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青石和杨无间离开,周槐已经在那间废屋里呆了整整四天了。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那一晚的酒就是离别,但杨无间没说,沈青石没说,所以,他也便骗自己,第二天天亮还能再见到他们。
“雪球,你看,他们又骗我。”
抱着怀里的兔子,周槐不禁苦笑。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但却始终没有昭明卫搜到这里,似乎,他们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于是便一齐撤走了。
只留下了他一人。
周槐靠在破旧不堪的梁柱上,看着门外的天从亮到黑,再从黑到亮,他喝完了剩下的酒,酒醒之后,他还是一个人在这里。
就如同当日空荡荡的白虹楼,只是如今,便连沈青石和杨无间都不在这里,这世上最后两个会为他挡去石子的人,他们对他最后的要求,竟是活着。
“大少爷,送死的人有两个就够了……如果我们没有成功,总得留个后手,难道要指望雪球啊?”
不久前,杨无间一边懒洋洋地喝着酒,一边同他聊着生死大事。
沈青石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要逃,他们便得永远逃下去,因为,即便没有沈青石这只蝉蜕,长生的谎言也依旧存在,既然已经相信了,那早晚有一日,大同的皇帝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得到鬼神的垂青而吃下毒药……就像是那些白狗村的村人一样。
而如果不逃,他们或许可以赌一把,去扭转皇帝所相信的东西。
沈青石道:“皇上的疑心很重,即便拿到了蝉蜕,应当也不会立刻用在自己身上,我猜,他应该会需要人试药,而这个人得会用长生心经。”
杨无间冷笑一声:“贯日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昭明司合作的吧?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应当早已让宫中认为,他是个为了追寻长生而陷入疯癫的疯子,会心甘情愿地吃下蝉蜕为皇帝探路……有这十五年的造势在前,皇帝不会疑心他,他有许多法子可以动手脚,让皇帝以为,他已经吃下那要命的毒药,但是,却毫发无损。”
如今,一切都清晰得像是雪地上的脚印。
这个局,当局者迷,但一旦被戳破,就会发现它脆弱如同蛛网。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一头钻进这蛛网里。
如今回想起来,阴宅案,景阳那四人明明还未发迹,又为何能买到那样好的宅子来演帐笼戏?
白鹤说,那宅子是北漠人的,它的影壁上甚至就画着地下天……对于北漠人来说,一栋直接画着他们神明的宅子,又能是属于谁的?
只可能是北襄遗落的王族。
帐笼戏,本身也是为地下天还有长生心经造势的一环,他们根本不在乎有人为帐笼戏而死,关键的是,帐笼戏的饵,真的钓上了鱼。
而那个愿意给黄金百两的人,身份并不难猜。
只是,他却注定看不到帐笼戏。
地下天和长生心经的幻梦绝不能被粉碎,因此,鱼上钩后,他们便找上了常秀云这个替罪羔羊,利用她的侠义心肠毁去了帐笼戏,让戏演不成,借故,白面客又接下了这桩杀人灭口的单子,故意羞辱了一番碧玉阁,为他日四海盟寻长生宫作引。
后头想来,白鹤之所以要留在景阳几年之久也自然并非巧合,他收养那些孩子可能出自本心,但杀死帐笼戏的班子却是为了灭口,他在景阳等待,直至杨无间他们到来,他便故意在曹昭面前现身,害死薛老爷,用自己的命让曹昭确认了沈青石就是那只蝉蜕。
白狗案也是如此。
白犬是北漠的神明,也是这个谎言中不可被戳破的一部分。
一旦它成了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再是不可名状的图腾,鬼神便走下了神坛,布局人又怎能容得下如此搅局的存在?
白犬也好,白狗村也罢,必须要从世上消失。
贯日既然能做菘蓝,在山上呆整整六年,那六年前,真的是他第一次上山吗?
殷曲儿会去白狗村求药或许根本不是巧合……离王因为身体之故,极难得子,即便得子也多会早夭,故而,身为离王另一个流落在民间的私生女,殷曲儿会被贯日选中,只可能是因为她的血脉。
她和沈青石流着一样的血,贯日带走她,应当是为了创造这世上的第二只蝉蜕。
只可惜,沈青石身为生来无法有孕的石芯子,体质比起她的姐姐还要更加特殊些,殷曲儿吃了和沈青石当年一样的补药和陨星,虽然没死,但却疯了,甚至还因此功力大涨,上山后屠戮了六名同门。
那场在药王山上的大火,不出意外,只是为了回收她体内的陨星。
为保不死,贯日不能常用长生心经,每次出手几乎都是一石二鸟,既解决了白犬,也借由殷曲儿潜入药王山,盗取山上奇珍,为之后的那出大戏养精蓄锐。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
如今,天子已经入局,只差一步,一切就会万劫不复。
沈青石道:“想要破这个局,我们便得想办法顶替贯日,变成局中人,揭开蝉蜕的真身……天底下不仅仅只有他一人会长生心经,而曹昭本就信不过他。”
周槐已然明白过来他们的意思,震惊之余,他问道:“但曹昭……难道就能信得过杨无间?”
