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如果沈青石真的是蝉蜕,那道人先前明明有许多机会将她炼药,此事难道不蹊跷吗?”
金銮殿上,这些日子一直春风得意的狴犴使曹昭面色凝重。
他十分清楚,便是位及三品,面对眼前这位盛怒的永昭帝,也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无量庄一行,昭明司可谓是满盘皆输,与四海盟缠斗一晚,非但没能挫败这些江湖人的锐气,昭明司平白折损了十数人,还直接放跑了庄天佑,没能从他身上寻来贯日所说的长生心经。
而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沈青石也跟着庄天佑一齐丢了。
回宫后,那长生宫的老道直言沈青石便是蝉蜕,如今丢了蝉蜕,也没能寻来长生心经,做事从来滴水不漏的曹昭难得马失前蹄,昭明司其他三部自然不会错此良机,方才一番各抒己见,几乎都是将他往死路上推。
而曹昭跟随永昭帝十五年,早已摸清当今天子阴晴不定的脾性,深知伴君如伴虎,如今自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果不其然,永昭帝冷冷看着他:“她是不是蝉蜕不由你下定论,曹昭,看在你先前剿灭长生宫有功,此事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找到长生心经,带回沈青石,否则,要是因你一己之私功亏一篑,这狴犴使的位子便让给别人来坐。”
之后,几位昭明使出了大殿,屠元良不冷不热道:“看不出,曹大人竟会如此护短,人呆在狴犴部秘阁里都能‘逃走’。”
见曹昭面色铁青,慎辛和傅鸿更是等这一日许久了,螭吻使笑道:“我就说,若沈青石是个完整的女人,呆在后宫应当也会不错,说不定还省心些……就怕曹大人舍不得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小美人。”
“不过,曹大人处心积虑谋划了十载,要为皇上寻来长生之法,我想,应当是不会让我们先找到沈青石这只蝉蜕的吧?”
这时,慎辛在旁冷笑着插了一句,意思不言而喻。
要是曹昭此时再不大义灭亲,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寻了十年,离长生只有一步之遥,皇上自然不能容许在这时候出岔子,便是曹昭今日在殿上试图一如既往勾起皇上的疑心,皇上的态度却仍是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换言之,沈青石是保不住了,为了往上爬,曹昭必须要自断一臂,弃掉沈青石。
其他三使对此乐见其成,抓住机会尽情讥讽一番,随即,几人在宫门口分道扬镳,各自回府,却是立刻吩咐了下去,要尽快将沈青石和庄天佑都抓回来。
既然曹昭不得圣心,那此事自然是先到先得。
而最终鹿死谁手,如今还犹未可知。
待三人离去,曹昭却是迟迟没有上马。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忽然想起他刚带沈青石回昭明司的时候,她便喜欢看着天,还说,过去她一直待在笼子里,所以从未见过天上的云。
而一晃,已然过了十五年。
曹昭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曹昭叫了人来,附耳说了几句。
狴犴使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他此番放走沈青石是兵行险招,想要试探沈青石是否真的是蝉蜕,而曹昭也很清楚,若是沈青石不重要,那放走便也放走了,但若是沈青石重要,要找沈青石,皇上也只能指望他……不会轻易动他。
换言之,经此一步他至少确认了,沈青石是必须舍去的棋子。
至于找人……早在十五年前沈青石入宫时,曹昭便给自己留了后手。
他并未将沈青石全部的身世上报,而是瞒下了其中不能见光的一部分。
沈青石虽是长生宫的肉引,但她同时却也是金玉芙蓉剑白渺之女,迫于生计,她的孪生姐姐当年被白渺留在了药王山,而她则跟随母亲去寻找其生父。
根据先前的密报,与金玉芙蓉剑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皇七子,离王袁牧。
十五年前,岐王起兵后,其他皇子大多隔岸观火,生怕触怒其中任何一方,未来都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而金玉芙蓉剑便在此时携女上门,可想而知,本就风声鹤唳的离王哪里敢随意认亲,他生怕此女是岐王拉自己下水的筹码,于是,便将人拒之门外,谁想,金玉芙蓉剑带女儿离去后便再无音讯,再有其消息,便是十数年后,有密信称,她那对鸳鸯剑如今正被藏在白虹楼的藏宝阁中。
沈青石是离王在民间的私生女,她的母亲被害死在白虹楼,而沈青石则被那白面老道带回了长生宫,成了肉引。
虽说,永昭帝不会因为沈青石的身份就饶她一命,但这却是个寻人的法子。
先前沈青石回到昭明司,曹昭为了表现既往不咎,给了她新的信蜂,而他也知道,沈青石想防着他,必然在他身上留下甘蜜,为此,沈青石亦会留着那信蜂,以防止他忽然现身。
换言之,他可以通过此法和沈青石取得联系。
而只要想办法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相信……他应该很快就能在对的地方找到她。
曹昭将事情吩咐下去,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残阳似血,终于上了马。
青石,你不要怪我。
从将你带回来……这一天,就注定会到来的。
离开无量庄的七日后,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杨无间易容回西风镇要回了雪球,准备奔赴蜀地,去确认离王究竟和观火公子是和联系。
期间,他稍作打听,便知先前山上伤亡惨重,无量庄,碧玉阁,药王山和千崖堡加在一起,死伤了数十人,而如今四家也都还在山上,昭明司啃不下这根硬骨头,四海盟也不肯退让交人,于是,便这样一直僵持着。
杨无间心想,曹昭老谋深算,应当也不想完全和江湖处在对立面上,所以,既然庄天佑现在已经不在山上,他们估计也不会太过为难四海盟。
之后,杨无间又在西风镇上寻了个铅盒来装天听,虽说要的急,只能寻到个漏风的,但现今昭明卫正四处搜捕他们,杨无间半点不敢耽搁,背着兔子便混入出城的人群中,挨过了盘查,正打算回到林子里去寻沈青石和周槐,却不想两人竟就站在城门外的告示牌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
三人当中,就只有杨无间易了容,他生怕其他二人被识破,上前催促二人离开,结果却发现,那告示上竟不知何时停了密密麻麻的一群蜂,且歪歪扭扭地拼出字来。
“汝父离,速寻。”
“这是……”
杨无间如今已经知道,昭明卫间常用信蜂联系,先前周槐便是靠沈青石留给他的信蜂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一种信蜂只会对应一种甘蜜,换言之,留信的人应当知道,沈青石手中有对应此种甘蜜的信蜂。
杨无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对方身份,脸色铁青:“你还留着曹昭给你的信蜂?”
