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龙吟剑赵松江赶来时,芳琼剑已经将周槐的伤给包好了。
沈眠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赵松江,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几月来,庄上一直十分古怪,不光老庄主闭关,甚至他几度想去后山看望师兄董竹,都被赵松江拦了下来。
赵松江说,董竹原先的声望太高,如今忽然落此下场,弟子中难免有些心存不满,所以,他要逐一些人下山,算是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绝情,但芳琼剑也知道,这定然是庄主的意思。
无量七剑中总得有人主持大局,原先是董竹,如今换了赵松江,这庄中的弟子自然也得跟着做些调整。
他与其他几位师兄师弟一样,对此保持缄默,而之后,果真如赵松江所说,庄中陆陆续续有弟子离去,有些甚至都没人看见他们下山,只是床铺忽然就空了,好似一夜之间人就消失了一般。
庄中似乎发生了某些剧变,但不光是他,无量七剑中其他几人也都不知庄主到底为何一直闭关,毕竟,在董竹父子被囚前,庄主许多事物都是直接与董竹交代,而之后,便换成了赵松江。
看着他们中最为年长的师兄一天天变得憔悴,芳琼剑本还以为,庄主只是身体抱恙,谁想,今日杨无间竟会说庄天佑已经走火入魔。
“师兄,这究竟是……”
芳琼剑已看过周槐伤口,确实是被一把左刃有缺的残剑所伤,而单看这伤口就知,此剑不但锋利无比,使剑的人功力也十分骇人,仅此一剑便险些废掉周槐的左臂,若非是医治及时,便是保下了胳膊,未来也会留下后遗症。
而他并不知道,赵松江在今日前,已经有将近三日未曾合眼了。
这段时日,自从他接过这代理掌门的位置,后山里发生的一切便一直沉甸甸压在他胸口,仿佛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叫他夜不能寐。
而如今,杨无间所戳破的,只不过是秘密中最能见光的一部分。
他皱着眉头看着满脸冷笑的杨无间以及在他身旁昏迷不醒的周槐,沉默许久,终于说道:“杨少侠,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杨无间根本不接他的话,也不打算就此离开,当着四海盟的面,他今日便要将这事彻底摆在台面上。
杨无间骂道:“赵松江,我叫你一声前辈,是敬你处事公正,即便其他人对我与大少爷咄咄相逼,你也依旧冷静自持……可我没想到,你前脚对药王山还有碧玉阁说,将我交给你们处理,后脚就把我送给你们庄主杀人灭口,还叫大少爷伤成这样……你以为我能就此善罢甘休?”
他话说得直白,又一次提到了庄天佑,而这时,一旁的雷霜终于拧着眉头说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庄主如果在便叫他出来说两句,要是这小畜生信口雌黄,我今日便替老庄主送他去见阎王。”
单元白这时凉凉瞥了一眼杨无间,也跟着附和:“是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该让老庄主出来给四海盟定一定心,否则,什么牛鬼蛇神都敢给无量庄泼脏水。”
两派掌门一齐开口,座下弟子自是一呼百应,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了赵松江,后者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了起来。
看来,是瞒不住了。
赵松江闭上眼,他本来为人耿直板正,让他做这样的事本就是勉强,如今,已然到了极限,赵松江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庄主……恐怕无法见客。”
“师兄!你这是何意?师父他不是在闭关吗?”
芳琼剑立刻便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严重许多。
难不成,杨无间说的都是真的?
剑宗走火入魔,如今,已到了见人就杀的地步?
人群中不由窃窃私语,而芳琼剑心知肚明,如今要尽快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不由催促道:“师兄,师父到底怎么了,你说出来,无量七剑都在,还能解决不了吗?”
“沈眠,你不明白。”
而龙吟剑给逼到绝境,脸色苍白万分:“师父并非是走火入魔,而是……在名剑会后给人下毒,如今理智全失,今日也是弟子一时没看好,这才让他去了后山,还刺伤了周少侠。”
“什么?”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不光是无量七剑,便是单元白和雷霜也没有预料到如此结果,单元白急道:“是什么毒?可否让我一看?”
