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人早已等候在庭院之中,他呵出的热气像被荒弃的树木所吸取,还未来得及飘远,便在他的长发之间散开。秀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停跺着脚,活动已经冷得生疼的脚趾。
“我来晚了。”一路小跑的章小茜气喘吁吁。
“先吃早饭。”秀人解开衣扣,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饼,“还是热的。”
章小茜刚咽下去一个,又见鸡蛋饼,稍稍一犹豫,被秀人察觉到了。
“怎么?吃过了?”秀人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手里的鸡蛋饼,满不在意地说,“不吃拉倒,我一个人吃。”
章小茜也懒得同他拌嘴,找到自己在花坛上做的标记,挖出了信封,原封不动地交还到秀人手中。
秀人接过信封,往外套的贴身口袋一塞,继续吞咽起另一只鸡蛋饼。
“你说今天带我去个地方,是哪儿?”章小茜问道。
“你今天有事?”
“嗯。必须回家吃晚饭。”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秀人一下子把手里的食物全塞进了嘴里,油腻腻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牵起了章小茜的手。
踩着满地鞭炮的尸体,就像在走红地毯一样,每条街道都有几个环卫工在清扫马路,扬起的灰尘中充满了硫黄的味道,那是春节的味道。
“你的手真冷呀!”秀人拉着章小茜的手往自己口袋里伸,“这里暖和。”
经过几个环卫工身边时,她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章小茜连忙把手抽了回来。
“怎么了?”秀人明显不高兴了。
“被人看见我们这样不好,我插在自己口袋里就行了。”章小茜双手插兜,走到了前面。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再愚钝的人也能够看出来。
秀人嘴巴歪向一边,发出“切”的一声,表达对女人这种动物的难以理喻。
约走了半个小时,脚下的路变得沟壑纵横,房屋的密度越来越大。很快,秀人带着章小茜深入了一片旧矮的陋巷中。
章小茜不知道秀人究竟要带他去哪里,没有问也没有兴趣打听,只是紧紧跟在后面。有时候放空脑袋,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盲从,也是很愉悦的一件事。同样,秀人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事而愁眉不展。
巷子渐深,过年的气氛和蔚蓝的天空也渐渐变少,穿行在花花绿绿的晾衣架下,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骚臭味。
“到了吗?”章小茜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
“就在前面了。”
顺着秀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墙壁剥落的小屋前,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正在屋檐下,用晾衣叉挑着一块酱牛肉。
“外婆,让我来,让我来。”秀人接过老妇手中的晾衣叉,技术娴熟地取下了酱牛肉。
“秀人来了呀!”老妇眯起老花眼,看见了他身后站着的章小茜,“这个是?”
“哦,她叫章小茜,是我们学校的同学。”秀人在老妇的面前有点害羞,红着脸向章小茜介绍道,“这位是冯峰的外婆。”
“冯峰?”章小茜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就是‘疯子’。”秀人贴近她的耳朵说。
章小茜这才恍然大悟,有礼貌地向老妇道了声新年好。
“你们进屋随便坐,我先把酱牛肉放起来,这可是小峰最爱吃的。”家里来了客人,仿佛一下子点燃了老妇的热情,步伐也灵巧起来。
老妇的身影刚消失,秀人就一脸严肃地关照章小茜:“她还不知道‘疯子’出事了,我骗她‘疯子’被学校保送去了城里工作,过年要值班所以回不来。”
“能行吗?”章小茜持怀疑态度。
“所以我带来了这个。”秀人拍拍鼓鼓囊囊的胸口,那个信封刚刚被他塞在了那里。
老妇从厨房端了两杯茶水走出来,他们俩立刻中止了对话。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们,今年我身体不好,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过年糖果也没买,你们俩就喝杯茶吧。”
“我们刚吃了早饭过来,您不用客气。”
章小茜和秀人挤在屋子里仅有的一张沙发上,捧起杯子,品了口醇香的茶叶。在秀人和老妇闲聊之余,章小茜才有时间细细打量起“疯子”和他外婆所住的这间屋子来。
他们所在的房间是“疯子”外婆的卧室,也兼具了接待的功能,往里有一扇门,应该就是“疯子”的卧室了。厨房被设在了大门外面,和邻居们的厨房一样,是在巷子公共区域内的违章建筑,放着木质马桶拉着布帘的角落,算是一个卫生间了。章小茜明白了刚才闻到的骚臭味是何缘故了。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地面一尘不染,但高处的灯罩和纱窗已布满了灰尘,漏水处的屋顶残留着褐黄色的水渍,显然这部分的工作已超出外婆的能力范围。这个家并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困,这位坚强的老妇人独自撑起了一个家,为外孙消耗着最后的生命。
“外婆,小峰昨天打电话来,让我今天给您拜个年,还让我把他这个月的工资带来交给您。”秀人把信封里的钱全部交给了冯峰的外婆。
“这么多呀!”老妇很吃惊。
“以后还会更多的,‘疯子’进了个大公司,就是过年要加班。”秀人干笑着说。
老妇拿着钱走进了冯峰的屋子,很快,她拿着两个红包出来了。
“从来没有给过秀人压岁钱,今天就全部补上吧!”老妇态度坚决,秀人和章小茜再三推让。老妇有点生气了,对他们说:“你们看不起这个钱,还是看不起我?”
