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曹昭打开盒子的最后一刻,杨无间心中其实都还存有一线希望。
孤云和明山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他不信二人会轻易死在曹昭手中。
然而,随着曹昭打开那盒子,杨无间怔怔地看着里头的东西,喉头一腥,随即竟生生呕出口血来。
每个盒子里,都有十根手指,一对髌骨,还有一双眼珠。
杨无间从小与明山孤云一起长大,对两人手上的每一个茧子都熟悉万分……
他不会认错,更不会不知道,丢了这些东西,就算是人还活着也是个废人。
“屠大人那性子属实是暴躁,没想到困兽之斗到了最后,他们竟会选择一死,屠大人气不过,便将尸体弄成了这样……可惜,没法给你看全尸了。”
曹昭捧着盒子叹了口气,又将盖子盖了回去,问道:“你还想仔细看看吗?人变成这样,一下也不太认得出吧?”
“杨无间……”
沈青石脸色惨白。
她本想再做些解释,但如今,任何话语似乎都已起不了作用,她眼睁睁看着杨无间急火攻心下连着呕出数口鲜血,最后,竟是生生笑了起来。
“你们还是没找到长生心经,对吧?”
杨无间擦掉嘴角的血,一字一句道:“长生心经并不在长生宫,所以,你机关算尽,把她送到我身边来,最后也还是一场空。”
“对我来说是不是一场空可说不好,但是对你来说,杨无间,长生宫已经成了一场空,你觉得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曹昭常年身处昭明狱,主司刑讯,手下有酷刑无数,但他最擅长的,却还是诛心。
他收起盒子,不紧不慢道:“上次我就同你说,青石是被我养大的,她的命是我的,你看上去并不太相信,但如今,是她让我知道长生宫的位置,也是她引我来此处寻长生心经,你可要看看青石的信?”
“……”
沈青石心头重重一跳。
她何时写过这种东西?
但是,写信的人必然知道长生宫和他们的下落……又会是谁?
就在她心生惊骇之际,曹昭却已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丢了过来。
“我答应过青石,她若是能把长生宫的下落告知我,我便不会杀你,我说到做到,今日我不杀你,你可以走。”
那封信很快轻飘飘地落在了两人面前。
沈青石本想阻止杨无间拿信,但他的动作却很快,几乎立刻将那信捡了起来,而只看了开头几行,杨无间便手抖得拿不住那两张薄薄的纸。
这信,不但详实地说了长生宫的位置,更是告知了曹昭,要得长生心经,需有天听和蝉蜕。
她甚至还提到了乌头窑。
这件事,全天下除了孤云和明山,就只有他和沈青石二人知晓。
“带她回来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想到当日自己所说,杨无间只觉得心如刀绞,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在那信上。
承担后果?
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就在眼前,杨无间近乎绝望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如何承担这样的后果?
他这一条贱命,如何赔得起整个长生宫?
想到一直以来他当作故土的地方已经彻底不复存在,而从小将自己养大的人也已经尽数被他害死,杨无间崩溃之余咳血不止,满脸是泪地望向沈青石。
“你便想这样保我?用长生宫,来换我活着?”
“我……”
沈青石满心混乱,根本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确实并未写信,但是,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乌头窑一事孤云分明只告诉了他们,这其中又何来昭明司的耳目。
“青石,我不杀他,但想不想活得看他自己。”
曹昭笑着在旁插话。
身为狴犴使,他最是清楚该如何掐人软肋痛处,而如今看杨无间模样他便知晓,即便他不动手,杨无间恐怕也活不成了。
一个想死的人,才是谁都拦不住。
“杨无间,你先冷静一点……”
沈青石当然看出,杨无间已无生意,但事到如今她却根本不知该如何救他。
毕竟,那些头颅做不得假。
两人还在僵持,曹昭却扔了把刀过去,笑道:“你那些同门都还算有骨气,宁可自刎都不肯落到我和屠大人手里,就是可怜了几个孩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这么不明不白被连累,死在了刀下。”
“杨无间……”
曹昭这些插人肺腑的话沈青石从小到大听了许多,她很清楚,曹昭就是要逼死他。
但是,她却没法叫杨无间不去听。
曹昭又道:“我再说一遍,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可以走。”
“走?”
闻言,杨无间只是垂着头低低地笑了。
他捡起刀:“曹大人,要是我不想走呢?”
“那你想做什么,不如说来听听?”
曹昭很有耐性,他很想看看,这个沈青石一心想要保下的人,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杨无间似是忽然冷静下来,向曹昭走了几步:“曹大人当真想知道?”
“你想杀我,尽可以试试。”
曹昭实在见过太多像是杨无间这样死到临头的阶下囚。
他饶有兴趣地抬起手,埋伏在周围的昭明卫便齐齐举起了弓。
只需他动一动手指,杨无间便会死于万箭之下。
“我说过不会杀你,但你若是要杀我,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曹昭看着杨无间,便见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刀,眼看便要动手,忽然间,一旁的沈青石出手如闪电,一掌便拍向了人心口,而杨无间错身避开,双目通红:“沈青石,你早该杀我了!”
