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石花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杨无间真的不想杀她了。
剑刺在身上的痛感太过真实,加之醒来后便一直盘桓不去的窒息,以至于她一度觉得,自己是得偿所愿,死在了杨无间的剑下。
她如此期盼着,但杨无间却是对她苦笑,说那只是天听给她带来的视障。
“没想到先前这东西在井下都无法影响到你,现在却也开始让你看到幻象……可见,天听可能是天外来物不假,但绝不是什么能让人登仙的好东西,这么长时间来,整个江湖,乃至整个天下所追寻的,很有可能不过是一场虚妄。”
杨无间坐在篝火边,神色复杂。
即便是他从不信神,但毕竟从小在长生宫长大耳濡目染,他从未想过,长生心经终章,甚至可能都是一种误传。
他望向还在昏睡的庄天佑,轻声道:“他之所以会走火入魔,是因为他在练的,只是他幻想中的东西……先前让他运功,他连长生心经的前三章都不会,又谈何再往上练。”
周槐花了很久才理解杨无间的意思,奇道:“这么说,长生心经可能根本就没有第四章 ?连你们长生宫的人都被骗了?”
杨无间脑中是一团乱麻。
他所知道的关于长生心经的事,全都来自于孤云之口,虽说长生宫无人见过长生心经的第四章,但人人都能说的出赵尖的故事,他们也对练完整本长生心经便能得到成仙一事深信不疑。
杨无间不禁去想,这真的是误传吗?
在他们之前,难道没人知道长生心经的终章其实根本不存在吗?
必然是有的。
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
当日给庄天佑送来天听的人,必然是告诉了他,此物就是长生心经,庄天佑才会生出自己在练长生心经的魔障。
而那人将天听放在铅盒里带来,分明也是知道,此物是个邪物,会迷人心智,只有存在铅盒里,才不至于让周遭人也受到影响。
是什么人,明知真相,却还是选择将此物投入江湖,引起天下大乱?
而白面客又是如何知道,这所谓的长生心经就在无量剑庄的?
他苦思冥想,还未想出个头绪,周槐却忽然说道:“杨无间,你先前说,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们现在虽然还弄不清对方是谁,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人的目的会是什么?”
“目的……”
杨无间置身其中,无论怎么想都只是越来越乱,但周槐却显然没他想的这么复杂,说道:“其实很简单,不去想因果,只去想结果,一开始我们是找长生宫,然后是找白面客,而在找白面客的途中,又去了帕子街和乌头窑,如果这一切都是一盘棋,你觉得这一路走来,对方达成了什么?”
“对方达成了什么……”
杨无间头痛欲裂。
他感到自己隐约已经抓住了什么,而这时,沉默不语的沈青石却忽然说道:“这回回宫面圣,我发觉皇上对这些年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他知道北漠的种种信仰,甚至也知道蝉蜕和天听,而曹昭和我说,我此番去江湖便是皇上的眼,于皇上而言,我所见所听的一切,都是论证。”
“论证……”
忽然间,杨无间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论证什么?
找长生宫,是为论证长生宫确实存在,而找白面客,则是为论证,长生心经确有此物。
至于后头,他们去了帕子街和乌头窑。
醉香吃了白面客的丹药,容颜不老,而乌头窑上,那算子见过地下天,告知了他们,寻找天听之法。
要拜长生,须得蝉蜕和天听。
如果说一切都是论证,那他们去的最后两站,便是直接论证了,世上当真有蝉蜕和天听……长生之道,可以为之。
杨无间想通此节,不由浑身战栗,喃喃道:“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一场论证……一场‘演’给当今天子看的论证呢?永昭帝经历过兵乱,本就疑心极重,即便曹昭告诉他许多江湖传言他也未必会信,只有自己亲眼所见,他才会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长生心经,也确实存在……长生之法。”
此言一出,其他二人不由脸色剧变。
沈青石皱眉:“但如果长生心经的终章从未存在,是个骗局,天听和蝉蜕就都成了骗局,论证此事的醉香和算子最后都进了昭明狱,受尽酷刑,但仍然没有改口。”
而杨无间这时回想起他们这一路见到的一切,醉香在帕子街上受尽欺辱,又失去了至亲姐妹,而那算子,被逼以掘私矿为生,最后又遭人反水。
他咬了咬牙:“这两人,都对大同有恨……如果演一出戏就能骗到大同天子,他们即便死,也会奉陪到底吧?”