“外婆,冯峰给的钱是用来让您买吃的补身体的。”
“那你就是看不起冯峰。”
“我不是这个意思。”秀人被逼得只能向章小茜投去求助的目光。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外婆了。”章小茜没看秀人,爽快地收下了钱,“外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来探望您。”
“去吧!”老妇额头垂下一簇白发,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送完客关上大门,老妇走到了冯峰的房间里,写字台上摆满了预备的年货,鸡鸭鱼肉的盘子都快放不下了,这些菜肴的后面放着冯峰的照片,老妇叹了口气,开始慢慢将那块酱牛肉切成片状,安静的屋子里只有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一刀一刀,缓慢而又熟练。
她忽然抬头扫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残旧不堪,就和她的身体一样,在岁月的历练下一同老去。
她想到了死亡。
目测了一下房间那根木梁的高度,用来串酱牛肉的绳子还算结实,可惜短了点。于是她又找来一根绳子,打上死结,想将一个绳头环过木梁,抛了好几次才成功。看到物尽其用,老妇略显得意地笑了起来。节俭已融入了她的血液之中,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她拉过一把椅子,一只脚刚跨上去,似乎想起了什么,返身拿起那张报导西郊杀人案的报纸,醒目处刊登了男性尸体的彩照,虽没有脸部特写,但那件不知被自己洗了多少遍才褪成卡其色的外套,她又怎会不认识呢。
她在椅子上瑟缩地站了起来,最后一次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微笑,期盼与外孙的重逢。
就在这个时候,她蹬开了椅子。
就像她蹬开这个世界一样。
外婆给的红包,其实是将秀人给她的钱分别包在了两张红纸里。
章小茜眼眶红红的,正把自己那个红包还给秀人的时候,捕捉到了他脸上凶恶的表情。那个瞬间,章小茜感觉他有了杀人的气势。
“你⋯⋯你有什么事吗?”意识到章小茜看着自己,秀人生硬地掩饰着自己的表情,生硬得就像扯来一块布直接蒙在脸上一样。
“秀人。”章小茜突然叫他。
“怎么啦,你今天好奇怪?”虽然边说边自恋地整理着发型,可话语中透着关切。
“你恨那个害死‘疯子’的凶手吗?”章小茜认真地问。
“让一个老人失去唯一的亲人,我是绝对不会饶恕他的。”秀人握紧了拳头。
“你想过杀人吗?”
“说什么呢!”秀人戳了下章小茜的太阳穴。
章小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秀人,想从他的瞳孔中发现什么。清澈见底的眼神,透着无辜和懵然。
关爱老人,疾恶如仇,这些字眼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钻进章小茜的脑袋。
眼前的秀人,是在伪装还是在显露他的真面目?
他真的就是杀死姐姐的凶手吗?
