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拉开车门,重新坐上了车。
“真不知道,遇见你是我倒霉还是幸运。”
“彼此彼此。”童平回道。
黑暗世界中,在两盏前灯的引导下,汽车继续向邻县前行着。
艾琳双手环抱胸前,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目光涣散,一副若有所失的惆怅样子。
偶尔有零星的警车擦肩而过,一定是赶往案发现场的。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她精心策划的杀人计划,遇到了一点点小麻烦。
艾琳的情敌和童平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她不知道情敌的全名,只是在男友的手机通讯簿里查到她叫艾霖。艾霖比艾琳年轻几岁,长着漂亮的脸蛋,以及模特般的身材。男友瞒着艾琳在外面给艾霖租了一套房子,借着出差或是加班的名头和艾霖幽会。
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的艾琳,父亲在她还未记事的时候,跟外面的野女人私奔了。私奔那晚,父亲要带走所有的积蓄,被母亲发现后,他狠狠推了她一把。母亲的腰撞在坚硬的桌角,脊椎受伤,留下了终身的病根。艾琳最恨第三者,父亲出轨时她年纪尚小,而现在的她绝不允许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摸清楚了小区的环境,艾琳故意偷窃了两户人家,登堂入室对酷爱户外攀岩的她来说,算不上很难的事情。她只是拿走了一些现金,顺带几件女主人的内衣,以此误导失主和保安行窃的是一名男性。
小区里出没着一名男性的盗贼,当发现艾霖尸体的时候,莫须有的男性盗贼便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铺垫的时机成熟,趁着今晚艾霖在家,艾琳开始动手了。
进入艾霖家里要比预想的简单很多,也许生怕煤气泄露,她给厨房的窗户留了一条缝。艾琳就从那儿爬了进去。
房型她早就搞清楚了,厨房外面是客厅,艾霖的卧室则在客厅的另外一边,在楼下可以看见只有她卧室的灯亮着。
艾琳伏在门缝旁,就像只静候猎物的豹子。黑暗中的听觉异常敏锐,确定客厅没有动静,她从料理台上抽出了把刀,拧开门把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客厅的沙发上,有人坐了起来。
“谁在那儿?”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在问。
艾琳收住了脚步,进退两难。
客厅的灯亮了起来,原来是女主人拧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看见艾琳手里的刀,女主人花容失色,缩到角落,闭着眼睛连声求饶:“我没有看见你的脸,求求你不要杀我,家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拿去。”
艾琳注意到,艾霖眼眶湿红,刚才像是一个人躲着偷偷在哭。
“你的钱包呢?”
“在桌子上。”艾霖指了指一个红色的钱包。
艾琳发誓,无论艾霖如何讨饶都不会放过她。为了不出差错,她检查了艾霖钱包里的身份证。
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张四人合照,照片里有两对举止亲昵的情侣,艾霖和艾霖的男友各自和另一个同伴挽着手。
“你和郭良是什么关系?”艾琳一问出口就后悔,这个问题暴露了她的身份。
艾霖一愣,睁开了眼睛。
“你认识郭良?”
“少废话,快回答我。”艾琳冲她举了举刀。
“郭良是我的同事。”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一个月前,就在小区的门口,那时候我和我男朋友还没分手……”说起男友,艾霖不禁哽咽起来。
“郭良经常来你家吗?”
“嗯,经常来。他女朋友就住在我们小区里。”
“女朋友?”艾琳手里的照片滑落,原来艾霖只是一个幌子,男友把手机里那个第三者的名字都替换成了同事艾霖,就算被抓住把柄,也可以说是去同小区的艾霖家谈工作。那么,那个第三者究竟是谁呢?
