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进城买酒，所以只有这些了，凑合凑合吧。”
杨无间拎着酒回来的时候，周槐已经烤好了鱼，扑鼻的香味从屋子旁传来，而沈青石坐在门栏上，正抱着雪球在看天。
他将沈青石拉起身：“看什么呢？”
沈青石摇摇头：“很快也许就要回到笼子里了，我还想多看看天。”
一番折腾，这宝贵的一日已经过去将近大半，但三人如今却已不急了，杨无间开了酒盅，乡野间的粗酿比不上城里，光是闻着就感觉要醉。
周槐给杨无间递了烤鱼，又给沈青石递了烤软放冷的果子，得意道：“尝尝吧，以我现在的手艺，说不好以后开馆子也能挣不少。”
在这方面，周槐确实像是周惊雷的儿子，他们为数不多的盘缠交在周槐手里，这些日子竟然还翻了一翻，一问才知，周槐凭借一手好武艺，将猎来的兔子皮肉分开，皮子简单缝成帽子，肉则晒成了肉干，沿路贩卖，结果，竟全都卖出了好价钱。
杨无间咬了一口烤鱼，确实是皮脆肉香，甚至还抹了周槐随身带的盐，他忍不住笑起来：“大少爷，早知道你厨艺这么好，先前早就该使唤你做饭了……害得我和青石忙活一路，白白折腾。”
此时此刻，昭明卫便在他们十里开外的地方搜城，但三人却仿佛寻常过日子一般，喝酒吃肉，毫不在乎。
沈青石怀里还抱着雪球，果子吃一口便要分给兔子半口，边喂边小声说：“我是不是把你喂太胖？以后万一溜出去，真的会被人家杀来吃掉的……你平时在笼子里也要多跑跑才行。”
杨无间好笑：“青石说的就是大少爷你这样的人吧，一路杀了这么多只兔子卖钱，雪球都看在眼里……希望之后不要讨厌你才好。”
“杨无间你不要血口喷人好吧，先前你和青石闹别扭，雪球不都是我喂的？它要会说话，早就叫我爹了！”
周槐翻了个白眼，喝了一大口酒，立刻便被辣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万分艰难才把嘴里的酒咽下去。
“杨无间，你这买的什么酒啊……”
“烧刀子，大少爷，荒郊野岭的只有这个，再说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将就喝喝吧，哪来这么多讲究？”
“说来，这酒雪球能喝吗……”
“不行！”
三人闹了一会儿，将鱼和果子都吃了，就这样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果不其然，周大少爷第一个醉得不省人事，沈青石轻轻将他翻过面来，问道：“你给他酒里下药了？”
杨无间苦笑：“他还需要我给他下药吗？就这么点酒量，一难过还喝这么猛……还好酒品不错，没吐。”
为了避免大少爷酒后受风，他们将还没卖出去的兔毛毯子盖在他身上，随即提着还没喝完的酒出了门，去不远的林子里看月亮。
沈青石掂量杨无间的酒盅，发现他先前看似一口又一口，实际酒盅几乎是满的，问道：“为何不喝？”
杨无间寻了一块林间空地，直接坐了下来，这次是货真价实地喝了一大口酒，他长舒口气：“大少爷那么喝，万一喝到一半开始哭鼻子，又不能指望你哄他。”
沈青石也到他身边坐下，破天荒地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又呛又辣，她低声道：“你觉得周槐一个人可以吗？”
“经历过白虹楼的事，他如今还能站在这里难道不已经说明一切了吗……你就这么看不起大少爷啊，他说不定比我们两个都要坚强。”
杨无间笑起来，不知为何，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亮，以至于沈青石眼底的担忧清晰万分。
在无量剑庄初见的时候，杨无间再也想不到，沈青石有朝一日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杨无间犹豫了一下，却是伸手，轻轻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还好，是干的。
“……？”
沈青石有些不解地看过来，杨无间无奈：“还不是先前那次你哭得太惨，把我和大少爷都吓坏了，得检查检查。”
沈青石眼睛里的担忧顿时转为了无措：“对不住，我也没哭过，不知道那很吓人。”
杨无间又喝了一口酒：“不过……也亏了这些年你没什么感情，否则痛苦只会更多，有没有恨我给你吃了洗血丹？你现在会哭，会难过，会担心，全都是拜我所赐。”
“恨你？”
即便是现在，沈青石对爱恨的理解也依然十分模糊，但是，有些事情她却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沈青石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淡淡道：“我说过，我想死在你手上，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杨无间提起这个就有些微妙的不痛快：“怎么老想叫我杀了你？为什么对大少爷就没有这么非分的要求？”
沈青石摇头，回答得毫不犹豫：“你活不久，但周槐还要长久地活下去，死在你手上比较划算，即便杀了我，你也不会痛苦太久。”
“……”
杨无间一时哑口无言，半天才问：“但你为何会想死？就因为你是蝉蜕？”
而沈青石仔细想了想，轻声道：“以前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所以，别人让我活着，我便活着，从来不会去想为何要这样，我活着想要什么，又不想要什么。”
