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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王稼骏 当前章节:78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3:46

众人的目光移到吉宇一边,他用攥着美工刀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淌下的血,血顺着颤抖的刀尖滴落。吉宇瞪着通红通红的眼睛俯视地上的人,样子看起来格外吓人,他刚向前迈了一步,护花使者便狼狈地向后挪着身子,哭着乞求道:“你别过来。”

“杀人啦!”女生们一点儿不浪费高亢的嗓子,围观的人四散而逃。

这场斗殴最终引来了教导主任,手掌被割伤的护花使者被送去了学校的卫生保健室,吉宇和失主被请到了教导处问话。

看到当事者是吉宇,教导主任像是早有预料,说道:“怎么又是你呀!”语气中充满了责难,反倒对他眼角的伤情不加理睬。

总之不管谁对谁错,吉宇心里清楚教导主任总会对他严厉批评,借题发挥,在最后一排自得其乐地安顿下来,是对权势无声的抗议,这类忤逆的人早已列在了教导主任的黑名单上。

吉宇半眯着那只受伤的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操场。教导主任询问着失主事件的来龙去脉,两个人一问一答,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教导主任像是也认定了吉宇偷钱的事实一样,挖空心思寻找有力的证据。

被无视的吉宇不经意间瞥了眼窗外,视线落在了秀人他们常聚集的一隅。接下来看见的景象,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章小茜和秀人手牵着手,秀人亲昵地凑近她耳语了几句,两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吉宇那只伤眼竟睁得老大,连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

花桥镇中心有家名叫“ROSE”的西餐馆,外观和内部装修完全复刻了欧洲的样式。店里灯泡不少,却灯光昏暗,店家在每张桌子上支起一根根火光摇曳、充满暧昧香气的蜡烛,将气氛烘托得颇有情调。

这里也是花桥镇最负盛名的约会圣地,西装革履的卫彬沉浸在微醺的玫瑰香中,等待着他的相亲对象。

卫彬相亲的次数,手指加上脚趾都数不过来,并且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这一惨痛的人生经历完全归功于他的大姨妈。

此大姨妈非彼“大姨妈”,是卫彬母亲的姐姐,但她每月来家里为卫彬安排相亲的日子,比真正的“大姨妈”还准时。

大姨妈两年前退休赋闲在家,不知怎么就爱上了帮人找对象这份光荣的使命。单身外加是嫡亲的卫彬,自然成了她手中一张必须打出去的牌。屡败屡战之后,一向在圈内以成功率而闻名的大姨妈,这一次放出了狠话,如再不成功,她将以永不涉足相亲圈来谢罪。

这次的相亲对象条件听起来很不错,身高一米六四,体重九十斤,小时候参加过钢琴比赛,现在的职业是护士,父母都是花桥镇知名医院的教授。

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呢?一定是有常人无法忍受的缺陷吧!出于职业习惯,卫彬这样想道。但又觉得心理不应该如此阴暗,便粉碎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看了眼手表,五点五十九分,距离约会的时间还差一分钟。

店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循声望去,一位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微笑着向卫彬靠窗的座位走来。

“你就是卫彬吧!”女孩大方地打起招呼。

女孩一头乌黑的长发扎于脑后,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细长而有个性的眼睛,微微上翘的眼角蕴含几分妩媚。她举止得当,长相甜美,而且没有迟到。卫彬心中暗暗感激大姨妈,这次第一眼的印象至少能打个九十分。

“秋淑小姐请坐,我们先点吃的东西吧!”卫彬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唤来了服务员。

寒暄之中,卫彬偷偷观察起女孩来,以他多次相亲的经验,从点餐上可以看出这个女孩的性格和口味喜好。例如看着菜单不抬头征询意见的女孩较为自我,点餐数量太多或太少的理财方面或有缺失。只是秋淑交出了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从容自如点完了餐,细节无可挑剔。

这样完美的女孩,难道真的没有人追求吗?卫彬觉得是自己的运气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你在笑什么?”秋淑饶有兴趣地问道,“我看电视上那些刑警,成天板着脸,从来不笑的。”

“那是电视剧,其实我们刑警也是人嘛!”

