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白虹楼外的竹林中,昭明四使中的三使齐聚一堂,为了谁能带走杨无间剑拔弩张。
然而,一切都在曹昭拿出密诏的那一刻改变了。
随着狴犴使念完天子命狴犴部查长生宫的密旨,螭吻嘲风二使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至极。
谁也没想到,早在十年前,曹昭便已经向天子讨下了这份差事,如今,正到了他要收网的时候。
狴犴使收起密旨,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满脸担忧的沈青石。
他很清楚,她是在担心地上昏迷不醒的杨无间。
虽说,沈青石恢复情感于他并不算好事,但杨无间此人十分机敏谨慎,若是沈青石当真铁石心肠,丝毫不开心窍,恐怕最终也无法取信于他。
想到此处,曹昭说道:“方才我念的,青石你都听清了,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
沈青石又如何能不明白?
原先曹昭并未告诉过她,这一切背后都有圣上的旨意,但现今既然说了,那此事便由不得她拒绝。
沈青石立刻跪下接旨:“青石定不负所托。”
换做以前,曹昭定不会疑心沈青石会误事,但现今,他却也不能全然确定此事了。
他想了想,走过去,抬起了沈青石的脸。
这是他亲手领回来的孩子。
他从小看着沈青石长大,教她习武,看她杀人,对她身上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也因此,事到如今,便是她有意想藏,曹昭也知道沈青石在想什么。
“你把人带回去,想办法安抚他,可以让他恨昭明司,但是,不要让他恨你……之后,我也会想些法子推一把,让他除了信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注视着沈青石双眼,耐心道:“青石,你要想保住杨无间,就得将长生宫交给我……我要的只是长生心经,并非是他的命,明白吗?”
“……”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不会叫我失望,所以我才将此事交给你。青石,我知你在乎他性命,不愿他死,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能找到长生宫,我便会像今日一样放他走,不会杀他。”
漆黑的夜里,曹昭手中的灯照亮了他的脸,明明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却是冷的……换做以前,沈青石从不会去想曹昭脸上的神情有何深意,但如今,她却已经明白了。
如果找不到长生宫,不光是杨无间得死,她也活不成。
曹昭便是为此才养她的。
“快走。”
沈青石一见那箭头便觉得浑身血液凉了大半,拉着杨无间要走,然而,不出几步就被无数乱箭拦住了去路,不得不退了回来。
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沈青石脑中一片混乱。
虽说曹昭原本给她的任务便是,在他的帮助下取信于杨无间,从杨无间口中套出长生宫的位置,为圣上找到长生心经。
然而,在真正找到了长生宫之后,沈青石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将出现在眼前的那些人和十五年前把自己关在笼中百般折磨的老宫主混为一谈。
在长生宫与杨无间同住的那些夜晚,沈青石经常睡不着。
她在黑暗中数着杨无间轻轻的呼吸,眼前却都是那张为自己打开笼子的少年的脸。
“快走,千万不要回头。”
每一夜睡着前,她都能听见少年时的杨无间在同她说话。
原先她并不知道,曹昭在将她带回去之后就细查了她的身世,而早在十多年前曹昭就已经查清,自己同长生宫有百般联系,甚至可以说,沈青石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把打开长生宫的“钥匙”。
之后,无论是借口将她派来江湖,又或是让她与杨无间同行,这一切都是这盘漫长棋局中早已计划好的部分。
而沈青石从始至终,都是曹昭最重要的棋子。
如今她已身处长生宫中,曹昭距离他谋划了十年的事只剩下一步之遥,但是,沈青石却发觉自己做不到。
在永义城,她与曹昭兵刃相接时就已经猜到,这便是曹昭推她一把的法子,而在那时,曹昭或许只当她是在做戏,但沈青石自己却很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她说,她不会让曹昭杀死杨无间。
事实上,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杨无间。
当年他将地狱留给自己,把活路留给她……沈青石即便不通爱恨,也知道,她该报答他。
在来到长生宫的那几日里,沈青石一直在想,杨无间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以至于甚至到了有些偏执的地步。他被长生宫养大,视那些与他毫无血缘的宫人为亲人,便是白鹤身陷囹圄九死一生,他仍是不管不顾地救人,根本不曾想过要置人于不顾。
长生宫不会,也没法交出长生心经,一旦她让昭明司将长生宫付之一炬,就算是她救出杨无间,杨无间也一定不愿独活。
思来想去,要想保住他,她就只能背弃曹昭和昭明司。
此事难以两全,但沈青石早已做出了选择,因此离开永义后,她再未联系过曹昭,也心知肚明,曹昭猜到了她的选择,才会将她和杨无间的通缉挂的到处都是。
皇权之下,昭明司和曹昭都容不下叛徒,只要被找到,她和杨无间都必死无疑……此事沈青石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杨无间,但是看着他始终对自己有所怀疑,沈青石却此生第一次有些惶恐。
她担心杨无间不会信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而如今,她所担心的一切就在眼前。
从小长在昭明司,沈青石太清楚其中利害,以至于在看到那支箭的刹那,她几乎立刻就开始思考,该如何以命相博,给杨无间留下条生路。
然而,随着曹昭带着昭明司的大批人马出现在他们面前,沈青石也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和她想的很是不同。
“青石,许久不见了……看样子你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曹昭轻巧地下马,走到她面前时,沈青石下意识挡在了杨无间身前,而曹昭见状笑了笑,叫人来将中了箭的“董奇圣”拖下去,又道:“青石,即使到了这时你还是想保下他?就不怕他之后不领你的情?”
