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曹昭都不见踪影。
而在那日离开前,曹昭让沈青石这几日都呆在秘阁,左右她也不是第一次住在那里,为此惹出过不少龊语,甚至,还有人私下说她是曹昭的禁脔。
从前沈青石从不在乎,也因此她从未发现,那些曾对她出言不逊之人,几乎都在之后的某日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这些日子,曹昭是有事在瞒着她?
那日白面客面圣,曹昭不让她旁听,沈青石只得等在殿外。
而过了许久,曹昭再出来时,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底的笑意却已经消失了。
看得出,是白面客说了些让他不快的话,而曹昭也并未和她解释什么,只让她留在秘阁当中,他要是不回来,沈青石就不得离开秘阁。
为何?
难道是因为白面客提到了她便是最接近蝉蜕的肉引,所以曹昭才要软禁她?
在曹昭回来之前,这些问题于她都是无解,好在秘阁里足够大,沈青石还可以练练剑,就这样过了足有三日,曹昭回来了。
“曹大哥?”
从小到大,沈青石对曹昭的顺从几乎刻在骨头里,即便她近些时日才发现,曹昭是个比她想得可怕太多的人,但旧时习惯仍是很难改。
回过神来时,她便连酒都斟好了。
曹昭身上沾着夜里的寒气,看见她便笑了:“是不是在想,为何我要把你关在这里?”
沈青石摇摇头:“不必想,曹大哥要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她这话来得太快,曹昭一怔,似是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又道:“青石你当真一点不会记恨我?我知道,杨无间的事,你并未完全放下。”
沈青石也知道她不可能完全瞒过曹昭,索性便说了部分的实话:“我只是想要尽量留他一命,没想到最终会变成这样。”
“就因为他救过你?”
“救过我的人很少,除了曹大哥,就只有他和周槐了。”
沈青石话说得坦然,便是曹昭也看不出破绽,半晌他才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也是,你若当真全然不通情感,恐怕也不会叫我这一声曹大哥……不说此事了,青石,这些日子恐怕还要让你多在这秘阁里委屈一阵。”
“为何?”
“为了保你。”
曹昭无奈地看她一眼:“你可知那日在殿上,那道士说你体质特殊,如今又背弃了从小救过你的人,必然生出死意,已是这世上最接近蝉蜕的存在……皇上因此动了要杀你试药的心思?”
所以说,果真是白面客?
沈青石心中一跳,以她的名义给宫中报信,折断她与杨无间之间的联系,这一切都是想要将她逼到极限,让她生出死志。
毕竟白面客知道她吃过洗血丹,已然不是原先那样铁石心肠。
此举一石二鸟,不但可以屠尽长生宫,更能炼成蝉蜕。
只是,他若是早知道乌头窑,又为何不自己去寻天听?到时蝉蜕天听都在他手,又何需让宫里来分一杯羹?
沈青石没想到答案竟来的如此快,心中如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平静如初:“他先前就接近过我,想必便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蝉蜕吧。”
曹昭冷笑一声:“但他先前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动你,若你真是蝉蜕,想要逼你一把,直接当着你的面杀了杨无间就好,又何必要将你留到现在?此人心思叵测,先前来昭明司也是狂妄至极,我看,大约只是想要借皇上的手杀你,让我不痛快罢了。”
“曹大哥……”
沈青石微微一怔,却见曹昭脸上的杀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说道:“不过,皇上也并未轻信他所说的,我也是担心昭明司其他几部听到风声,会煽风点火,所以将你扣在这里几日……我这里你应该也住的惯吧?”
“我明白了。”
沈青石也不知曹昭究竟是想要保她,还是单纯疑心病作祟信不过白面客,但她宁可想成是前者,于是,只是乖顺地低下头,缄默着,将曹昭杯中的酒重新满上。
对她来说,曹昭算是她的亲人吗?
沈青石这时恍惚想起在长生宫时,杨无间和孤云相处时的模样,他也是被孤云捡回去的,但是,孤云带他回长生宫却只是担心他饿死。
而曹昭带她回宫,却远没有这样单纯。
甚至从小到大,她伏在他膝上听的那些故事,还有他抓着她的手悉心教会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今日。
沈青石想得出神,以至于手一抖,酒漫了出来,而曹昭一早便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想什么?”
“在想该怎么下肉井。”
沈青石眼也不眨地说谎,曹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是笑道:“为何要费心想此事?”
沈青石不解:“不是要找长生心经吗?”
曹昭摇头:“是要找,但此事却不需我们亲自动手,毕竟,肉井就在那儿,不会长腿跑了,而这天底下想要找长生心经的人,可有千千万。”
沈青石一点就通,反应过来:“你是想要漏出消息,让那些江湖中人来找?”
曹昭道:“那些人于朝廷来说本就是个祸患,死不足惜,趁此机会让他们鹬蚌相争,到时我们来当渔翁,不是最好?”