“我叔叔也时常这么说,你的语气和他好像啊!”

“你叔叔?”卫彬刚想追问,服务员端来了开胃菜——芝士西红柿,菜上完毕后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他们用手拿起芝士片和西红柿片,边吃边接着聊。

“你叔叔也是刑警吗?”

“不是。他是一名法医,我家里很多亲戚都是医务工作者。”

“难道是孙法医?”

“你们认识?”秋淑有点兴奋。

“我怎么会认识他呀!”卫彬干笑着答道。

秋淑竟是孙法医的侄女,好感下降了一半。回想到铁路旁,被法医捉弄摸过粪便的手,卫彬不由放下了芝士西红柿,拿起湿毛巾用力擦拭着手指,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感谢西餐繁琐的用餐流程,服务员一次又一次送来各种菜式,才让卫彬的尴尬得以化解。

几口红酒下肚后,话题渐渐转向了秋淑的专业,她迷离的丹凤眼闪烁出兴奋的光芒,指着开胃菜的盘子说:“如果把这道菜加热一下,会很像摘除下来的脂肪组织。”

卫彬胃里一阵翻腾,心里又凉了一半,打岔道:“趁热吃牛排吧!”

秋淑用刀叉玩弄起面前的牛排,像在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卫彬生怕再被倒胃口,动作麻利地切开牛排,大口咀嚼起来。

看见五分熟的牛排切口,秋淑顿时来了兴趣:“其实人肉和牛肉看起来差不多,闻起来也像。但是人肉没那么红,是浅黄色的脂肪,熟了以后肉会变成灰色⋯⋯”

这下彻底失去了胃口,终于在看似完美的她身上找到了致命问题。好感再打对折,卫彬心不在焉地计算起仅存的好感是不是八分之一,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秋淑嚅动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卫彬闭上了眼睛,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受不了吐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动着骏作的名字,像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

“有紧急任务,我得先走了。”卫彬礼貌道歉后,不等她反应过来,拿起账单快步走向服务台,只留下茫然的相亲对象,呆望着还没怎么吃的一桌菜。

走到了秋淑听力范围之外,卫彬松了口气,这才接起手机。

听筒立刻传来骏作急躁的声音:“在干吗呢,这么慢才接电话?”

没等卫彬开口解释,骏作一刻不停地接着说道:“你马上回来,十五分钟后抓捕西郊杀人案嫌疑人的搜查令就到了。”

“嫌疑人锁定了?是谁?”卫彬跳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的副驾驶座。

骏作毫不迟疑地说出一个名字。

“先生,请问你去哪儿?”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打断了卫彬的电话。

卫彬目光如炬,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扭头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师傅,麻烦你载我去和静路。”

天气终于有那么一丁点儿冷了,世界仿佛失去许多味道,像被冰过一样。

骏作蹲在易理希家的庭院里,置身于红色的丁香花中,俯身嗅闻着。与西郊尸体上的味道一样,淡淡的清香,不卑不亢。一株白色的丁香花在浓烈的红色花海里显得尤为扎眼,它根部的土刚刚翻过,邻近它的几株丁香花,枝叶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断和损伤。骏作起身转了一圈,在角落废弃的施肥袋里找到了一具“尸体”,一株被折成几段的红色丁香花。显然几天之前,在这个庭院里有过一场激烈的搏斗,有人被推倒在这株红色的丁香花上,并且压断了它,为掩盖这一真相,郭树言新买了一株栽上,不凑巧的是,红色的丁香买卖完了,店主这批进货中只有白色的。

骏作在脑中臆想着犯罪过程。

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才敢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面对这位妻子清澈双眸时的开场白。

