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孙二猿的惨叫声远去,杨无间意识到屋外之人的武功必然在他和沈青石之上。
他费力地抓住孙二猿丢下的刀割开手上的绳索,又给沈青石和董奇圣松了绑,将人唤醒后,沈青石立刻反应过来,皱眉道:“孙二猿呢?”
“给人打跑了。”
杨无间将她拉起来,冷笑一声:“看来这事儿他做过不止一回了,轻车熟路,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帮我们。”
沈青石试了试,内力如一滩死水般纹丝不动,她摇摇头:“下的是猛药,我们现在追不上去。”
“别追了,夜里的山林最是危险,不如留在这里,看能不能将药力逼开。”
这时,一旁的董奇圣却是出奇的冷静,他看了一眼远处漆黑的群山便盘腿开始运功,而沈青石和杨无间对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照做。
孙二猿给他们下的散功药不但隐蔽,而且药性凶猛,想来当年恐怕也是这样坑害了他那帮弟兄。
杨无间一边闭眼运功一边想,这回险些阴沟里翻船,多亏了有高人相助,否则,恐怕真要给人埋在这荒郊野外。
只是……那人到底是谁?
用几颗石子就能将孙二猿打瞎,此人功力绝不能小觑。
难道就是他在村中生火吗?
但既然不想害他们性命,甚至还会出手相助,又为何要一直躲着他们?藏在暗中的目的,难不成是保护他们?
杨无间越想越糊涂,忍不住问道:“青石,你对刚刚救我们的人身份有猜测吗?”
而罕见的,沈青石竟是在开口前踌躇了,她望向窗外的黑夜,像是在凝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摇了头:“既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或许之后等到了时候,他便会主动现身和我们相见吧。”
而之后几个时辰,三人守在石屋里,听不见外头有丝毫动静,直到天亮前,他们终于冲开药力,走出石屋,果然,孙二猿早已不见踪影,而山野里不闻人声,只余鸟鸣。
“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杨无间看着地下血迹,在这样的地方,瞎了一只眼又摸黑跑进山里,即便没人害他性命,孙二猿也会直接死在野兽的口中。
思忖片刻,杨无间好似下定决心,回头望向一言不发的董奇圣:“初十的人也死了,这位前辈,你现在愿意和我们相见了吗?”
沈青石的手已经捏在剑上,董奇圣却只是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无间叹了口气:“不怎么难猜吧,第一天建议我们留在村中等天听来的人是你,这一夜,张不为死了,而如果说至此还有些悬念的话,从有鬼影出现吓孙二猿开始,这个人就只可能是你。”
沈青石淡淡道:“你十分了解这些人,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孙二猿城府极深,不会在第一夜贸然行动,所以,第一夜去后山挖尸的必然是张不为,你便先杀他,而等到了第二夜,你想杀董大力,为了拖住孙二猿,你便扮作鬼影来吓他,让他留在石村,随即,带着目不能视的董大力去掘尸……”
董奇圣并不否认:“继续。”
“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要留下那些死期,不过刚刚我想明白了。”
杨无间笑了笑:“在这几人中,孙二猿最难对付,而那死期便是写给他看的……毕竟,按照日子死了两个人,孙二猿便会不自觉地相信,在下一个死期一定会死人,他要想不死,便要先下手为强,宰了别人……而你原先指望的,应该是我与沈青石替你动手杀了他吧?”
沉默半晌,董奇圣道:“不过你俩可没我想得厉害。”
杨无间不由苦笑,他也没想到他和沈青石竟险些双双折在这猴子手里,说道:“前辈你要真的会算,当年给孤云写信时就该提醒她,十五年后让人来乌头窑,要小心被人下毒。”
如此,话已彻底讲明了,董奇圣并未否认,只是引着他们走去了石村后的埋尸之地。
凭借着一把矿粉,董奇圣便要了两人的性命。
此时,董大力的尸体还在原地,而三人等了一会儿,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杨无间本以为是风吹树的声响,但是,那声音却越来越大,竟像是直奔他们而来。
“是虫子!”
沈青石立刻拉上杨无间跳上一处山壁,只见远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朝他们涌来,此物明明在动,却看不出有足,甚至,就像是一片扭动的黑色沙砾,怪异无比。
两人本以为董奇圣是要连他们一起杀,然而,董奇圣却只是拿出了一只瓶子放在地上,那堆黑色沙砾便径直钻进了瓶中,不再出来。
“下来吧。”
董奇圣将瓶口塞住,又道:“孙二猿已死,我不想杀你们……我自己都快死了,在最后还有些话要跟你们交代。”
犹豫片刻,两人从高处跳下,沈青石看着董奇圣手里的瓶子开门见山:“前辈你之所以能看矿,其实是因为你手中之物吧?”
董奇圣一愣,旋即笑了:“何出此言?”
沈青石道:“此虫食矿,你便是用此法将它引去了张不为和董大力的身上,杀死二人,而凭借此虫,你就能知道地下有无矿脉,不是吗?”