龙吟剑摇摇头,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在场诸人炸了锅。
“师父所中的,并非是这江湖上的毒。”
他冷冷道:“那毒来自宫中,阴毒无比,根本无解,这几月来,我已陆续清理门户,将探子暗中处死,但,此事一味退让恐怕并无用处。”
顿了顿,龙吟剑环顾众人,却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又道:“雷掌门,单掌门,这些时日我因师父的事一直分身乏术,但事已至此,许多话恐怕不得不说了。长生心经一事给了昭明司足够的理由,之后,他们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还望两位尽早开始肃清门派,不要再叫今日发生在无量剑庄的事情再次重演了。”
经历了惊魂一夜,各大门派因为龙吟剑的提醒,纷纷定好翌日返程,预备清点手下的弟子,而杨无间和周槐却最终留在了芳琼剑的药阁中。
就算是要做样子,龙吟剑也不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要两人性命,而除了龙吟剑外,无量七剑中的其他几人似是都对庄天佑的事并不知情,其中,芳琼剑因行医道最为心善,杨无间看准这点,便借口周槐伤重留下了。
而周槐醒来,已经是下午。
芳琼剑给他用的药有些麻痹作用,周槐想要起身,却在瞬间又软倒回去,而原先就坐在房里的杨无间见状上来按住他:“你还是别动了,沈眠说你一条胳膊险些废掉,要好好敷药,免得留下遗患。”
“还好你没事……”
周槐看到杨无间方才松了口气,先前庄天佑展现出的功力实在太过可怖,他一直担心他俩一个都跑不掉,谁想,竟能双双活下来。
杨无间无奈道:“大少爷,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挡剑,你知不知道当时庄天佑那把残剑只要再偏一点,你整条胳膊就会被削下来。”
周槐脸色惨白地笑笑:“死不了的,要是死了,谁来喂雪球?总不能指望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吧。”
杨无间没想到原先连早起都叫苦连天的大少爷现在挨了刀都能插科打诨了,苦笑着叹了口气,又将昨晚之后的事情同周槐说了,果然,便是周槐听了也觉得事有蹊跷。
“被宫里的人下毒?”
周槐难以置信道:“昨晚庄天佑那个鬼样子,是中毒?”
杨无间冷笑一声:“说是中毒,却没叫药王山来验,这一看就有问题。龙吟剑行事可不像是青雨剑这般圆滑,相信看出有问题的也不止是我们,要不,芳琼剑不会将我们留在药阁里。”
他昨晚守着昏迷不醒的周槐,想了一夜,始终觉得龙吟剑清理门户是真,但庄天佑中毒却未必,毕竟,如果昭明司的探子都能给庄天佑下毒了,又为何不直接毒死他,留他带着一身功力活着,只是徒留祸患。
担心隔墙有耳,杨无间俯下身子在周槐耳边轻声道:“我猜,龙吟剑是为遮掩庄天佑真实的情况才搬出了昭明司,毕竟,昭明卫才因为长生心经找过他们麻烦,将这口黑锅扣在昭明司头上最为合理。”
“先前是长生宫,这回倒是轮到昭明司了。”
周槐不禁好笑,又道:“那你准备怎么做?留在庄上,不仅仅是为了给我治手吧?”
“那是当然。”
杨无间笑道:“昨晚听龙吟剑说,庄天佑是在名剑会后被人下毒,你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的,孙二猿的故事?”
周槐皱起眉:“在名剑会上,有人给了庄天佑一块陨星。”
庄天佑重组四海盟寻长生宫,他们手中的陨星对他有反应,而且昨晚他还说,差一点就能练成了……
种种线索盘桓在杨无间脑海中,隐隐让他有种很不妙的预感,毕竟,他见到的上一个为了练功而疯癫的人,便是白面客。
而就在杨无间准备告诉周槐,他这两日会再想办法一探后山时,门外有人叩了门,是沈眠。
突然得知噩耗,芳琼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满脸倦色地走进屋内。
“多谢沈前辈。”
周槐勉力想要撑起身子道谢,沈眠却摇摇头,将手中的汤剂放在桌上:“你肩上的伤不宜活动,就躺着吧,这汤剂是我早上让弟子给你熬的,喝了能好得快些。”
杨无间却没这么快道谢,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虽说沈眠行事还算正派,但也一定不是出自良心发现才将两人留下的。
他笑道:“沈前辈其实可以有话直说,我看得出,前辈来这一趟不仅是为了来给我们送药。”
“……”
沈眠给戳破心思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杨少侠素来机敏,其实应当能猜得出我来是想做什么吧?”
杨无间给沈眠斟了茶,试探道:“看得出,沈前辈虽然人在山上,但是对这山上发生的许多事同样也是一无所知。”
如此一说,沈眠的脸色不由更加凝重了。
他轻声道:“杨少侠,我好歹也是个修医道的,分得清走火入魔和中毒……昨夜我看了少楼主身上的伤口,师父用剑时的习惯与过去丝毫不差,并不似是中毒后理智全失。”
“沈前辈倒是个明白人,方才龙吟剑叫你们去,有让你们见到庄天佑吗?”
“未曾。”
沈眠摇摇头,他便是因此觉得此事中恐怕有蹊跷,说道:“赵师兄说师父如今不能见客,但也不会再伤人了……”
以庄天佑的本事,这庄上谁能拦他?
杨无间心想难怪沈眠脸色这么差,如此糊弄,恐怕连自己人都糊弄不过去,笑道:“相信沈前辈应当也发现了,你的师兄有事情在瞒着你们,他将矛头对准朝廷,让各家赶紧回去清理门户,是为转移四海盟的视线,其实,恐怕现今这最大的秘密就藏在无量庄里。”
此话一出,似是将沈眠心中一直所担心的事摆上了台面,他纠结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杨少侠,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再去探一次后山。”
沈眠压低声音说道:“从你们走后,我就再未见过董师兄……他与董路在那里几月从未现身,我现在有些担心,师父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后山‘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