沈青石拿出瓶子,信蜂便自己钻了回来,又道:“只能用信蜂寻甘蜜,但却不能用信蜂寻信蜂……我从昭明司出来后已然确认过,我身上并无任何甘蜜,曹昭不可能找到我,留着这信蜂也是为了防止曹昭忽然出现……我呆在秘阁的那两日,在他常用的所有东西上都留了甘蜜,只要碰到一点,信蜂便会在他来时提醒我们。”
三人不敢逗留,立刻折返回林子里。
周槐想起方才那句话,满脸震惊:“曹昭是什么意思?汝父离……他的意思不会是……”
“既然用的是我身上信蜂对应的甘蜜,意味这话是留给我的……可能昭明司贴出的通缉告示上都有留书,曹昭太了解我,他知道我会留着信蜂。”
几日下来,沈青石的皮肉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但也不知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遗症,一直有些喘不上气。
她早知道,曹昭查过她的身世,但先前曹昭只告诉她,殷曲儿是她的姐姐,而她们的母亲将殷曲儿留在药王山后,便带着她去寻他们的生父了。
而他现在给自己留书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去寻找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求他保自己一命吗?
“汝父离……他不会说的,是离王吧?”
杨无间下意识四处打量,却并未发现任何追踪他们而来的人,似乎曹昭留书就只是为了告知沈青石她的身世。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正要奔赴蜀地寻找离王验证猜想,曹昭又来这么一出……
杨无间皱眉:“是陷阱?离王怎么可能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出不对。
殷曲儿和沈青石长得极像,是姐妹应该不假,而当时听单元白说,殷曲儿的母亲一对鸳鸯剑用的极好。
杨无间喃喃道:“离王的那个相好,金玉芙蓉剑,用的就是鸳鸯剑,而她已经死在了周惊雷的锁龙棺里……还说,周惊雷害她们母女性命……”
周槐立刻有了联想,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石:“但……如果说离王是这一切的幕后操手,那他与白面客还有我爹,不就是同一阵营的吗?怎会让自己的相好死在白虹楼里?”
按照他们先前推测,白面客之所以会找上周惊雷,让他建白虹楼,害死那些江湖侠士夺取功法,在黑市贩卖,不过是为了寻个法子替他的主子揽财。
毕竟,永昭帝从来疑心极重,这些年来,离王不旦久居蜀地,手下更是只有几亩田地,既无财也无权,永昭帝这才能放心让他继续做这个亲王。
但有了白虹楼就不一样了。
他们利用白虹楼敛财,靠杨野将这些金银投进帕子街的花楼和赌场,然后,这笔钱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观火公子的口袋。
待到时机成熟,白面客为庄天佑带来天听,诱他发疯,蛊惑他重组四海盟去查旧案,引来宫中的耳目,最终,将昭明使引向了白虹楼。
而此时,许是因白面客授意,杨野故意将慎辛锁在锁龙棺里,他并不知道,此时他的主子已经想好了要杀他灭口,让他这么做,只为了让昭明使对他穷追不舍,直到最后发现他的尸体。
做这一切,不光是为了让当今天子在长生的陷阱里越陷越深,更是为了打消他的疑心,毕竟,从杨野到观火公子,他们都死在昭明使的眼皮子底下,如此一波三折,便是为了要转移视线,让宫中不再深究白虹楼那笔巨财的下落。
可是,究竟为何金玉芙蓉剑会死在白虹楼里?
随着更多的线索被串联在一处,杨无间却慢慢有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猜测。
“北漠传言,唯有天选之人,才能进入地下天。”
他喃喃道:“赤金末年,北漠汗王在天星陨落之日进入了肉井,窥得天道,得知赤金将亡,于是,率不死的北漠铁骑大举进犯,最终,成为了北襄的第一代皇帝。”
顿了顿,杨无间又道:“在北漠的传言中,当年下肉井的汗王便是所谓的天选之人,而北襄的每一代皇帝也都是他的后人,如果说,离王是日烈的孩子,那他便也有北襄王室的血统,是有资格可以进入地下天的人。”
杨无间下意识望向沈青石白玉一般的面庞。
她不似常人,进入肉井便会神志全失,这难道不正说明,她便是所谓的“天选”,也极有可能拥有北漠的王室血脉……
欲拜长生,须得蝉蜕和天听。
沈青石作为他们口中的蝉蜕,本身也正是天选之人的后人。
杨无间难以置信道:“总不会,沈青石你之所以能成为蝉蜕,其实,也并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