“去把你们负责病人的医生给我叫来。”骏作在疗养院走廊的护士台前,怒气冲冲地对一位中年护士说道。
中年护士白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拨通医生的内线号码。
“喂!王医生,六十九号床的病人家属找你。嗯,嗯,好。”护士挂了电话,没好气地说,“医生让你们去病房等他,他随后就到。”
刚转身离开护士台,就听见中年护士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嘟囔道:“真关心自己家人,还送来我们这地方,虚伪!”
骏作迟缓了一下脚步,刚要发作,被卫彬拉进了病房。
空荡的病房里,看见床上瘦弱身躯的易理希,骏作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印象中易理希光洁的皮肤布满了毛糙的皮屑,露背的病服可以看见大块褥疮的边缘,疗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掩盖不了腐烂皮肤的恶臭。易理希身形枯槁,身上接着好几种颜色的管子,只有那双不时抖动的睫毛,才能让人分辨出她一息尚存。
“一个好好的人,居然被护理成这个样子。”骏作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这种地方怎么会像自己家人那样细心呢?再说了,这里的病人也不会投诉,或者到家人那里告状。”卫彬表示了对现实生活的无奈。
“这也太不把病人当人看了。”
“在你眼里挺重要的一个人,在医生眼里都是病人,没什么重不重要的。”卫彬的口气像个看破世俗的长者。
面对变成这副模样的易理希,虽不是骏作亲手所为,但他自认要负上一定责任,可又无能为力,只能明知无用,却又将矛头一次次对准疗养院。
负责易理希的医生赶来病房,刚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扣上纽扣,就劈头盖脸地问骏作他们两个人:“你们是六十九号床的家属?”
“算是吧。”骏作犹豫了一下,改口道,“其实她没有家属。”
“什么叫没有家属?”
“她仅有的一个家属,正被通缉在逃。”卫彬索性把话说敞亮了。
“那你们两位是?”
“哦,我们是警察。”骏作和卫彬双双亮出了证件。
医生露出狐疑的神色,客套地笑了笑:“原来是警察同志呀。虽然这个人是你们警方的重要证人,但我们这里毕竟是一家小小的疗养院,像她这样的病人真待不长久,就那点经费实在太少了,两位是不是回去和领导再反映反映⋯⋯”
“你说什么呢!我们今天是有要紧的事。”卫彬打断了他,“这位病人的病因弄清楚了吗?”
医生虽不高兴,还是答道:“她的病因比较罕见,我们这种疗养院也无能为力。”
“这种病没有办法治疗吗?”骏作问。
“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治好这种病,很多家属或者病人,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多数会选择放弃,像她被护理得如此细致,简直就是奇迹。”医生啧啧舌头称赞道。
“她现在这个状态,我们还能和她说话吗?”骏作咬着牙问道。
“说话?你开玩笑吧!她可是全身瘫痪。”医生没有完全领会骏作的意思,看了看枯瘦的易理希,“再说,她求生的意愿不是很强烈,估计挨不住几次并发症了。”
卫彬冲着骏作摇摇头,意思是在这个时候提出让易理希重新坐在“小狮子”上,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情。
倘若任由易理希这位证人自生自灭,对郭树言又何尝不是残忍的事呢?
骏作硬了硬心肠:“你觉得她还可以坐在那个特制的轮椅上吗?”
“绝对不行。”医生断然否决。
这反而激起了骏作不服输的斗志:“为什么?那个设备只要病人能够移动眼球,且头脑清晰,就可以使用啊!”
