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杨无间都没想到，孙二猿竟会怕得要和他和沈青石睡一个屋。
“我俩是夫妻，你都要来凑这个热闹？”
杨无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无奈孙二猿实在给吓得够呛，不顾杨无间的眼神像是刀子，最后还是死乞白咧地赖在了他们的屋子里。
怎么还闹起鬼来了？
杨无间不由纳闷，先前和沈青石绕着孙二猿的屋子转了好几圈，最后也没找到脚印，但孙二猿却说的信誓旦旦，称有张青白的大脸就在那里看着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他生了火才发现。
孙二猿睡得很死，而沈青石见状竟是直接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孙二猿面前，给他又下了一遍迷香。
如此一来，孙二猿彻底昏死过去，杨无间无奈道：“你要是不想他在这里，直接把他扔出去就好了。”
“他说看到鬼，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会好些……但我感觉雪球和你都不太喜欢他在这儿，只能这样。”
沈青石很不客气地用脚试了试，确定人彻底没反应之后，她重新升起火，将在笼子里关了好一会儿的雪球抱出来顺毛。
“这么看来，第一具尸体身上所写的，当真是死期？”
杨无间如今已经隐约意识到，陨星恐怕本身就是一场设好的局，而他们现在都身在局中。
沈青石轻轻地摸着兔毛：“只剩下两个死期了，是谁的死期……你的？我的？孙二猿的，还是那对兄弟的？”
杨无间摇摇头：“不像是我们，那日提起乌头窑的旧事，他们几人都像是知道些内情……而且，如果心中真的没鬼，孙二猿就不会给吓成这样。”
沈青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想些法子让他开口吗？”
一提到这个，沈青石脸色都变得阴沉起来，杨无间见状叹了口气：“也不需你上昭明司那些手段……他现在这副德行，只要再吓一吓就会开口。”
说着，他有了主意，附耳和人说了两句，沈青石了然：“就这样办吧。”
不出一炷香功夫，孙二猿猛地惊醒时，杨无间的手正死死按着他的嘴。
“别出声。”
杨无间低声说道：“都是你非要和我们睡一个屋……把脏东西招来了。”
孙二猿的胆子当真和周槐差不多，闻言浑身立刻打了个哆嗦，顺着杨无间的视线望去，就见石屋里的篝火将熄，而沈青石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屋一角，大半个身子都在不见光的暗处，而她的两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像是睡着了。
杨无间咬牙道：“她天生命属极阴，怕是已经起乩了。”
“起……起乩？”
孙二猿声音发颤，起身就要往外头跑，却被杨无间一把按住：“跑什么！你跑得过恶鬼吗？不想死就老实在这儿呆着！”
“杨少侠……这地方本来就不干净，要是她容易出这种事儿，你压根就不该带她来啊。”
孙二猿欲哭无泪，早知来杨无间他们屋子里也会撞见，他还不如不来凑这个热闹。
“为……何……”
忽然间，垂着头的沈青石口中轻轻吐出二字，与她平时冷淡的声线不同，如今，这声音听起来就如同将断的蛛丝，低沉鬼祟。
孙二猿实在不敢再待下去，又要跑，杨无间这次更不客气，一把捏住他的后颈皮，像捏只猴子一般按在地上，恶狠狠道：“就是你带来的！你还想跑？刚刚你说这地方不干净，先前你怎么不和我们说？”
“为何……为何？”
沈青石还在喃喃自语，语调愈发怨毒，而杨无间强忍着笑，心想要换了以前，他可想不到沈青石还能做这样的戏。
说不好，这还是大少爷的功劳。
想起周槐，杨无间心中不由一阵怅然，而还给蒙在鼓里的孙二猿此时却已然崩溃了，抱着脑袋大喊：“你去找当年将你们供出来的人，别来找我啊，和我不相干啊。”
杨无间眯起眼：“你说什么？”
孙二猿喃喃道：“这乌头窑上死的人，都是被人供出去的……是怨鬼。”
“之前董大力不是说过了吗？”
“不……不止是那样，他们……他们是被与他们一起挖矿的兄弟供出去的！害死他们的人也是寻矿的！这些年所有被查的私矿几乎都是这样！”
孙二猿瑟瑟发抖，两条粗壮的上臂此时却是半点派不上用场，而杨无间渐渐明白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矿上的凶祟，怨恨的便是你们这样的矿夫？”
杨无间总算知道为何孙二猿会给吓成这样。
先前他们在白铅镇听闻，断金手曾在北襄留下的老矿场采矿险些被杀头，流落到江湖来，跟人学会了一手断金分银的掌法……换言之，孙二猿原先便是个掘私矿的。