这话听着耳熟。
杨无间冷笑一声:“曹大人,这挑拨离间的招数用个一次就差不多了,再说,你也未免太阴魂不散,我何德何能,能让狴犴使一直对我穷追不舍?”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交锋,杨无间见识过曹昭的阴毒,自是不愿轻易在人面前低头。
好在,他们现在也不算完全没有胜算。
杨无间暗暗捏住了方才“董奇圣”给自己的瓶子,无论对方武功有多高强,在这怪虫面前恐怕也难逃被吸干血气的命运。
只是……曹昭带的人太多,几乎已将石村团团围住,也不知是在这里埋伏多久了。
杨无间心中还在做着盘算,本想着实在不行鱼死网破,却不料,这时曹昭却故作惊讶地看着他:“杨无间,你这些日子一直带着我的人东奔西跑,难道就想不到有这一日?还是说,青石这出报恩的戏当真做的这样好,让你深陷其中了?”
狴犴使从来懂得揣度人心。
瞬间,杨无间心中一冷,猛地扭头望向沈青石,而后者也感知到他的视线,她手心里都是冷汗,但根本不知如何解释,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杨无间,我并未……”
“并未什么?”
曹昭打断她,笑道:“青石,当日在青竹镇,慎大人要带走他领功,你为从慎大人手中保下他,难道没有答应我,之后一定会跟好杨无间,为我带来长生宫的下落,这样,他才有继续活着的价值?”
“你……”
杨无间脑中不禁嗡地一声。
他当然记得,那日他在白虹楼被人掳走,醒来时却又回到了白虹楼,沈青石说用官职保他,杨无间虽是有所疑惑,但最终选择了信她。
曹昭也知道吗?
他每一次都会选择相信沈青石这件事?
见沈青石说不出话来,曹昭又道:“而在永义,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若我和屠大人不想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便是插了翅膀都跑不出永义,青石,我此生还从未被自己人的剑伤过,你是头一个。”
说着,曹昭除下手套,露出手腕上的长疤。
他笑道:“青石,你下手时毫不留情面,我也一度怀疑我是否信错了人,但好在,你终究还是没让我失望,完成了你该做的。”
“什么……”
杨无间越听越是心凉,而他眼睁睁看着曹昭唤人递来几只血淋淋的布袋,甚至还未打开,杨无间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捏着钢环的手便已开始发抖。
“你……”
曹昭注意到他惨淡的脸色,却好似在看一场戏,微笑道:“杨无间,你想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别……”
沈青石从小在曹昭身边,见惯了如此场面,她已经明白那布包里是什么,顿时脸色煞白道:“别打开!”
但是,已经迟了。
曹昭随意抖落了一只布袋,只见里头滚出一颗小小的头颅,满脸血污,死时紧闭着眼睛,似乎是不敢望向朝自己砍来的刀刃。
而随着那颗头颅滚到两人面前,沈青石和杨无间几乎同时认出,这颗脑袋,属于不久前才送他们离开长生宫的余乔。
杨无间的呼吸立刻停滞了。
他看着那颗脑袋滚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血肉模糊地面向自己,耳边的嗡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这是……他亲手送回长生宫的孩子。
“为什么……”
沈青石很清楚狴犴部一旦找到长生宫会如何行事,这只头颅的出现已经说明了一切,而她定定地看着曹昭,口中都是腥气。
她不明白……
明明,离开永义后,她根本没有给曹昭传信,也从未向他们透露过半点长生宫的下落,一路上更是无比小心。
他们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而此时,曹昭已经如同拆贺礼一般,一只只打开那些布包,果不其然,里头装的全都是人头,而且每一个,杨无间和沈青石都认得。
不久前给他们煮菜粥的奶奶。
帮沈青石喂兔子的孩子。
还有曾经调侃他们的大婶。
“不……”
接连看了四五只头颅后,杨无间已然承受不住,双目通红地倒退出一步,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对明山给他打的钢环。
“如何?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曹昭笑着看他,再次伸出手,而这一次,一旁的昭明卫递上的,却是两只差不多大小的木盒子。
曹昭摩挲着木盒,就如同一只刚吃完人,心满意足的虎,肆意作弄他的下一个猎物。
“杨无间,这才到哪儿你就受不住了,不如再来猜猜,这两只盒子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