“没那回事。没看到病人都这样了吗?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医生虽然满嘴谴责,但一个慌乱的神情没有逃过骏作的眼睛。
“那请问那个轮椅现在哪里?”骏作直戳要害。
医生擦了擦冒汗的额头,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张轮椅可以帮助证人说话,是非常重要的物证,如果轮椅有任何闪失的话,我们警方是要追究你们院方刑事责任的。”
“轮椅送来没多久,就坏了。”
“轮椅现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看看。”
“这⋯⋯这我得问问了。”
“你再跟我打马虎眼,我只有把你带回去审问了。”骏作往腰际的手铐上摸,作势吓唬他。
医生贼头贼脑地走到病房门边,把虚掩的门关上,这才说道:“这事千万不能让院长知道是我告诉你们的,否则我的饭碗保不住。”
“看你的态度决定。”骏作双手绞在胸前等待着。
“其实轮椅被我们疗养院拿来研究了,能帮助瘫痪病人开口说话的机器,有很大的商机,如果能够明白它的制作原理,大批量生产的话,作为发明专利产品的疗养院,定能获得巨大的利润。但是我们疗养院技术水准太低,把轮椅拆卸以后还是没办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拼又拼不回去,轮椅就被院长藏了起来。”
“轮椅已经损坏了?”骏作确认道。
“完全不能识别患者眼珠的活动了。”见到骏作失望,医生怕自己被当作出气筒,又卖了个关子,“不过,那东西就算发明出来,也不能马上投入使用。”
“为什么?”
“那个装置可能会对人脑产生损伤,反复使用会有副作用,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失忆。”
“失忆?”卫彬诧异道。之前始终插不上嘴的他,心里清楚“失忆”这两个字对于整起案件的意义。
如果“小狮子”会造成使用者失忆的话,易理希指认丈夫郭树言是凶手的证词,会是真的吗?
骏作心情复杂,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完全没了头绪,招呼卫彬道:“我们走。”
“你们去哪儿?”医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左右环顾骏作和卫彬,恳求道,“不会去找院长室出卖我吧?”
“我们是要去院长室,但不是为了你,是去替这位病人办理出院手续。”骏作拍拍医生的肩膀,把他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开。
最后看一眼病床上的易理希,虽然所站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曾经仰视过窗边她那张满是热望的脸,让骏作印象深刻。
绝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妻子也曾在被车撞倒后,在病床上勇敢地抗争了七天,骏作不想再一次看见相同的悲剧上演。
易理希,请你加油!
请你为我加油吧!
骏作暗暗鼓劲道。
易理希病情转危的消息,由负责追捕郭树言的警方相关部门对外公开,通过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等传媒机构,以新闻的形式将消息以花桥镇为中心,向外部地区辐射发布。
这个主意的始作俑者正是坚持将易理希从疗养院转出来的骏作。
新闻播出以后,整个办公室对外的电话线路被疯狂的举报电话阻塞,许多市民根据通缉令上郭树言的特征,积极提供破案线索,警方不得不加派人手超负荷处理这些线索。长枪短炮的记者没日没夜蹲守在警察局门口,渴望第一时间捕捉到凶手被捕的镜头。
骏作此刻的心情也如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般此起彼伏。
郭树言,快现身吧!
骏作祈祷道。
离开疗养院以后,骏作走访了郭树言书店周围的街坊邻居,大多数人对于泼漆事件记忆犹新,给目击者看了秀人的照片以后,泼漆的两个年轻人应该就是秀人和沙欣。不过骏作此行另有目的,他着重询问了郭树言和前一位雇员章小蕙的关系。
紧邻书店的礼品店老板娘,一听骏作问的是八卦,立刻热情高涨,她连忙把自己长长的马脸凑了过来:“警察同志,你算问对人了,别人也许不知道,这事我最清楚了。”
“好。那你给我说说。”骏作斜着脖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板娘,像个耐不住性子没事找事的退休工人。
看样子不是一两句能说完的,老板娘把骏作拖进了自己店里。礼品店的墙面上张贴着一张张漫画和明星的海报,货架上插着精美的练习本,一排排水笔、圆珠笔、铅笔也是五彩斑斓,飘着幽幽的清香,走进礼品店仿佛置身缤纷的万花筒中。
“我读书那会儿的文具,和现在可真是没法比了。老啦!”骏作摆弄着一支造型奇特的圆珠笔,始终无法拧出它的笔尖。
老板娘听到骏作的话,眉头一皱,说道:“大叔你也就四十几岁的样子,别总把‘老’字挂嘴边上,要给自己的将来留点幻想,才会过得好。老是活在痛苦回忆中的人,每一天都是不快乐的,他的回忆自然也不会愉快,就像一个死循环,让坏的东西伴随你一生,还不如开开心心等着躺进棺材呢!”