非要说，江湖中的寻矿匠人和官府要抓的私煎银矿者还有些不同，前者对银矿无甚兴趣，要的都是些铜铁，官府虽然知晓，但因他们都是单打独斗，加之有些武艺榜身，于是，这些年来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出大事就随他们去。
杨无间心想，看孙二猿身手也不似是跟过什么好师父，倒像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投奔了江湖……如此说来，其他几人莫非也是？
杨无间立刻便想到先前沈青石说，她似是在昭明司里见过董大力，若非曾经作奸犯科，沈青石绝不会对董大力有印象。
他脑中立刻就有了猜测，说道：“这么说你当年能活下来，也是因为你出卖了你的兄弟？”
而这一回，孙二猿将头埋得极低，几经催促才轻声道：“是他们逼我下药的，我也没办法……不做，就会死。”
杨无间心思转得极快，猴子话说到这一步，其中意思已然分明了。
乌头窑地处如此偏僻，但当年却仍然被官府找到，必然是有内鬼通风报信……而被天听寻来此地的人，也都曾做过这样的勾当。
毕竟，以朝廷剿灭私煎银矿者的雷霆之势，一旦被活捉便不可能活着，除非他们用更大的筹码换了自己一条生路。
杨无间又问：“但你不是说，找上你的是那具手脚俱瘫的尸体？”
孙二猿埋着头不肯说话，直到沈青石又说了句“为何”，孙二猿才哆嗦着说道：“都说，天听的四肢之所以瘫了，就是因为一同掘私矿的人出卖他，官府的人来了将他打断四肢丢入井下，若不是得鬼神相助，险些就死了。”
“什么？”
杨无间一惊，原先他们一直并未将天听视作一个真正的“人”，毕竟，通天之人，总得有些神性加身。
可照孙二猿所说，天听虽能比肩神明，却有怨，也有恨，特意将孙二猿这般有恶迹者约来乌头窑，如今看来，竟颇像是寻仇。
话至此已问得差不多，杨无间看孙二猿浑身哆嗦都要尿裤子，知道他的胆子也就比周槐大那么点儿，当即趁孙二猿不备，直接从后头拍晕了他。
“你现在做戏的本事可比先前在无量剑庄要厉害了。”
杨无间将披头散发的沈青石拉起来，好笑道：“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
沈青石皱眉：“有些奇怪。”
杨无间走到她背后，替她把头发束了回去：“哪里奇怪？”
“他在来之前就该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来了。”
沈青石想了想说道：“明知这是个不祥阴森之地，对方也并非善类，但还是因为一句话就被吸引了过来，这不奇怪吗？”
杨无间想到张不为，来了的第一天晚上就直奔去掘坟，似乎像是早知道那里埋着东西。
他笑了笑：“这么看来，天听给他们开的筹码，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
“什么意思？”
“天听给他们的信中，应当有更加确切的位置，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只有这个筹码开得足够高了，这些人才会明知此地不祥，依然过来。”
“但是……他们彼此之间都不愿有人来分一杯羹，因此见面之后才无人挑明，张不为更是半夜想要迷晕所有人，去吃独食。”
沈青石说着便去搜孙二猿的身，但却只翻出了之前给他们看的那封短信，杨无间见状摇头：“小猴子也没这么傻，这样的东西绝无可能带在身上，逼他到这份儿上都没开口，意味着他还算有些城府……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之后要做什么。”
而沈青石想了想：“既然写给每个人的信都不一样，那么董家兄弟……”
“左右也睡不着，在这瞎想，不如直接去看。”
杨无间安置好孙二猿，和沈青石一起出了石屋。
此时夜已深了，董家兄弟所住的屋子里毫无动静，沈青石走近两步去听，很快说道：“两人都不在屋里……一点人声都没有。”
“难怪闹鬼的时候他俩看着挺高兴的……原来是有埋伏。”
杨无间冷笑一声，没想到趁着他俩从孙二猿嘴里套话的功夫，董家兄弟竟是已经行动起来，而这荒郊野岭，两人既然不在石头村，就只有一处可去的地方。
再一次，杨无间和沈青石朝着矿脉急奔而去，借着月光，他们隔着很远便看见了董大力那巨大的身躯，但是……却一动不动。
杨无间心中升起一种不妙预感。
他们身处这荒村中，无从判断此时到底有没有过三更，一旦过了……那岂非下一个日子已经来了？
“快去看看。”
杨无间立刻上前查看，却见董大力如同一尊石像跪坐在地，哪怕身子早已僵硬，但他的目光却还是呆滞地望着面前被他刨出来的东西。
那是……他们先前发现的第一具四肢俱瘫，疑似天听的尸体。
在月光下，早已被剥光的尸体惨白如同一块人形的玉石，周身泛着不祥的白光，而沈青石正要上前，杨无间却一把拉住她。
“别急。”
他说道：“那尸体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