而周槐不解:“这么说来,我们一路走来见到的一切都是布局好的,甚至还有人专门等着,要演戏给我们看,如果说最终目的是为了骗到皇上,那这局也太大了,究竟是谁……”
话未说完,看着杨无间在火光下一片惨白的脸色,周槐张了张口,已然想到了。
为何白面客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巧,特意选在昭明司来人时现身,又为何要和昭明司合作……
他震惊道:“白面客!我们这一路走来都有他的影子,但是……他图什么?十五年前,他用活人炼丹寻蝉蜕,难道不是自己也深陷其中吗?”
“不,如果长生心经是骗局,白面客多半早已知晓,甚至他十五年前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是个饵……毕竟,只有大肆掳掠,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这样才有可能吸引来宫中的目光,皇上也正是从十五年前开始调查长生之事的。”
沈青石此时已经渐渐想明白这场骗局中的因果。
原先,她以为永昭帝就是这一切背后的黄雀,用她这只蝉,去钓出了长生宫。
但如果说,长生本就是一场骗局,她这只蝉也不过是另一方放出的饵,那真正的黄雀,又会是谁?
她和周槐都不禁望向浑身僵直的杨无间。
白面客是长生宫的老宫主,而长生心经也是长生宫的宝物,种种传言,都是从长生宫而来。
更不要说,将杨无间与她引去乌头窑寻天听的,本就是孤云……
忽然间,杨无间在身上一通乱找,翻出两张字条,其中一张是当时在长生宫中孤云交给他的,十五年前“天听”写给她的字条,而另外一张则是孙二猿收到的“天听”的信。
先前在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两封信的字迹很不一样,而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那算子四肢残废,有人代写导致……
但其实,那算子根本就是个健全的人,换言之,这两封信如果都是那算子写的,字迹就不该有很大不同。
杨无间怔怔地看着那上头白纸黑字,慢慢的,他用颤抖的手,又拿出了两张薄薄的纸。
那是不久前沈青石拿来的,染着他血的密信。
当日在乌头窑上他已理智全失,根本没有注意到上头的字迹如何。
而沈青石说,这并非是她写的,字迹只是相像,却不一样。
杨无间将三封信放在一起,周槐和沈青石凑上来,很快就发觉,那封十五年前“天听”写给孤云的信,以及这封发往昭明司的密信,从纸张到字迹,都有相像之处。
竟然是……这样。
如同晴天霹雳,杨无间倒退出一步,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是啊,十五年前“天听”写给孤云的信,在长生宫那等阴暗潮湿的地方,连木床都会很快烂光,竟然能保存十五年之久,还被孤云一直带在身上?
如今想来,种种疑点早就在他眼前,只是,他怎么可能会去怀疑从小将自己养大的人?
而如果说,不论是这张“天听”写的字条,又或是那封写给昭明司的告密信,都是出自孤云……
杨无间想到那日他在乌头窑上所见种种,不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而周槐和沈青石见状一把拉住他,沈青石担忧道:“难受就先别想了……缓缓再说。”
这个不久前险些被他掐死的人,现今却反过来安慰他,杨无间一时失语,过了许久才惨笑一声:“都到这时候了,你就让我搞清楚吧……否则,我感觉我和死了也没分别了。”
信,是孤云写给曹昭的。
事已至此,其中缘由并不难猜。
这盘引天子入局的棋局太大了,光靠贯日一人又怎么可能支撑的起?
换言之,从头至尾,布棋的就不止贯日一人,只是他在明,长生宫在暗罢了。
就如同他们这一路走来所做的每一步,孤云要让昭明司剿灭长生宫也同样是一场论证,毕竟,由人命铸成的谎言,只会更加牢不可破。
难怪,他的药会忽然不见……
杨无间浑身冰冷。
他先前一直以为那是沈青石为了让他回长生宫偷拿了他的药,但现在看来,多半是醉香。
醉香,算子,白面客,甚至是整个长生宫都是隐秘的同道,他们都在等着一个外来的变数,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顺理成章地“赴死”。
而沈青石就是那个变数。
杨无间闭上眼,又想起这次他走前,孤云和明山一反常态给了他许多药,还嘱咐沈青石好好陪着他。
他们早知道自己是要死的,是吗?
杨无间光是回忆起那日二人站在长生宫前送他便觉得痛苦难当,而此时此刻他更是忍不住去想,孤云和明山这出破釜沉舟的计划,那些只想活下去的宫人知道吗?
被他带回长生宫的余乔知道吗?