杨无间笑笑:“不说曹昭了,皇帝也一定会选我试药,毕竟,贯日先前为了给自己造势,在昭明司面前用了太多次长生心经,他们不会让他活着的……这样一个武功超群的人获得登仙的资格,威胁太大了。”
“可是……”
周槐越想越不对劲,脸色渐渐苍白:“可你要试药,岂不是意味着……”
“是啊,意味着沈青石的愿望要实现了。”
杨无间晃了晃手里的酒盅,笑容苦涩:“她恐怕,真的要‘死’在我手里了。”
“雪球……你说他们俩现在在干嘛呢?”
从回忆中抽身,周槐虽是对着虚空喃喃发问,但其实根本不敢去想,他们的计划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废屋里一片寂静,周槐却好像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他记得杨无间说:“大少爷,这江湖中的事,终归离不开生离死别四字……过去没有人教你,但你如今已经是白虹楼的楼主,总要遇上的,得忍着点。”
他也记得沈青石说:“周槐,先前你跟着我们走了很久,这次也一样,你是后手,所以无论如何,你得活下去。”
周槐不禁抱紧了雪球。
“可是,独独将‘活下去’这条路留给我……你们也真是狠心……”
与此同时的昭明狱中,沈青石正平静地坐在地牢的最深处。
丹炉已经烧热,至多还有半个时辰,她便会投身炉火,完成十五年前的未尽之事。
身为蝉蜕,沈青石身上穿着祭祀的华服,就只是环膝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小小笼子的天顶发呆。
“是不是相比这儿,更想呆在秘阁里?”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曹昭从黑暗中走来,沈青石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只知道,曹昭如今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皇上十分高兴……至少,并未禁止曹昭在最后来看望她。
闻言,沈青石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区别,都是笼子而已。”
即便是曹昭也没预想到她的回答,愣了一下,又隔着栅栏给她递了酒,开门见山道:“杨无间提出他要为皇上试药,是你的主意?”
沈青石轻轻抿了一口,不知为何,这明明是这宫中最好的酒,喝起来的滋味却比不上不久前在那废屋里,她与杨无间还有周槐对酌的粗酿。
沈青石有些恍惚,半晌才道:“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死,既然如此,为皇上试药,或许还能得到厚葬……总比死于昭明司的追捕要强。”
“你为他考虑到这种地步……就没考虑考虑你自己吗?”
曹昭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什么温度:“你知道你马上要面对什么吗,青石。”
“知道,我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沈青石捧着酒盏想得出神:“以前,我被关在长生宫丹室里的时候,那只丹炉就在笼子的正对面,我曾看过许多人被丢进去,有尸体,也有活人,有时候,那只丹炉很静,但也有时候,里头的人会要很久才死,会用指甲不停抓挠,发出惨叫。”
沈青石说这一切的时候实在是太平静了,以至于曹昭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你难道不知道,要炼成蝉蜕,你也会被活着送进丹炉,然后,落得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不知为何,时隔这么久,沈青石好像又变成了一块不知悲喜的石头。
也因此,生死当前,她也只是淡淡道:“我是谁,从来由不得我自己选,如果这一日早晚要到来,那便让它来吧。”
“……”
这一回,曹昭也笑不出了,他问道:“那杨无间知道,他要试的药便是用你炼成的吗?”
“自然知道。”
“他也欣然接受,要吃下‘你’,去换被皇上厚葬?”
“死了便是死了,剩下的东西,叫他吃了也无妨,反正他很快也会死不是吗?皇上不会留他活着。”
沈青石越是平静,曹昭的脸色便越是难看。
狴犴使从来擅长揣度人心,但此时此刻,他却看不透从小他看着长大的沈青石,而他还在想此事当中究竟有哪里不太对劲,就听沈青石忽然问道:“贯日呢?”
“你说那道士?”
“是,皇上应该杀了他吧。”
沈青石隔着牢笼看他:“他应当已经交出了制作蝉蜕的方法,皇上就不可能留他活着了。”
曹昭苦笑:“是啊,尸体如今都给烧了,皇上还亲眼看了烧成的灰这才放心,青石,有时我觉得你真的很像我……只可惜……”
说这话时,曹昭声音里竟当真有几分苦涩,而这时,廊外有人匆匆来报:“曹大人,丹室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马上会亲自带她过去的……皇上特许了我,让我送她最后一程。”
曹昭面不改色,最后又给自己和沈青石的杯盏里添了酒,笑道:“青石,不怪我吗?都到了这时候,即使你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没关系。”
而闻言,沈青石却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走吧,曹大哥,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知为何,想到马上要发生的一切,沈青石竟还有些隐隐的高兴。
十五年前,她从长生宫的笼子里逃了出来,但是却未曾想到,其实这天下都是她的牢笼,身为蝉蜕,她早就无处可逃。
还好……她至少还可以选择自己如何死去。
牢门被打开,沈青石看着远处长长的,通向丹室的长廊,甚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只希望她炼成的蝉蜕不要太过苦涩。
沈青石想,别比那日喝的烧刀子更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