沈青石想了想:“那日你同皇上说,需要昭明司其他三部的相助……”
而她话还未说完就已想到了,心中一寒:“需要他们的,并非是下肉井,而是……”
曹昭笑了:“不错,江湖上但凡要抢长生心经的都是乱臣贼子,昭明司见一个,便杀一个。”
一如杨无间所想,如今的永义早已没了一月前那般戒备森严,甚至在衙门门口,先前张贴在那里的,杨无间的通缉都不见了。
“看来曹昭是真的以为我死了……”
杨无间想到那日曹昭胜券在握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
他已剿灭了长生宫,偏生还将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带来了乌头窑,分明就是故意要拿给他看。
不光杀人,还要诛心。
这等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能坐上三品官的位置,看来永昭皇帝也圣明不到哪里去。
两人在城中打听了一圈消息,果不其然,观火公子死后,千崖堡几乎立刻便派人来替代了他的位置,甚至,帕子街的生意几乎没受什么影响,几日后便又歌舞升平,不论是醉香,珠儿,又或是那位死去的观火公子,都被人们抛之脑后,不再谈起。
若非早就想好后手,不会处理得如此干净。
杨无间如今愈发笃定,先前死在白面客手里的多半只是个替罪羔羊,而真正的观火公子甚至从来没有露面过。
城府如此之深,又和白面客有关联,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太阳落山,两人不敢呆在城里,索性便出城,在那口肉井不远的地方安顿了下来。
入夜,周槐点起篝火,给杨无间烤了点果子,顺带还采了一些周边的嫩叶,把在笼子里关了一天的雪球放了出来。
“这兔子养得真肥,我先前都猎不到这么肥的兔子。”
周槐一边喂叶子一边摸雪球肚子下的软肉,感慨道:“沈姑娘究竟喂了它什么啊……”
“……”
杨无间这时忽然想到,先前他曾答应沈青石,若她不在,雪球就由自己来养。
然而现在兑现诺言的,却是周槐。
杨无间心中不禁再次隐隐作痛。
在长生宫没了之后,他非常想恨这个人,但每当想到沈青石在火光下欲哭的眼睛,他却又本能地在阻止自己恨她。
或许,从当年自己脑子一热,打开那个笼子的那一刻,他和沈青石的孽缘就开始了。
察觉到他的沉默,周槐心知肚明他想到什么,轻声道:“在永义,你昏迷的时候,沈姑娘和我说了很多。”
“……说什么?”
“说她是长生宫的肉引,从小因为吃了很多药失去情感,还说最后是你救了她,如果没有你冒死将她从笼子里放出来,她早就葬身在长生宫的炉火里了。”
周槐出神地注视着面前跳跃的火光,笑道:“杨无间,我只说我的想法……当日沈姑娘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冷心冷性的人,因为那时的沈姑娘就和寻常姑娘一模一样,她会焦急,也会担忧,说起你们小时候的初遇,沈姑娘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我与她认识也有段时日了,还从来没见沈姑娘脸上有过那么多的表情。”
“她……”
杨无间当然知道,那时沈青石已经吃下了第三颗洗血丹,而他也不知道这颗洗血丹究竟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杨无间咬了咬牙:“但不管怎么说,我看过曹昭那封信……确实有人向昭明司告发了长生宫,如果沈青石还活着,他日遇见,我定会让她好好说清楚。”
“呸呸,你可别乌鸦嘴啊,我告诉你杨无间,沈姑娘吉人天相,一定活着。”
周槐生了大半辈子邪病,最听不得别人讲这种晦气的话,他又抓起一把叶子想要喂给雪球,结果却忽然发现黑灯瞎火,他随手抓来的叶子里竟还夹着几朵干瘪的啸哨花。
“这儿怎么还有这个!”
周槐想起当日白狗村的惨况,立刻将那花瓣扔了出去,杨无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少爷,你傻了啊?光是啸哨花又引不来野兽,都说这花易寻但不易……”
话说了一半,杨无间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那被周槐扔在一边的啸哨花。
在火光下,枯萎的花瓣拉扯出一道淡淡的影子,看上去,竟像是个小小的犬首。
白色的啸哨花,生在矿区,犬首……
更重要的是,白面客曾经问白犬要过啸哨的采集方法。
杨无间脑内忽然灵光乍现,竟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等等……白犬!我好像明白了,白犬并非是狗,而是花!啸哨花生在矿区,而所有肉井旁都有啸哨,就像是铜花一样,生有啸哨花的地下,便藏着肉井,这才是白犬守着地下天的真相。”
周槐一愣:“这么说,啸哨入药可以引兽,难不成也和肉井有关系?”
杨无间这时想起当日他们曾在白犬的书籍里找到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要寻……引兽入井”。
当日他们还不知这是入什么井,又是寻什么宝。
但如今回头去想,这里的井一定是肉井,而下肉井,还能是找什么?
杨无间从怀里掏出那只瓶子,当日“董奇圣”曾说,如果要寻地下天,就得带着它去。
要寻地下天得引兽入井,同时,还得带着这怪虫,这两者究竟如何两全……董奇圣应该也给过他们线索才是。
杨无间细细回想,然后,神情蓦然便僵住了:“赤金末年有人曾见一鹿食陨星,鹿四足俱僵却不倒,行百里入深井,携宝而返,遂死……先前乌头窑那些人说,陨星是活物,非但自己是个宝贝,有时还能为人寻来别的宝贝。”
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瓶子。
“我猜,这只瓶子里的东西就是陨星,只要用啸哨做的引兽粉招来野兽吃下陨星,它便会自己走入肉井,然后,从里头带出宝物。”
杨无间喃喃道:“而那宝物,多半就是长生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