她的丈夫已被锁定为西郊杀人案的真凶,法医在死者指甲里找到了属于郭树言的皮屑组织,这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足以让检察官和法官对有利或无利的旁证视而不见,法医这张鉴定报告使得签发搜查令一路畅通。

西郊的死者名叫冯峰,死因是被割断喉咙,死者后脑有瘀伤,应该是被偷袭造成的,由于他体格强健,凶手费了一番周折才将他制服,那场激烈的搏斗也许就是在这个庭院里,压断丁香花枝的死者才会沾了一身的花香。凶手把死者手脚捆住以后,用汽车运至西郊折磨后杀害。

死者冯峰与之前两名被分尸杀害的少年同为花桥高中的学生,这一点上,又让三起案件有了联系。冯峰是学校里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年,绰号叫“疯子”,时常欺负弱小的同学,前两名死者正是受欺负的对象。出于直觉,骏作总觉得这三起案件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像有一根隐形的细线穿连起它们。

于是一直以先前两起案件嫌疑人身份萦绕在骏作脑海中的“郭树言”三个字,成了头号怀疑对象的名字。骏作提议将皮屑组织与郭树言的DNA相比对,不曾料想匹配度竟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之后采集到的郭树言所租汽车的轮胎印,也与现场发现的相同。

排除了郭树言不是凶手的各种可能性之后,骏作才踏进这个庭院,自己带来的不是一纸搜查令,而是一颗链球,砸进这座白色的房子,粉碎随处可见的幸福后,留下残酷的巨大黑洞。

一片丁香花瓣被风卷起飘向远方,骏作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姗姗来迟的卫彬轻轻从后面撞了下骏作。

骏作从自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看见衣着光鲜的卫彬,打趣道:“你小子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又去祸害哪家的姑娘了?”

“别提了!”卫彬解开衬衫领的扭扣,叹道,“这辈子我和牛排的缘分算是到头了。”

“相个亲,关牛排什么事!”

“这事改天和你细说,搜查令呢?”

“就等你来了。”骏作朝庭院外路边的几辆车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和卫彬两个人进去就行了。

嫌疑人郭树言不在家里,他的汽车没在车位上。骏作从郭树言书店的店员手里拿到了他家的备份钥匙,礼貌地敲了几下门之后,用钥匙打开了锁。

易理希造型特别的轮椅让他们吃了一惊,接满电线的屏幕上突然显示出:

“警官,您好。”

没有料想易理希会和自己打招呼,骏作机械地回了句您好。

“是你在说话吗?”卫彬有点不敢相信,指着轮椅上的屏幕问道。

咔嚓咔嚓的跳字声,骏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跳出的每个字符。

“它叫‘小狮子’,能够帮助我说话。”

“太神奇了吧!原来这就是‘小狮子’。”卫彬在之前的调查中早有耳闻,他走向轮椅,近距离观摩起这部让人称奇的机器来。

“卫彬,你去房间里看看。”骏作别有用心地支走卫彬,将搜查令举在易理希的面前,致歉道,“对不起,您的丈夫涉嫌一桩杀人案,只是例行公务搜查您家。”

易理希听罢,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形成一道忧伤的弧度。

“其实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能凶手另有其人。”骏作故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显得底气不足的样子。

在睫毛一个细微的颤抖后,“小狮子”开始了工作。

“警官,您还记得第一次来问我的问题吗?”

