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剑宗,内力也并非取之不竭,毫无节制地运用长生心经早晚会有气虚血亏的时候。
整整六个时辰,杨无间寻了一处僻静山洞,诱导庄天佑反复运功,又传了一部分内力给沈青石,最终,在太阳再度落山之际,庄天佑一言不发地倒下去,杨无间也终于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把他耗空了。
杨无间不敢耽搁,立刻用长生心经将金刚环扭成了锁链,和周槐一起将庄天佑牢牢锁住,完事之后,两人再三确认,庄天佑应当挣脱不开,这才双双脱力地瘫倒在地。
“他怎会忽然疯成这样?”
周槐还是想不通。
庄天佑实力恐怖如斯,寻常毒药暗器都奈何不了他,怎么能被一块矿石弄成这样。
怀中剩下的两瓶陨星这一路来都在聒噪,杨无间心知那快矿石现今就在庄天佑身上,趁着他气竭,杨无间摸遍庄天佑全身,结果,庄天佑满是腥臭的衣服里不见任何东西,左臂上却有一团硬块,藏在皮肉下。
他难以置信地撕开了庄天佑左臂的衣服,立刻便看到底下一片血肉模糊,似是用刀割开皮肤,往里强行塞了什么,然后再硬生生缝上了。
如今,这根本愈合不了的伤口早已化脓腐烂,连着庄天佑的整条左臂都溃烂出无数肉洞,光是看便让人头皮发麻。
周槐胆子还没到这份儿上,根本不敢一直盯着看,震惊道:“他把那块陨铁缝在身体里了?”
杨无间皱着眉,用刀剖开那块烂泥一般的皮肤,很快便从底下挖出了一块半拳大小,貌不惊人的圆形矿石,表面密密麻麻,布满大小相同的浅坑,而还有两处深些的凹洞,看起来,倒像是被兽齿咬出来的痕迹。
而几乎就在一瞬间,杨无间眼前一花,竟看到方才还昏死过去的庄天佑睁开眼,正死死盯着他,杨无间给吓出一身冷汗,猛地向后退去,险些将躲在他身后的大少爷鼻子撞断。
“杨无间你干什么!”
周槐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突然后退,难不成见鬼了?”
确实见鬼了。
杨无间定睛一看,庄天佑又何时醒来过?想来便是他武功再高,连用了一天的长生心经,大罗神仙也该晕死过去。
但刚刚他看到的是什么?
杨无间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就同肉井下一样,刚刚那一瞬间,他其实已经着了道,被这矿石“蛊惑”,看到了根本无法分辨的幻像。
难道,这就是肉井致幻的真相?
因为井下有这东西?
杨无间想到这儿,立刻运起功法,迅速在山洞一角挖了个洞,将矿石掩埋了进去,尽量离他们远些。
他说道:“就是这东西让庄天佑发疯,方才我只是离得近些都会忽然看到幻觉,更不要说庄天佑将它缝进手臂里,天天带在身上。”
周槐不解:“但光是生出幻象却不意味着一定会走火入魔啊?你生出幻觉不也没有攻击我?”
是啊,为何庄天佑的幻觉会是和长生心经有关?
杨无间陷入沉思,半晌,他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凝固了。
要拜长生,须得蝉蜕和天听。
那个算子说过,天听不是他,而若想寻真知,探天道,须得带着陨星来寻。
换言之,无论是那算子,又或是陨星,其实都并非天听,只是用来寻天听的工具。
而真正的天听,如今便在他们面前。
杨无间倒吸一口凉气。
天听,就是长生心经的最后一章,而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书写在纸张上,有形有质之物,要想练成,就得拿着此物,在脑中窥探天道。
杨无间想到最后,简直出了一身冷汗。
他本就知道长生心经是个邪物,但现在看来,长生宫所练的功法可能远比他想的还要怪异莫测。
而在他身后的周槐自是不知他心中这些曲折,感慨道:“结果就是为了这么一块破玩意儿,大家争了这么多年?说来,不知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些昭明卫看着我们跑了,难道没有来搜捕我们?”
周槐看着外头天色将暗,想到先前是如何死里逃生,至今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而杨无间探了沈青石的脉,在庄天佑强劲内力的疗愈下,沈青石的伤倒是好些了,但不知为何,眉头还是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即便在睡梦中仍然不得解脱。
杨无间只恨自己还是没法看着沈青石死在面前,咬牙道:“我们跑了这么久,只怕已经远离无量庄了,否则,昭明司四部的人马都在,早该找到我们。”
他也没想到这次昭明司竟会倾巢而动,看来白面客原先对庄天佑身上的长生心经是势在必得。
但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此事不论怎么想都颇为怪异,更不用说,白面客方才在后山见到沈青石,脸上露出那般又惊又怒的神色亦是杨无间从未见过的,就好像……事情至此第一次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没想到沈青石能够离开昭明司?
难道说沈青石回宫之后,实际是被软禁了吗?为何?就因为她是蝉蜕?