沈青石不答,只是再次挥掌,两人就这样缠斗在一起。
杨无间此时已然理智尽失,刀刀冲人要害,而沈青石竟也不避,迎刀而上,很快便将人逼到了地上那口窄小的竖井前。
“沈青石。”
又是凶狠的一刀,杨无间的刀锋切过沈青石的侧颈,留下一道血痕。
“我说过,如果你背弃长生宫,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咬着一口血恨道:“我当日究竟为何会信你……”
想到是他亲手引狼入室,他就恨不得立刻将沈青石千刀万剐!
只是……如果沈青石该死,那他呢?
如今,乌头窑上来的昭明卫足有百人,他们在曹昭的要求下按兵不动,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毫无悬念的打斗。
而曹昭则耐心地等待着,想知道沈青石最后到底会如何抉择。
毕竟,如果是她,应当很明白。
昭明司能放过杨无间一时,却不可能容他一世。
先前他们将醉香带回昭明狱后已从此女口中知晓,原来通过胎肉便能做出让人容颜永驻的仙丹……虽说醉香这副不老的身子骨比他想的要脆弱许多,没能捱过那些酷刑,但她还是在死前招认,长生宫一直寻找的蝉蜕便是这世上的丹药之最,只有寻到蝉蜕之人,方能褪去肉体凡胎,拜得长生。
至此,整整十年,总算让他找到了。
曹昭想,蝉蜕是真,天听也是真,既然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之法,那最终能修成此道的,自然也不该是这些长生宫的人。
青石,如果是你,会如何做?
感受到背后曹昭的视线,沈青石轻声道:“杨无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
杨无间已近癫狂,痛苦万分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死了!沈青石,你告诉我,这天下我还能去哪里!我又为何要活着!”
他本就短寿,全靠要为长生宫人寻得一线生机才死守到了现在,如今这口气一散,杨无间根本不知该如何往下活。
他杀不了曹昭,甚至杀不了沈青石。
对峙半晌,杨无间脱力一般地垂下手。
他摇摇欲坠地倒退出一步,已然到了竖井的边缘。
“沈青石,你为何还不杀我?”
杨无间万念俱灰,绝望笑道:“早知有今日,十五年前我根本不该救你,如果不救你,我所珍惜的一切现在都还在……”
“无间……别怪我。”
闻言,沈青石亦不再犹豫,用力一掌拍向他心口,这一次,杨无间没再做任何抵抗,直接便被她这一掌劈落下了竖井,随即,消失在了井底的黑暗里。
“听说,这是一口没被挖出的肉井,有去无回……青石,你就这么不愿意将他交给我?”
半晌,待曹昭走过来,竖井下已经见不到杨无间的身影,而沈青石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团黑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本来以曹昭对沈青石的了解,他还以为沈青石会让人活着,日后再寻转机。
但如今,她却宁可亲手杀了他,也要给杨无间一个解脱。
看来,这些日子沈青石确实变了很多……也该回来收收心了。
“你已保他到了最后,仁至义尽,不算负他。”
曹昭捏紧沈青石单薄的肩膀,却听不到任何回应,而半晌,沈青石再抬头时,神情已然变得和过去别无二致。
“曹大哥,刚刚你们射中的人就是天听。”
她漠然道:“要拜长生,需得蝉蜕和天听……有了天听,我们就能找到藏在地下天里的长生心经了。”
曹昭看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有被轻易糊弄过去。
“青石,我今日出现,是不是对你来说有些太过残忍了?你应当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将我引至此处吧,我方才告诉他那些,将他逼到这种地步,有没有因此恨我?”
他想要试探沈青石反应,但沈青石却只是从地上拾起那张染了血的信,看着上头字迹淡然说道:“我先前受洗血丹影响,有时头脑不甚清醒,险些误了大事,还请曹大哥责罚。”
沈青石说得风轻云淡,眼底如同一潭死水般不起波澜。
而曹昭眯起眼,仔细打量,但不久前那曾出现在沈青石身上的种种彷徨便仿佛被杨无间带走一般,消失得无隐无踪。
“曹大哥,我们走吧,接下来只要撬开天听的嘴,便能找到长生心经。”
沈青石说完,头也不回地跟着曹昭离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也只有沈青石自己才知道,她费了多大力气,这才勉强止住了身体深处的锐痛。
……好痛。
就好像她的眼睛成了一双伤口,有血要淌下来。
过去在长生宫的笼子里,吃那些药,挨那些打,有这样疼吗?
在一瞬间,要不是想要回去查清这封信到底出自谁手,沈青石甚至痛得也想跳下井去。
然而,在曹昭面前,她却连握紧拳头都不行,只得强撑着跟人往回走……就在那份痛苦快到临界的时候,沈青石恍惚地抬起头,却意外在不远处曹昭的人马中,见到了一个她再也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的人。
“曹大人可真狠,从小到大,我都没见杨无间那孩子哭成过这样。”
一个白面老道微笑地站在那里,只是远远向沈青石投来视线,便叫她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你看,当年他要是不放走你,今日不就没有这些事了吗?”
白面客笑笑:“如何?亲手杀了他,现在能感觉到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