骏作捋着下巴的胡子,遥想与易理希的初次见面,还是桂花盛开的季节。

“那时候是来询问您有没有看见抛尸的可疑人员。”

“我看见了他的样子。”

屏幕上黑色的字体,显得分外坚定。

“您还能认出他来吗?”骏作收起了搜查令,不希望易理希因为它而撒谎。

“我认识他。”

骏作急忙拿出记事本:“请您告诉我他的名字。”

突然,卧室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卫彬惊慌失色地跑了出来,充满惶恐的眼神求助般望向骏作,招着手说道:“你最好来看看房间里面的东西。”

骏作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一只脚刚跨进房间门,才想起易理希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转身看去,“小狮子”屏幕上赫然三个大字:

“郭树言。”

章小茜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和秀人在一起。感情开始时来得悄无声息而又无比迅猛,如一轮巨浪袭来,整颗心浸润其中。说来他们的关系是因为秀人一次“见义勇为”变得亲密起来。

学期接近尾声,舞蹈老师开始筹备花桥镇一年一度的学生舞蹈大赛,作为以舞蹈见长的特招生章小茜,自然是领舞位置的热门人选。原本气氛融洽的舞伴们,都变得各怀鬼胎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仿佛商量着见不得光的阴谋。独来独往的章小茜没什么人缘,成了一群女生嚼舌根的对象,八卦慢慢变成了谣言,不知怎么就扯上了章小茜的姐姐。

最初的版本是说她有精神病,跳楼的时候正在发病。后来有人分析说女人想不开,大多是因为男人,可能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结果被抛弃。更有甚者说是章小茜抢了自己姐姐的男人。谣言的终极目的是要诋毁一个人,这对死人是没有意义的,于是“精神病”和“烂货”的帽子就扣到了章小茜头上。

本想着就不声不响地过去,一个寒假之后,也许那些人就会淡忘,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和她们见面。可是,当公布的排舞名单上没有自己名字时,章小茜才知道所有的忍让不过是别人眼里的懦弱,自欺欺人罢了。

章小茜当着整个舞蹈班的同学,一把扯下了贴在布告栏里的名单,撕了个粉碎,还不解气地唾上两口。

“你做什么?”名单上的领舞者生气地质问,“神经病发了吧!”

“你才神经病呢!你们才是一群神经病!”章小茜反击道。

互不顺眼的双方宣战了,积攒的怒气一触即发,聒噪的女生们立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得像口炸开的锅。

辱骂、讥讽、耻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场争吵中来,趁着混乱有人推搡着章小茜,她摔破了膝盖,坐在满地纸屑上,仍毫不退让。

直到秀人如骑士般降临,他沉默着当众扶起章小茜,众怒瞬间消退。用他自己的话讲,是把她从人堆里捡了出来。

一夜之间,谣言不再与章小茜的姐姐有关,而是演变成了绯闻,两者之间的区别,是再也没人敢当面叫她“精神病”或者“烂货”了,背后的指指点点也更为地下了。秀人在她的身边支起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后来章小茜问过他,为什么那天会来扶自己。

秀人摇摇手腕上与她一样的手链,认真地答道:“因为觉得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章小茜听了之后,露出满足的笑容,自责曾经对他的偏见是多么愚蠢。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即使世界末日降临也没关系,至少不会孤独地死去。

章小茜曾经想过,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大致就是秀人的样子吧!轮廓分明的五官,笑或者不笑都带着淡淡的忧郁气质,总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样子。

交往以后,放学后的护送工作秀人自然是义不容辞,章小茜总是战战兢兢地走完这一程,就怕被邻居熟人撞见。每次她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就同秀人道别。

这一天,秀人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交给她,说先寄存在她那里。

“这是什么?”章小茜小心翼翼地掂了掂,放在了书包夹层的最下面。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秀人神秘地说。

章小茜好奇地抬起头,正巧撞上秀人专注的眼神,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都能数清秀人嘴唇上的胡须了。

他笨拙地把头侧了个角度,炽热的嘴唇一下子贴了上来。章小茜觉得自己的耳朵就要烧起来了,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嘴巴里飘进了淡淡的烟味。

一个熟人经过,章小茜用力推开他,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初吻的羞涩和甜蜜。

“你是不是一直这么吻女孩?”章小茜嗔怪道。

秀人舔了舔嘴唇,还在回味刚才的吻,坏笑道:“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随便起来不是人嘛!”