董奇圣看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说道:“你比它说的还聪明些。”
“它?”
“你说的不错,我能看矿,全靠此物……你们叫我天听,但这个称呼应该属于它,而不是我。”
董奇圣平静地注视着二人,然后,将此事因果全盘拖出。
不出杨无间所料,真正的董奇圣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被官府放走后,董奇圣与瞎了眼的董大力一同向北方逃亡,本是想逃去关外,却不想,在中途便被人截了胡。
那一晚,董奇圣被人杀死在寒夜里,尸体被切成千百块,丢进湖里喂了鱼,而翌日一早,穿着董奇圣衣服的人却又出现在了董大力面前。
虽说,董大力的眼睛并未全盲,但看人面庞便是一团白色上有几个黑点,加上来人的声音和董奇圣也有几分相像,他根本无从分辨,来到他面前的人,其实已然不是之前那个大哥了。
“你为何找上董奇圣?”
杨无间总觉得有些古怪,毕竟按照此人所说,就好像是他早已知道董家兄弟会北上出关,并在路上等他们。
而杀死董奇圣,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同呼吸一样,十分寻常的事。
但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闻言,面前这个假“董奇圣”却没有回答,只是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只是需要杀他。”
“那你为何当时不直接杀死董大力?”
“因为时侯未到,我还需要他那一身蛮力为我打剑。”
自从“董奇圣”自露身份,他说话语调便如同死水一般,杨无间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在他面前说话的根本就是个死人。
“董奇圣”道:“我要等,等到另外三人出现,然后,我便写信给他们,让他们来乌头窑寻陨星。”
“陨星到底是什么?”
“并非凡物。”
“它是你在井下见到的那个东西吗?”
“是,也不是。”
“那你手里拿的……”
“你们很快便会知道。”
“董奇圣”看着他:“还是说,你想像孙二猿一样,现在就见见它?”
虽说“董奇圣”似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但他的手从始至终都按在那只瓶子上,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沈青石一把拉住杨无间,而杨无间也并没有那么冲动,先前他已见识过此物的厉害,干笑一声:“见就算了,前辈你同我们说说就行。”
好在,“董奇圣”也并未和他们动真格。
他手里抓着那只要命的瓶子,十分平静地叙说了,他是如何找到一人,同他一样,在矿下遭人背叛,四肢尽断,许多年来只能躺在榻上,过得生不如死。
“董奇圣”道:“它说过,只有杀死自己和三位仇人,才能见它,你们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便是我找到的‘自己’。”
可想而之,一个成天瘫在床上的人不会反抗,听闻他的来意后甚至欣然赴死,全当是得了个解脱。
“董奇圣”慢慢地说着,杨无间看着他微笑的脸,只觉得一阵寒意慢慢爬上了背脊。
这个人……到底在讲什么?
而他口中的“它”,不管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活人。
“董奇圣”道:“孙二猿为求财,下药陷害兄弟十二人;董大力因贪生,在牢中说出兄弟七人姓名;至于张不为,他为独吞私矿,帮人看脉后便会密报官府,此三人都是我的仇敌,我须得杀他们。”
杨无间忍不住道:“这些事应当都做的十分隐秘,他们也不会说给旁人听,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董奇圣”依旧不答,只是望向远处的山林还有天上的飞鸟,轻声说道:“当年,我遭人背叛,被扔入井下等死,所幸四肢俱全……我在一片漆黑中不停地爬,想要寻找出口,但是,却因为分不清方向,越爬越深,最终,我在那里听到了它。”
沈青石皱眉:“听到了什么?”
“董奇圣”脸上带着怪异的微笑:“并非凡人可见之物,而它告诉我一切,天地如何,万物如何,我会如何生,又会如何死,如何来到这里,又如何见到你们,它什么都说了,还告诉我,若想再听到这一切,便可带着此物,来寻它。”
说起这些,“董奇圣”就如同被魔怔了一般,双眼兴奋地睁大,他摇了摇手里的瓶,里头的东西沙沙作响。
“它曾告诉我,只要杀死自己与三位仇敌,我的凡事便了了,接下来只要重新来到它面前,见到你们,我就可以去见它……从此,千秋万代,长命无忧。”
“董奇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古怪,最后,他竟是将那瓶子递了过来:“拿着吧,你们收下它,一切便了了……放心,此瓶是五金所做,十分寒凉,只要它在瓶中,便不会有事。”
杨无间心里没底,犹豫许久,却还是接下了那只瓶子。
这等要命的东西,与其放在对方手里,还不如放在自己手里安全。
然而,杨无间并没有想到,就在瓶子脱手的那一刻,“董奇圣”便像只鸟一般张开双臂,他闭上眼:“我的死卦已至,该去见它了。”
“什么……”
还未等二人反应,伴随一道箭矢破空的呼啸,一声闷响过后,一支长箭已然扎穿了“董奇圣”的肩膀,而沈青石一眼认出那血淋淋箭头上的标记,背后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这是……昭明司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