顿了顿，她张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纹路：“但现在，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利用了，也不想再活在牢笼之中，身为蝉蜕，我已经无法选择我如何活着，既然如此，我便想选择我如何死去。于你，我做错很多事，更有许多后悔，若是就这样死了会不甘心，我也没有什么更加宝贵的东西，不如就将我的性命托付给你，那样我会很开心。”
“但我可不会开心。”
而此时，杨无间已然喝得酒气上涌，忍不住掰过沈青石的肩膀，注视着她双眼。
“沈青石，先前是我错了，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明白吗？我救你是我心甘情愿，我将你带回长生宫也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舍不得你，想同你一起，而后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杨无间说出这番话来，其实根本不确定沈青石到底能听明白多少，他有些忐忑，但沈青石却回望他，说道：“我明白。”
他就知道。
杨无间苦笑：“我可不觉得你明白，青石，你现在再回答我一次，你的命是谁的？”
他本以为，沈青石会说出和先前一样的答案。
然而在月光下，沈青石却依旧很平静，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但现在我愿意将它交给你，就像你想同我一起一样，是我心甘情愿。”
“……”
至此，杨无间终于说不出话。
他看得出，沈青石没有说谎，又或者说，沈青石再也不可能对他说谎了。
她确实早就把一切交给他。
“沈青石，你这个人真是……”
苦笑一声，杨无间饮下那些苦辣的酒，然后仰面躺了下去：“我突然有些后悔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给你吃那什么洗血丹，这样，你就会像是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十分好骗，我让你好好活着，你就会好好活着。”
他说完，沈青石久久没有回应，而杨无间看她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怎么，都到了这时候了，还这么小气，不肯来抱抱我？难不成要让我一直为了这个事妒忌大少爷吗？”
闻言，沈青石微微一愣，随即俯下身去，在一片寂静里去听杨无间的心跳。
至此，林间也只剩下了皎皎月光。
这是最后一晚了。
杨无间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露水寒凉，他坐起身时，终于再次听到沈青石的声音。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杨无间低下头，只看到怀中很亮的一双眼，和十五年前他在那笼子里见到的很像，但是终究有些不同了。
他想，他确实是从未后悔救她。
“走吗？”
杨无间检查了放在怀中的天听：“趁着大少爷还没醒，现在走应该比较容易。”
闻言，沈青石只是看了一眼那废屋的方向，雪球的窝里铺满了她昨日新采的草，而之后有周槐照顾它，大概，可以一直这样白白胖胖。
于是她放下心来，抓紧了杨无间的手。
“走吧……”
沈青石轻轻呼出口气，这一回，终于轮到她同杨无间说这句话。
“千万不要回头。”
这只是蜀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城中的百姓其实也察觉到，这两日来了许多衣着考究的官差在城中四处搜捕，但因为离王府的缘故，蜀州本就常有昭明卫造访，百姓们也早就见怪不怪。
他们只是有些好奇，这些昭明卫，究竟在找谁？
一夜未睡的曹昭看着天光大亮，脸上却没有一丝疲态，相反，他甚至十分兴奋，两眼精光四射。
曹昭知道，自己离沈青石已经很近了，非但如此，此次来蜀州，沈青石还给他备了一件大礼。
靠着离王的情报，这次回去面圣，他或许能弥补些许先前在无量庄上吃的亏……不但如此，或许还能以此扳倒傅鸿和慎辛。
曹昭正想着，却忽有昭明卫急急来报，曹昭听了开头便愣了一下，随即他了然地笑道：“她既然敢来就没想走，不用动她，让她自己来见我。”
之后，曹昭便等着，半晌，他看到杨无间牵着沈青石，慢慢从街的另一边走来，面对昭明卫的重重包围，两人看着不像是要来赴死，倒更像是在城中闲逛，偶然遇到了他。
“曹大哥。”
沈青石走到他面前平静地注视他，又道：“谢谢你给我的时间，我再不回来，就该给你惹麻烦了吧？”
曹昭正要开口，一旁的杨无间却忽然冷哼一声：“早知道你对他会这么客气，还一口一个曹大哥，我就不该让你回来。”
“杨无间，你的命可真硬。”
曹昭不冷不热地笑了笑：“青石保了你很多回，但你应该知道，这次你敢跟着她回来，没人可以保你吧？”
杨无间冷笑：“是啊，我当然知道，但我可不像某些人，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徒弟都能杀……沈青石的命你不在乎，有人在乎，还有人愿意陪她一起死呢。”
“看来不光命硬，嘴也硬，就是不知道你进了昭明狱，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曹昭说着便要叫人来将杨无间拿下，然而沈青石却挡在了杨无间身前。
她冷静说道：“曹大哥，你别动他，现在天底下会长生心经前三章的人，除了他，就只有白面客，如果要拿我炼药，皇上不会轻易吃下蝉蜕，总需要找会长生心经的人试药……相比于贯日，无间只会更珍惜我，也更珍惜这天下来之不易的太平，曹大哥，纵然你们有仇怨，但你应该明白吧，在他们两人当中，谁会更加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