孤云又有没有想过,她假装沈青石写信背弃于他,逼迫他眼睁睁看着长生宫被曹昭屠戮殆尽,当日乌头窑上的一切于他而言,究竟有多绝望?
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真的有把他当作过亲人吗?
思及此处,杨无间不禁一阵气血上涌,他身上旧伤剧痛不止,忍无可忍,竟又当场咳出一大口血来。
“长生宫,是自取灭亡的……只有这样才说的通,他们要用死,让永昭帝相信他所见到的一切,从而更加迫切地去追寻长生。”
杨无间含着鲜血,双目通红。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长生宫长老几乎都有北漠血统?
为何白鹤不让他去找白面客,回长生宫?
为何孤云和明山从来不让他经手宫里的杂事?
又为何……明明十五年前老宫主疯癫至此,长生十长老仍然肯追随他,为他而死?
这一切都是因为,贯日根本没有疯,而长生宫本身,就是个北襄遗民为大同天子量身定做的陷阱。
从十五年前开始,便有人布下这盘棋,引诱着永昭帝一步一步踏进这个骗局,去追寻只会让人越陷越深的长生幻梦。
“这世道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在外头飘这么久?”
明山的声音回荡在杨无间耳边,他头痛欲裂,崩溃万分:“既然这样……当日究竟为何要将我捡回去,究竟为何!”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却无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孤云已死,这世上亦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当时究竟为何会将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杨无间带回长生宫。
但是无论如何,这场走了十五年的棋,如今胜负已经快见分晓。
杨无间看向还在昏迷不醒的庄天佑,一旦知晓了长生心经本就是骗局,他已猜到,天听十有八九就是贯日带来给剑宗的,这也是为什么,贯日先前在地洞里会和庄天佑推心置腹,称没有蝉蜕,一切都是徒劳。
他蛊惑了剑宗,利用四海盟去寻找长生宫,点名要查自己过去犯下的旧案,从而引来宫中的耳目,完成这场论证。
而如今,如果让白面客领着昭明司寻到天听带回给永昭帝,那么,当今天子便会是下一个庄天佑。
一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这一切发生,亡的,就会是整个大同。
这就是孤云明山他们豁出命所求的吗?
让大同再度变成一片兵荒马乱的焦土?
杨无间咽下喉头的血,想清楚这一切,他的五脏六腑痛得犹如火烧,但脑中却反倒清醒了起来。
民不聊生的日子他见识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天下大乱,那街上只会满是如同自己一样快要饿死的孩子。
无论如何,即便要背弃他从小到大的亲人,他也绝不能再让当日的一切重演。
杨无间咬紧牙关,回过神来,掌心已然多出几个血洞:“现今,皇帝恐怕已经对长生的存在深信不疑,我们得赶紧带着天听走,将庄天佑留在这当饵,或许还能拖上一阵……”
“但是,要走到哪儿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天子的手段沈青石亦十分清楚,她皱眉道:“一味奔逃不是办法,我们总得想到应对的法子。”
周槐道:“要不北上出关?这本就是北漠挖出的邪物,还给他们总归可以吧?”
北漠……
这时,沈青石却好似忽然想到什么。
早在北襄灭国时便有了长生宫,有了长生心经终章的传言,意味着那时他们多半便已经知晓,长生是一场骗局。
他们想要灭大同,复北襄,国土之争,背后必然不仅仅只有一个长生宫这样简单。
忽然间,沈青石倒吸一口凉气:“当初,将昭明司引去白虹楼的是离王,他身为亲王,却和手握巨财的白虹楼有联系,引来皇上疑心,这才派嘲风使去查……”
“而在昭明司的‘见证’下,杨野带走了白虹楼的积蓄,然后,又让这笔巨财消失在了帕子街……帕子街是观火公子的所有地,而观火公子,似乎是个北漠人。”
周槐想起那日在帕子街花楼里闻到的熏香,绝非是中原之物。
观火公子是北漠人,而离王是北襄王室,日烈公主的孩子……
三人几乎同时有了可怕的联想,沈青石眉头紧皱:“要动摇大同国本,光靠长生宫和身在关外的北漠人是绝不够的……现在想来,当日北襄皇帝留下日烈公主,恐怕并非是抛弃,而是刻意为之,他早猜到,大同皇帝心高气傲,必然会将日烈公主收入后宫,借此羞辱北漠。”
沉默片刻,沈青石喃喃道:“而离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或许,他才是那只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