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肉井十 第二回,有了芳琼剑的协助,杨无间潜入后山十分顺利。
周槐担心他再撞上庄天佑,本不希望他应下芳琼剑的请求,但杨无间却很清楚,周槐的伤要想好彻底,他就必须得答应沈眠……这便是芳琼剑帮他们的条件。
而杨无间之所以答应,自然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有种预感,庄天佑身上发生的事情牵扯颇深,或许,只要能弄清楚庄天佑“走火入魔”的真正原因,他就能知道,这一路走来,一直在暗中牵着他们的那股力道究竟来自何方。
“师父确实是在名剑会后突然开始闭关的,中间师兄曾经让我给师父熬过一些清火静心的汤药,我开始还以为,师父是铸剑时受了火毒,这种热疾在山上很是常见,也因此并未多想。”
不久前,芳琼剑详细和两人说了庄天佑闭关前发生的事。
今年年初,名剑会一如即往在无量庄举办,因为庄天佑爱剑成痴,有时兴致上来便会高价收剑,所以,总有不少能工巧匠和寻矿人带着剑和矿石来让他掌眼,今年也不例外。
而那时,负责招待来宾的,便是青雨剑董竹和龙吟剑赵松江。
芳琼剑道:“七剑通常各司其职,而过去每年都是董师兄和赵师兄陪在师父左右办名剑会,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今年的名剑会一过,师父就开始闭关,而当时师兄和我们说的是,师父在名剑会上得了一块稀世好铁,准备要铸一把新剑,恐怕要有很久都不见客了。”
稀世好铁?
杨无间扬眉,心想不出意外,这所谓的稀世好铁,恐怕就是孙二猿说的陨星。
只是,他们如今手上拿的怪虫也被称作陨星,此陨星和彼陨星,难不成是一样东西吗?
杨无间问道:“当时送庄主那块好铁的人是谁?”
芳琼剑摇头:“那时我一直在炼药,根本不知此事,后头偶有和董师兄聊起,他说,那人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带来的矿石也并未像是旁人一样放在精美的木盒中……在场人都看到,那人拿来的盒子,是一只坑坑洼洼的铅盒。”
“铅盒?”
杨无间还从未听说过用铅盒给人送礼的:“如此古怪,怎么能入的了你们庄主的眼?”
芳琼剑叹了口气:“董师兄说,那人呈上这盒子时,说里头的东西是一块陨铁,因太过贵重,他只希望拿给庄主一人过目……当时董师兄也想过,那盒子里可能有毒物机关之类,但以师父的功力,寻常暗器根本伤不了他,于是,师父便一人去看了那盒子,随即整场名剑会,他竟就只要那个铅盒。”
铅盒……
这时,杨无间心中忽然一动。
说来,沈青石似乎说过,肉井深处是仿佛镜子一般的铅矿,只要用火一照,便如千万只眼睛在蠕动。
而同样的话,先前在乌头窑上那麻子道士也说过。
肉井深而无风,火照如肉动,是因为底下有大量的银和铅。
如果那块陨铁是用铅盒装来的,莫非当真是肉井下的东西?要封在铅盒里才安全?
回过神,杨无间已经如同一只夜枭,轻巧地落在一根树梢上。
一如昨晚,后山的寂静里透着一股不祥之兆。
芳琼剑称,原先庄天佑只在后山的南山闭关,直到董竹出事,整个后山才被彻底封锁。
按道理说,董竹和董路应当还在后山,但昨晚他与周槐那一路都是伸手不见五指……这两个大活人,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杨无间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常,再度来到后山,他仔细看了每一处剑窟,其中都不见任何人迹。
先前芳琼剑还说,这几月来,龙吟剑一直在清理门户,有许多弟子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
董竹父子不见了,这些弟子也不见了,先前龙吟剑将他们关在后山,如若不是他们手上有那怪虫脱困,只怕如今消失不见的,就是他和周槐。
直到这时,杨无间终于隐隐觉察到这其中的关联,一阵夜风吹来,他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他昨夜说,庄天佑走火入魔,见人便杀,其实不过是想故意夸大事实,让无量庄骑虎难下。
然而,这短短数月里,无量庄上究竟有多少人就这样凭空人间蒸发了?
如果是死了,那他们的尸体呢?
莫名的,杨无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间堆满尸体的丹房,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加快脚步,想着赶紧探完北山就去南山的练剑场,谁想,就在他来到一处偏僻角落时,周槐交给他防身用的瓶子却再次躁动了起来。
先前,他将陨星分给众人,自己和周槐则多留了一些。
而其中一部分陨星,昨天他在后山时已经用掉了,剩下还有两只小瓶,周槐要他带上,避免出现昨晚的情况。
杨无间很清楚,虫子一动,意味庄天佑就在这里。
借由一双夜眼,杨无间看到,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间只容一人的剑窟,门口设有丛棘,但不同于别处,这处剑窟却很深,似是一直通往地下。
万剑窟的地下是矿脉。
杨无间这时不禁想起,先前他们查无量庄案子时反复听人提过,北山下洞窟错综复杂,虽然不是肉井,但也是北襄皇帝留下的旧矿,据传最深处已经被挖塌了,还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岔路通向庄外。
难道,庄天佑此时便是在下面?
