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杨无间再次被请回大殿上时，昭明四使都在，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小小的锦盒上。
这便是她了吗？
杨无间内心苦笑一声，在宫中被逼沐浴焚香的这几日，痛苦早已麻木，现在他只盼着解脱。
永昭帝对他的了解不多，先前问起他为何想要试药，杨无间直言他本就不想在长生宫被剿灭后独活，如今既然连沈青石都要去做蝉蜕，那他还不如替了贯日做那引路的童子，日后若皇上能够得道，他和沈青石或许还能被厚葬在一起。
永昭帝向来多疑，似是也没想到他上来便说自己会死，笑道：“你若能助朕得道，自是功德无量。”
杨无间心知事到如今，他虽然已经替了贯日站在这里，但对方留下的烂摊子却不是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长生宫布了十五年的局，又都是引着昭明帝“亲眼所见”，单是靠他和沈青石口头解释，根本无济于事，还可能引来猜忌，导致皇帝越陷越深。
而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有替永昭帝走过这条路，让他“亲眼”见证这个谎言破灭，一切才能结束。
而之后，以永昭帝的多疑，一定会深查沈青石的身世，离王也自然会被牵连，无论如何，他们这出鱼死网破，一定能戳破这张布了十五年的蛛网。
杨无间心想，如今他要的越少说不定永昭帝反倒会越疑心他别有用心，索性便说道：“我无父无母，本是路上弃儿，要不是被长生宫捡回，恐怕早就曝尸街头，皇上若是有心，便将当日被昭明司剿灭的长生宫众人好好安葬，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自是可以。”
“还有，我知沈青石已无残骨，但我不希望她此生无名，所以皇上能否赐她衣冠冢，好让她安心离去。”
“果然少年人最是痴情……可以，此事便交给曹爱卿来做，你意下如何？”
皇帝说完，一旁的道人道：“皇上，吉时已到了。”
蝉蜕炼了七日，得丸三颗，如今已照着先前贯日所说，去火毒水毒，放在杨无间面前的锦盒里。
沈青石，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活着的时候，连个百户都得不到，但你死后，昭明四使，甚至当今天子都对你如此殷切。
而我这样一个从来不信神的人，如今却要嚼着你的残骨，去做什么引路童子。
杨无间如此作想，身上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他遵循礼治，三叩五拜，这才走上前去，打开盒子。
只见那盒中放着一颗指尖大小的丹丸，如血殷红。
杨无间早已心如死灰，只盼着吃下陨星后，他能立刻死去，这样，这满殿的人都会立刻知晓，这根本不是什么助人登仙的仙药。
吃下红丸者，只有死路一条。
想要扭转一个人十五年的盲信，没有什么比直接让他看到结果更快的法子了。
杨无间轻轻吸了口气，仰头就将那药丸吃了下去，然而出乎意料，这药丸既不腥臭，也不苦涩，只是如白水一样没有滋味。
杨无间闭目等死，然而，等了许久，他分明已将记忆中和周槐还有沈青石同饮的酒喝了无数次……
预料之中的死亡，却并未来临。
杨无间睁开眼，发觉他竟还站在大殿上，不由心神剧震。
为何？
沈青石体内难道没有陨星吗？
他们想错了？让沈青石白死了吗？
不……不可能，沈青石面对肉井时的反应就和陨星一模一样，她的存在，本就是长生宫给大同天子准备的陷阱。
杨无间脑内一片混乱，几乎就要站不稳，而这时，殿上众人却是忽然齐齐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了引路童子。”
杨无间浑身战栗，看着高台上满面笑容的永昭帝，想到沈青石可能被白白投入了炉火之中，他此时已然顾不上自己正面对这天下的九五至尊，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
然而就在这时，曹昭却忽然说道：“恭喜皇上，引路童子既成，通天之法便已成了一半，接下来，只需让童子一窥天听，便可助皇上得道登仙。”
