二日,沙欣和冯峰穿着校服冲进了书店,在劫得了一天的营业额之后,沙欣开始教唆冯峰。郭树言说,他在监控录像里看完了整个过程,只是他们三个人一直背对着镜头,而且还在脸上蒙了校服。监控又没有声音,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姐姐章小蕙毫无疑问受到了巨大的伤害,选择在花桥高中自杀,一定是为了诅咒这几个恶棍不得好死。
郭树言给章小茜看了强奸时的监控录像,只瞄了一眼章小茜就无法坚持看下去了。郭树言并没有报警,也没有把这盘录像带交给警察,法律对这几个年轻人来说太过宽松,他要亲手替章小蕙报仇。
郭树言告诉章小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自己没有办法完成这个复仇计划了。
“对不起。”郭树言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章小茜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真诚的泪水。
“郭先生,你一定很爱我姐姐吧。”
郭树言没有回答,而是递给章小茜一颗纽扣,告诉她这颗纽扣属于那两个强奸章小蕙的人,其中一个就是秀人。
不可原谅!
这样的人应该和沙欣、冯峰一样,没有资格再活在这个星球上。
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花桥镇,章小茜偷偷后撤了一步,站在秀人的身后,伸出了双手。
章小茜,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你不需要再为父亲活下去了。
“小茜。”一辆疾驶的卡车掩盖了所有的声音,章小茜只听见了“茜”这个字。
“对面好像是你妈妈。”秀人扭头对身后的章小茜说道。
章小茜连忙向马路对面看去,果然是吕曼珠。
她的头已经和骨瘦嶙峋的身子不成比例了,挥着手向章小茜走来。看见母亲被病魔折磨成这样,章小茜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巨响,吕曼珠仿佛一只气球般被撞飞起来,她在空中依然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一个抛物线后,吕曼珠重重落地,章小茜清楚地听到了她骨头断裂的声音。
章小茜奋不顾身地冲向了吕曼珠。
秀人也顾不得手上的箱子,往地上一扔,在章小茜旁边阻拦着驶来的汽车。
吕曼珠没什么外伤,她的身体似乎连流血的力气都省了,只是扭曲的身体让章小茜生怕挪动她会让情况更加糟糕,只能双手抚摸母亲的脸颊,泣不成声。
“小茜。”吕曼珠的喉咙已变得沙哑,这是癌症所致,车祸让她的声音更轻了。
“一定不要放弃希望,好好活下去。”
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有一道美丽的阳光照在吕曼珠的脸上,通往幸福的天国,她终于可以同姐姐和爸爸团圆了。
肇事司机一边拨打着急救电话,一边对秀人致歉,连连说道:“放心,所有赔偿我来付,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妈妈!”
章小茜放声大哭。
远处被堵住的汽车喇叭,如丧钟般鸣响。
那只被秀人抛下的箱子里,散落出一颗纽扣,一条手链,一张章小茜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
一辆变道汽车的轮胎碾过,所有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如同回不去的曾经,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只是谁都忘记了是怎么开始的。在热望中流逝的年华,只是一幕短促的剧本。
秀人不理智的行为让吉伟民在法律上钻了很大的空子,他将在后山企图杀死秀人的行为,归结为抢夺录像带的冲突,算是防卫过当。诱捕当时,更是没有收集到任何与前几起命案有关的口供和证据,已经完全暴露在吉伟民眼皮底下的警方,两手空空,拿不出一击必杀的决定性证据。骏作更有可能被吉伟民反控滥用枪支,原本被排除在调查组外的他,出现在后山并击伤嫌疑人,已经违反了内部规定,面临停职查办。
“上级也太不近人情,我们拼死抓住那个家伙,现在反而要把你停职查办,让凶手舒舒服服躺在医院里养伤。”卫彬替骏作打抱不平。
“这次行动失败,责任都在我,让我背黑锅也是理所当然的。”
“秀人到底年轻气盛,不那么冲动就好了。”卫彬无可奈何地说,“当时秀人被吉伟民用刀指着,也是冒了生命危险,至少能靠防卫过当送他去坐牢了。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为什么阻止我去救秀人?再晚一步,秀人可能就没命了。”
骏作也答不上来,那个时刻他的脑袋是空白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让他杀了秀人,就可以判他死刑了。
也许骏作从来没有想过要逮捕杀死妻子的凶手,他是朝着吉伟民的心脏瞄准,但被先冲出去的卫彬挡住了视线。
“一定会有办法让这个浑蛋伏法的。”骏作把外套搭在肩膀上,用一根手指勾着,慢慢走出警察局。
四月的天更加蔚蓝,云朵也更加洁白。
马上就要清明节了,不争气的脚踝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痊愈,今年的扫墓踏青可能要错过了。这三年,骏作一遍遍问自己,如果抓不住凶手,没有办法替妻子报仇该怎么办?暗无天日地继续生活下去吗?每当醒来时,把自己当成犯人审问个遍,在秀人面前的强势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虚弱。
骏作把手搭在怀中的佩枪上,冰冷的铁器迅速带走他手上的温度,为这个未完的故事来个了断吧。
跛着一只脚的骏作,萧瑟地走在通向吉伟民所在医院的路上。
骏作努努嘴:“只是去收一笔外债。”
阳光很好,只是被欠下的这一枪,太过漫长。
无论结局如何,注定都是一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