与其说这样的人生观不契合骏作的气质,不如说骏作不愿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一个快乐的人,首先要让妻子和儿子快乐才行。除此之外的快乐,在骏作的眼中就是自私。
骏作客套地颔首,表示赞许老板娘的这份洒脱,同时放弃了对手中圆珠笔的研究。
一人一把椅子,面对面坐定,老板娘跷起腿,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其实我早就发现郭老板和小蕙暧昧不清,自从这个女孩来了以后,我才看见郭老板笑,而且是只对她一个人笑,好像别人都不是女人一样。”说到这儿,老板娘偷偷放下了不雅的腿,调整成文雅的坐姿。
“他们两个有过亲密的举动吗,比如牵手、拥抱、接吻之类的?”
“这我倒没亲眼见过,但肯定有过。”老板娘开始凭着主观臆测胡猜起来,“你说孤男寡女晚上待在店里,指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呢!再说了,郭老板的老婆不是植物人嘛,那方面肯定指望不上了。毕竟是个男人,郭老板又是个正派人,不会去那些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有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做些什么事也是人之常情嘛。话说回来,小蕙对郭老板也不错,郭老板过生日的时候,小蕙特意托我带了块手表作礼物,价格还挺贵的呢。”
“表盘是不是蓝色的?”骏作看见过郭树言戴这块手表。
“没错。小蕙还让厂家在表上面刻了排洋文,我也看不懂什么意思,但肯定挺肉麻的。表被送来的时候,我还被送货的家伙拿来寻开心呢!”
骏作将这条线索记录下来,继而问道:“老板娘刚才有一点说得不对呀!郭树言的日常行程我们做过调查,他每天下午最晚六点要离开书店回去照顾妻子,你怎么说他们两个人晚上待在店里过?”
“绝对错不了。”老板娘语调陡然升高,像是遭到诬陷般辩驳道,“虽然只有一次,但那天我亲眼看见郭老板和章小蕙是一起关门回家的。”
“你还记得详细的时间吗?”
“我想想⋯⋯”老板娘用一根手指撑着下巴,眼睛往上翻了几下,又低头扳着手指算日子,几分钟后,冷不防大叫起来,几乎要把骏作吓出心脏病来。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九月二日,也是我老公的生日。那天我把送他的生日礼物丢在店里了,所以吃饭的时候折回来拿,看到郭老板背着小蕙锁门离开的。”
“背着!”骏作大叫一声,反过来差点吓出老板娘心脏病来。
“那是当然。两个人可亲热了。”老板娘像个证明了自己公式正确的小学生,重又得意地翘起了两郎腿。
九月二日,正是发生第一起少年被杀案的日子,少年在放学途中被袭,时间上和老板娘的证言有了冲突,换言之,郭树言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易理希指证郭树言是连环杀人分尸案的真凶,并不是事实真相,而是另有隐情。
骏作像被人拍了一掌,脑中的某个死结在震松后被解开,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
“警察同志,还有,还有⋯⋯”老板娘正想再过几下嘴瘾,发现骏作直勾勾地看着她头顶的方向。
那里悬着一台电视机。
“把声音调大些。”骏作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音量从“5”调至了“30”,女主播的声音从失真的喇叭里传来:
“西郊杀人案嫌疑人郭树言向花桥警方投案自首,他身着逃亡前的衣服,于今日上午十一时出现在警局门口,结束了长达一个多月的亡命生涯⋯⋯”
耳边只剩下了电视的噪声,新闻画面反复播放着郭树言被押解进警局大门那十几秒钟的画面。晃动的图像中,头被按住的郭树言嘴唇嚅动,像在重复说着什么。
不用慢镜头回放,骏作也立马猜到他嘴里碎碎念的,一定是易理希的名字。
最深的爱,是不会让她孤独。这才有了那样美丽的庭院,才有了不辞辛劳赶回家的共度晚餐。即使失忆,也会记得爱人的名字,拥有不惜一切也要来到她身边的信念。
将庭院布置成那样秀美的模样,是为了让易理希每天看到窗外都是晴天。郭树言会握着她毫无知觉的手,亲吻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