刚想问艾霖,一个花瓶砸了过来,幸好艾琳及时侧身躲过,花瓶飞进了厨房,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面对不是第三者的艾霖,艾琳失去了原先的气势,她赶忙往厨房的窗户退去。
艾霖大喊抓贼,追了过来。厨房没有开灯,穿着拖鞋的艾霖脚底一滑,一声惨叫,地上的玻璃碎渣扎满了她的身体。
已经半个身子爬出去的艾琳,内心挣扎了一下,又返回了厨房。
地上的艾霖发出哼哼的声音,全身都湿漉漉的,看不清哪个部位伤得最深。
“你还好吧。”艾琳小声地问。
艾霖似乎在说什么,可艾琳只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冒水泡般的声音。
保安听见了动静已经赶来,大力地敲着防盗门。
“艾霖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此处不宜久留,艾琳在身上擦了擦手,爬出了厨房。楼下巡视的保安让她不能下楼,她藏身在楼房外摆放空调外机的平台上,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把刀。
月光下,刀上、手上、衣服上都是血迹,她把刀和脱下的外套放进了背包,一起丢到了楼下的草坪上,只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爬进了唯一开着阳台窗户的童平家里。
想到这儿,艾琳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艾霖生死不明,但流了那么多血,看起来是凶多吉少了。事到如今,如果艾霖死了的话,艾琳就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又摊上了这档子抛尸的事情,正是有够倒霉的。
童平保持着车速,以免超速被摄像头拍下来。沿着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他们很快抵达了邻县的地界。
车停靠在了柏油路上,距离抛尸地点还隔着一片沙滩。为了不留下汽车的轮胎印,童平让艾琳帮忙一同将尸体搬到海边。
已是凌晨四点,两个人抬着一具白色尸体行走在沙滩上,远远看去,像一个白色的幽灵悬浮在半空。
这里的路线童平曾经演练过,虽然有点长,但好在不会绕什么弯路,中途艾琳手臂支持不住,休息了一下,很快他们就到了抛尸地点。
一个废弃的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只是一段伸入大海的水泥路,因为修建的年代久远,高度、承载度都不符合现在的标准,已是鲜有船只会停靠这个小码头了。
他们在码头的尽头放下了麦晴的尸体,艾琳已是气喘吁吁,不停甩着两只发酸的手臂。
微弱的月光下,童平开始拆开包裹尸体的床单。
“你干吗?找块石头绑住,直接扔进海里不就完了?”艾琳有点害怕,海风吹在岩石上发出各式各样骇人的声音。
“快过来帮我一把!”麦晴的尸体赤条条地展示在艾琳面前,童平想把衣服重新穿回尸体的身上。可是尸体比想象中重了许多,童平有点力不从心。
好在艾琳及时出手相助,七手八脚地把所有衣服都套了上去。童平从袖口的部位扯下一小条布料,藏进了后裤兜里。
尸体后脑勺致命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周围的头发结成了一块一块,让尸体的脑袋看起来更大了。
童平把床单卷成一团,淋上打火机的机油,点上了火。
借着耀眼的火光,童平捡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走到了尸体旁边。由于被床单紧紧包裹过,尸体的脸有些变形,童平看着从相识到结发多年的妻子,竟有一点陌生,心中激起一丝感慨。
“发什么呆,快啊!”艾琳搓着手,打断了童平。
童平被拉回现实。他把尸体翻了个身,举起石头,使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后脑勺的伤口。
“好了。”
童平将石头扔进海里,艾琳帮着他一起把赤着脚的尸体抛入海里。
检查完没有东西遗漏在码头上,童平一脚将冒着火星的那团床单踢下码头,烟尘飞扬,一个海浪拍碎了最后的证据,卷着它汇入无尽的暗涌之中。
在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两个人就像高考结束后的学生,绷到极限的身心松弛下来,疲惫感席卷而来。
艾琳搞不懂童平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地抛尸,在她看来,这样做反而漏洞百出。
首先,最大的漏洞便是不在场证明,小区的保安都看见了童平开车送妻子去医院,那么第二天发现了尸体,童平自然嫌疑最大。其次,在推理小说里,凶手抛尸大多是为了掩盖自己和死者的关系,会选择毁坏尸体的面容和指纹,让警察无从辨认死者身份。而童平却没有考虑这一点,除了后脑勺上的伤口,童平丝毫没有伪装尸体的打算。最后,也是攸关艾琳生死的一点,童平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虽说抛尸并不是轻松的工作,但也并非办不到,抛尸这样的事情,凶手一般都是希望越少人知情越好。而童平自始至终让艾琳参与其中,让她知道了所有的细节,不是要栽赃,就是要灭口。
艾琳越想越担心,窗外的景色也跟来时的不一样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艾琳用哀求的语气问。
“灯塔。”童平布满血丝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艾琳偷偷摸了摸车门,已经落了锁,没有跳车逃走的可能。
“怕了?”童平冷笑一声。
“我怕什么?怕你灭我口吗?”艾琳嘴硬道。
“放心。我还需要你帮我二十四小时呢。”
“二十四小时?”艾琳有点急了,“你什么意思?说好了就帮你到今晚。”
“如果你不继续帮我,咱们俩谁也没办法脱身。”
“我不想再帮你干这种事情了!我根本没有杀人!”