杨无间目光再度落在沈青石脸上,却见她的眼皮微动,竟在此刻清醒了过来,略带迷茫的视线也随之与他撞在一起。
“你……”
沈青石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想撑起身子,但腰却痛得动弹不得,同时心口也沉重得厉害,沈青石喘不过气,不得已,只能伸手抓住正欲抽身离去的杨无间的胳膊,轻声道:“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杨无间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只能摆出一张冷脸,而周槐亦十分有眼力见,一看沈青石清醒过来,立刻便起了身:“天黑了,我到外头去拾点树枝生火。”
随着周槐离开,山洞里彻底静了下来。
因为受伤,沈青石掌心里都是虚汗,但还是死死抓着他,说道:“我并未给昭明司写任何信。”
没想到沈青石第一句就是这个,杨无间心中一颤:“不是你,还能是谁?”
沈青石轻轻摇头,从怀中拿出那封她藏了很久的密信,上头还染着杨无间那时咳上去的血。
曹昭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留着这信,沈青石那时也没有完全说谎。
她说,无论如何,她想记着杨无间这个人。
“这字迹像我写的,但并非是我,我从未将长生宫的位置告诉任何人,那一路上我有时离开,是为了去见周槐,并非是去和人通风报信,而我回宫后,白面客说我因为背弃了你已生出死意,想让皇上杀我炼药……此事应当与他有些关联。”
在沈青石的前半生里,她几乎从未辩解过什么。
即便被人误会,沈青石也并不在乎,有人因此恨她,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次找人练手的机会。
但是,如今却不一样了。
那日在乌头窑上,这些话当着曹昭的面她不能明说,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无间摔下井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些字眼在那之后会成为被生吞下去的刀刃,这些日子血淋淋地藏在她腹中,反复割伤她。
“我没有骗你,虽然我答应了曹昭要找到长生宫,但我早已下定决心要保住你,因此从离开永义的那一天,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将你打下井也是为了保你性命,我想你活着……那一路,我没有告诉你,只是怕你信不过我。”
沈青石过去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疼得厉害,胸口的窒息感也没有消失,因此并没有意识到,到了最后,她的语气已经几近哀求。
可她在求他什么?
杨无间光是想起当日惨况,胸口便仿佛被剜出一个大洞,空落落地往里头灌风。
是啊,不一定是沈青石,周槐也说不是她。
但她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到他身边的吗?
曹昭将她送来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如今这一切切实地发生了,他除了记恨她和将她养大的昭明司,还能如何?
杨无间痛苦地闭上眼,生怕自己会流下泪来,克制许久才低声道:“沈青石,或许真的不是你,但我已经不敢信你,待伤好些你还是走吧,我不杀你,但你跟着我们,我晚上恐怕都睡不着觉。”
他说完又要走,但沈青石还抓着他,甚至力道比先前还大。
“无间,我已无处可去,从昭明司逃出来便是想同你说这些话,如今我话说完了,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沈青石将剑塞到他手中,轻声道:“即便当日并非是我给昭明司传信,但最终要他们性命的依旧是昭明司,杀我或许无法让你解气,但除了这条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你放心,我不会还手。”
说罢,沈青石便只是安静地等待,就好像她当真问心无愧。
而杨无间此时却只觉得怒火冲天。
毕竟,这样的话,他已不是第一次听了。
上回他心软,害怕沈青石无处可去,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换来的,就是他从小珍惜的人全死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石,明明是你该死,到头来却要逼着我做这个罪人?”
忽然,杨无间冷笑一声,怒火攻心下,他甚至不想拿剑,直接一把掐住了沈青石纤瘦的脖子,如同掐住一只燕雀,用力捏紧,直到身上的旧伤都开始隐隐作痛。
“沈青石你还想怎样!曹昭送你来我身边,不就是因为我小时救过你?最开始允了这出恩将仇报的人就是你,而你现在还在说你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你敢说这么长时间来,你从未想过要利用我找到长生宫,去换你的百户还有荣华富贵?”
沈青石被他掐地说不出话,但却并未挣扎,只是在窒息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好像在帮着他一起杀死自己。
杨无间眼前都是那些头颅和手指,口中满是腥气,恶狠狠道:“你敢说,长生宫被剿灭与你毫无干系?你如此问心无愧,甚至还敢在我面前说要赔命给我!那么多条人命,我都赔不起,你就能赔得起吗!”
说到最后,杨无间的声音几近嘶吼,但他却不知,自己所说在沈青石听来全都是一团嗡鸣。
她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分明已快死了,但那折磨她多日的锐痛却还是不依不饶,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凿她的骨头和双眼,让她痛苦不堪。
不是我。
那痛苦中慢慢浮出字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直到今日,即便吃下三颗洗血丹,沈青石也仍然不知什么是委屈和伤心,她只能感觉到痛。
自那日她亲手将杨无间击落井底,这痛在她身体里积了多日,如同潮水慢慢上涨,终于在此时此刻,决堤了。
“不……是我……”
沈青石的指尖抠进杨无间的手腕,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那几个字来,而在瞬间,她便感到锐痛击穿了她的双眼。
滚烫的血流了下来。
“你……”
直到泪滴滴在手上,杨无间才仿佛突然清醒一般地松开手。
他大口喘息,怔怔地看着沈青石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而她绝望地蜷缩成一团,仿佛不是差点被他掐死,而是被痛苦魇住,在咳喘间口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是我……”
“不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