杨无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前去一探,毕竟四海盟的人还没走,大不了,他为自保还可以故技重施。
如此想着,杨无间悄无声息地翻过丛棘,而这一次,他用布条将瓶子扎住,以免发出的声响惊动对方。只见,剑窟往下是一条小径,越往深处走,空气亦变得越发灼热,甚至,隐隐约约,杨无间还闻到了一股令他后脊生寒,却又十分熟悉的气味。
远处有火光。
杨无间伏低身体,尽量放慢脚步,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走到洞窟的最深处。
谁也不会想到,方才上头那道奇窄的岩缝,最后竟是通向了一处颇为宽阔的地下洞穴。
这洞足以容纳数十人,但如今洞穴正中放着的,却是一只形同大鼎的丹炉。
杨无间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他如何能忘记这样的场面?
层层叠叠的少女尸体,还有烧得正旺的炉火。
如同梦魇一般的旧时回忆瞬间便涌上心头,杨无间生怕自己会因为过度恐惧而发出声音,只能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就在同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带着回响的喃喃自语。
“还差一点……差一点……”
这声音昨晚杨无间也听过,半疯半癫。
是庄天佑。
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看着剑宗如同拉着一根木头,从洞穴深处拽出一具给剥得精光的尸体。
那是……失踪的弟子吗?
杨无间眼力极好,虽隔得很远但还是看得分明,那尸体模样至多只有十五六岁,死时还大睁着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就此丧命。
身为十五年前那场惨剧的亲历者,杨无间顷刻间便明白了庄天佑要做什么。
而果不其然,下一刻,庄天佑打开炉门,直接将尸体扔了进去。
随着炉火中发出一声爆响,杨无间几乎立刻扭过身,不敢再看下去。
原来,庄天佑不是疯了,而是在寻蝉蜕。
他之所以时隔十五年忽然要找长生宫也并非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练成长生心经。
可想而知,消失在后山的董竹父子,还有那些不辞而别的弟子如今恐怕都已经成了炉中肉引。
只是……为什么?
杨无间背后满是冷汗,看庄天佑如今模样,好似理智全无,如同一头野兽,他又是如何能够清晰地指明他们去查那些案子?
还是说,庄天佑是被人蛊惑?
因为对长生心经起了邪念,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只要是和蝉蜕又或是长生心经有关,他都会听信,故而,才选择了那些旧案。
杨无间先前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庄天佑上来便要自查无量剑庄,本来他还以为剑宗是心高气傲,想给武林做个表率,但如今看来,庄天佑恐怕从那时起就已经在找蝉蜕,而就像是十五年前的贯日,他寻来各式各样的肉引投进炉火,只为做些尝试。
想到这儿,杨无间不禁毛骨悚然。
青雨剑是庄天佑的得意弟子,当年他在剑宗的眼皮子底下包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剑宗对此难道完全不知?
又或是说,庄天佑其实早知道剑童案背后的真相,之所以要查,也仅仅是因为他缺个武功高强的肉引,只要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沦为阶下囚,拿他来炼药也就不是难事了。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董竹被囚后,后山才会被完全封闭……因为那时,庄天佑便已经开始拿活人炼药了。
想通这一节,杨无间瞬间脸色惨白。
不管怎么看,庄天佑仅仅是为了一己猜测就杀死自己的左膀右臂,赌上无量庄的名声和前途,此事即便是受人蛊惑,也着实是太过疯癫。
杨无间越想越是胆寒,不敢再在这儿待下去,于是只得再度俯下身子,转眼间便已上到了地面。
好在,庄天佑似是没有发现他。
杨无间没有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正是暗自松了口气,打算立刻撤出后山,然而,还没等他跃上枝头,一道寒光忽然当头劈来,纵使杨无间反应极快,立刻向旁躲闪,身上的衣服却还是叫那凌厉的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又来?
连着两晚都差点叫人一剑劈死,杨无间顿时生出一股邪火,扯出被芳琼剑拿回的金刚环便迎上去,而借着月光一看,来人手里提着一把足有一掌宽的重剑,正是龙吟剑赵松江。
“赵前辈,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无量七剑中龙吟剑的武功算不上顶尖,但却是出了名的善守,要是龙吟剑有心想要拦他,只怕杨无间一晚上都跑不出后山。
赵松江看起来憔悴异常,但双目却依然锐如寒星,冷冷道:“你不该再来这个地方。”
还不是你师弟让我来的?
杨无间心想,很明显,他们如今稳住庄天佑全靠不断给他新的肉引,然而此事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赵松江这人行事又没有董竹圆滑,想要守住后山的秘密,却只晓得用杀人灭口这样的笨办法,一次不行还来两次,还真是死不悔改。
他笑道:“前辈你这又是何苦,纸包不住火,你们庄主这么一个大活人,武功又这般高强,你便是一直给他新的肉引,也无法将他一直困在后山,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实话实说,这样无量剑庄还不至于落得个名声扫地的下场。”
“你看到了?”
赵松江人瞧着并不高大,但提起一把十几斤重的重剑却仿佛拿起一根树枝一样轻松,杨无间见状暗道不好,他的伤还没好透,身上又没有带多少补血药,赵松江便是一直耗着他也能将他耗空。
得想办法跑。
杨无间捏紧钢环,正打算强行突围,谁想就在这时,前山忽有一道火光直冲天际,赵松江一看便变了脸色,竟是直接丢下杨无间,头也不回地往前山奔去。
难道……
而杨无间虽然不识得这山上的信号,但看赵松江的模样也大概能猜得出那是什么意思。
前山的守山弟子发信求救。
有人,夜半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