凄厉的刹车声划破长空,轮胎在公路上留下两条黑色的拖痕。车停下后的惯性使得车里的两个人重重撞回到椅背上。
“你听我说,只要我的计划成功,今晚的事情谁都不会知道。你和我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童平自信满满地说。
“什么计划?”
“把我妻子的死伪装成红齿鬼干的。”
“红齿鬼?那个专咬白色物件的贪吃怪?”
“其实它根本不存在,是我以前杜撰出来的。”童平拿出了后裤兜里的碎布片说,“到灯塔后,第一步就先把这个布片挂到显眼的位置,我还带了一双我太太的鞋子,放在塔顶的窗口前,再用指甲在墙壁上留下点抓痕,看起来就像有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当我太太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看见尸体上红色的牙印,警方就会联想到灯塔附近出没的红齿鬼,循迹而来,便会发现我留下的这些线索。他们会误以为我太太是从灯塔上坠落,后脑撞到了岩石上死的。尸体顺流而下,漂到了邻县的港湾。”
曾经用沙袋做过试验,证实尸体漂到邻县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在童平的计划里,需要艾琳接着假扮一天的麦晴。
“这是让你帮的最后一个忙,一天以后,我不会再为难你,我们的事情一笔勾销。大家各走各的路,永不相见。”
童平态度诚恳,放低姿态地请求道。
这些年来,男朋友从来没有重视过她,她如同蝼蚁般卑微渺小地生存着。艾琳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自己的价值,被另一个人需要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艾琳扭过头去,在童平看不见的那半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个清晨,艾琳早早起了床,陌生的环境让她一夜都没有合眼。回想着疯狂的昨夜,有那么一点不真实。
她从客厅的沙发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大大的落地窗帘。艾琳眯起眼睛迎着阳光,暖洋洋的,很舒服。
卧室的门没有关,传来童平阵阵的鼾声,艾琳轻轻合上了门,让他再多睡一会儿,他即将面对的又是艰难的一天。
冒出这样的想法,不免让艾琳对这所并不属于她的房子,产生了几分家的归属感。
艾琳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几个鸡蛋、一袋面包,看来这家的女主人不经常做饭。
热着锅准备煎蛋,艾琳找了把餐刀,开始切面包片。
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了门铃声。
谁会这么早就来拜访呢?
也许是小区的保安。
艾琳关掉了啪啪直响的油锅,捏着餐刀蹑手蹑脚摸到门边,从猫眼看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长发的女人,脸色惨白,油腻腻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
当女人抬起头来,艾琳几乎尖叫出来。
这张苍白却不失美艳的面孔,正是艾琳与她男友之间的第三者。
“你找谁?”艾琳拿刀的手背在身后,开了门。
“你是谁?”门外的女人反问道,“为什么在我家里?”
“你家?”
艾琳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似曾相识,和昨晚童平给尸体穿的衣服款式颜色都一样。
“该死的小三,给我让开!叫童平出来!”女人一把推开了挡路的艾琳。
艾琳一个踉跄,顿时火冒三丈:“你骂谁小三!你才是小三!”
手里的刀划破了女人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道血痕,鲜血淋漓。
本来已经熄灭的杀意,又侵占了艾琳的大脑,想起被第三者害惨的母亲,艾琳怒不可遏,箭步冲向对方,对准她的腹部连刺了好几下,她发疯似的嘶叫着,直到手里的刀像在刺团棉花似的。
“你在干什么?”刚睡醒的童平站在艾琳身后,用沙哑的嗓音问。
艾琳松开了刀,她面前的女人慢慢滑到地板上,血从扎烂的腹部血开始蔓延,一直流到艾琳的脚边。
“怎么会是她?”
童平万万没有想到,倒在血泊里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麦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