直到整条街上的路灯亮起,秀人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章小茜哼着小曲,步伐轻盈得像只兔子,她拿出钥匙塞入锁孔,用力一转。

耳朵捕捉到的不止开锁声,还有其他的声音。她转身扫视每个阴暗的角落,每根可以藏人的电线杆,什么都没发现。章小茜总觉得最近身后有人跟踪,却从不见踪影,她塌下肩膀,松了口气,希望只是自己的神经兮兮吧。

她接着哼刚才没哼完的小曲,一记沉重的关门声后,钥匙还不及放回口袋,随之而来的是她熟悉的咒骂声。

“放学不知道马上回家,死哪儿去了?”

章小茜二话不说,摔下书包,卷起袖子直奔厨房。

自从姐姐章小蕙自杀以后,母亲吕曼珠突然改变了一种生活状态,变得更为洒脱和随性了。她的这种状态以前也有过,就是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

十一年前,章小茜的父亲章程是花桥镇煤气公司的清洗工,每天都会在河边清洗煤气罐,听到章小蕙的呼救声后,为了救小女儿跳进河里意外身亡。工作单位只是象征性地付了抚恤金,结清剩余工资之后,单方面终止了与父亲的劳务关系。吕曼珠可不认这个帐,她左手牵着章小蕙,右手领着章小茜,冲进厂长办公室,指着厂长的鼻子大骂道:“我孩子他爸是不是你们厂的员工,人刚死尸首还没冷透呢,你们厂就开始划清界限了撒手不管了是不是?”

“不是我们不负责,但是章程是救自己女儿出的事,这总不能赖我们厂吧!”厂长的脸上堆满了假笑。

“怎么就和你们厂没关系了?我问你,他是不是在上班时间出的事?”

老奸巨猾的厂长倒是一下子被问住了,假装给她们倒茶,拖延时间想着如何接话:“来,先坐下喝杯茶。”

“茶不用喝了,我只要你给我个说法。”

“出事的时候是上班时间没错,但他的行为算是擅自离开岗位,我们已经没有追究了,知道你们家困难,还贴补了你们母女三人慰问金。”

“拿这点钱就想打发我吕曼珠?把我当傻子了吧!”

厂长打了半天太极式的官腔,任凭吕曼珠拍桌子骂娘,就是一分钱不愿多出。吕曼珠拿他也没办法,骂着祖宗十八代回家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吕曼珠又来了。这次她只拉了大女儿,大女儿拉着小女儿,腾出来的那只手里,提了满满一桶汽油。

她杀气腾腾走进厂长办公室,威胁道:“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今天我们一家三口就死你面前,都去陪孩子他爸。”

厂长僵硬的脸再也笑不动了。

厂里赔了吕曼珠一大笔钱,还让吕曼珠顶替了自己丈夫章程的岗位。虽是清洗煤气罐的工作,但毕竟是事业单位,工资福利都很丰厚,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了。吕曼珠洒脱的日子正是这段时间,她有足够的钱买她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看男人的脸色。

赔偿金的二分之一用来买了套房子,在当时是很气派的一件事。吕曼珠洗了几年煤气罐,嫌这活太脏太累,索性请了长病假,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补贴,吃起了老本。将原本买的房子抛售之后,吕曼珠带着一双女儿搬来了现在的住处。

到了这两年,坐吃山空的家里没有存款了,日子变得艰难起来。无心工作的吕曼珠期盼早点退休,恨不能给自己户口本上加个十岁。

章小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是那天厂长没有妥协,母亲真的会点燃汽油吗?

她真的会。章小茜了解她。

章小茜记得,母亲把汽油第一个倒在了自己身上,倒了很多很多,没等她倒在第二个人身上,厂长就受不了,跪地求饶了。

也许母亲真的很恨我吧,因为是我害死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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