什么……
在原先的计划中，杨无间根本没有想过接下来的事，因为，他压根没打算活到那个时候。
为何曹昭忽然会提到天听？
他震惊地望向曹昭，发觉对方也正沉沉看过来，只一眼，杨无间背后便被冷汗浸透。
他们已经打过许多次交道，也因此杨无间几乎立刻意识到，曹昭已经知道了内情，而且，正在让他噤声。
杨无间冷静了下来。
此时就算他开口，皇帝会相信他吗？
大殿上无人敢在此时扫了永昭帝的兴致，曹昭也不例外，但既然他吃下这丹药无事，就意味着，这药盒中的蝉蜕，恐怕并非是沈青石。
她难道还活着吗？
电光石火间，杨无间明白了过来，他立刻俯身叩拜，顺着曹昭的话往下说，称蝉蜕还须几日方能真正沁入腑脏为他所用，届时，他可为皇帝一探天听，记下长生心经的终章，以登仙路。
而永昭帝闻言自是笑逐颜开，一番论功行赏后，他将杨无间交给曹昭，虽不入昭明狱，却让昭明司加以看守，生怕他这个“童子”跑了。
然而，永昭帝却不知，相比于逃跑，杨无间现在其实有满腹的疑问要问曹昭。
“沈青石呢？”
一入秘阁，曹昭说要让童子清修，遣走了其他人，杨无间便知道，他必然已经知晓了其中秘辛。
若非如此，曹昭绝不会留他一命。
杨无间皱眉：“你知道了是不是？今日我要不死，你们的皇帝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仙丹根本就是穿肠毒药，你……”
“但你若死了，整个狴犴部也会跟着陪葬，送青石最后一程的人是我，她也是我养大的，而皇上更不会因为你一人的死就怀疑他这些年所见到听到的一切，没有了蝉蜕，他便会去寻别的可行之法。”
曹昭脸色铁青道：“你们以为，那些北漠人一击不中便会收手？知晓沈青石身世的知情人都已经被尽数灭口，你以为皇上就能轻易查出她和离王的关联？一旦我因为沈青石之事被牵连，监视离王十年的慎辛和傅鸿为不惹祸上身，一定会想方设法维护离王，将蝉蜕的失败推到我身上，这个时候你们能指望谁？远在宫外的周槐？又或是睚眦使那个只会杀人的莽夫？”
身为在永昭帝身旁呆了十数年的人，曹昭自是比沈青石和杨无间更了解他们的皇帝。
追寻了整整十五年，长生一事，即便是谎言，皇帝也会愿意一试。
而就算杨无间今日死在当场，皇帝多半也只会迁怒于促成此事的其他人，继而去寻找其他的长生之法。
而至此，杨无间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他们和曹昭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死，曹昭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也就前功尽弃，不光官位保不住，说不定，还会掉脑袋。
杨无间冷笑一声：“你给皇帝寻找了十年的长生，当年为了保住沈青石这只蝉蜕助自己高升，甚至将知道她身世的知情人尽数灭口，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大人，现在后悔未免有些迟了吧，你把沈青石弄到哪里去了？今日我吃下的究竟是什么？”
即便是曹昭，面对如今事态也笑不出来。
他想到那日，在沈青石即将被送入丹炉的最后一刻，他思来想去，却始终感到有些不太对劲。
不论是沈青石还是杨无间，此番忽然主动赴死，都太过古怪。
沈青石很清楚，杨无间试药后必然会死，毕竟这天下只可能有一个长生之人，永昭帝也不可能容得下杨无间。
先前她一门心思只想保杨无间活着，又怎么可能忽然让杨无间来送死？
而沈青石身为蝉蜕，杨无间若要试药，就要亲口吃下她的残骨，杨无间这般重情重义，又如何能答应？
更不要说，沈青石先前还引着他去见了离王。
离王虽然人在府上，但府中亦有种种怪异之处……
曹昭本就是个疑心极重的人，自从将两人带回，他就一直在想此事，直到最后一刻仍然无法放下心来，故而最终，曹昭做了一个胆大异常的决定。
他借口要为蝉蜕净身，从昭明狱中换下了沈青石，只把一名原先就在昭明狱中待审的死囚推入了丹炉，还放入了丹砂以假乱真。
曹昭很清楚，促成永昭帝找到长生之法的人是他，瞒下沈青石身世将沈青石带入宫的人也是他，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他便会第一个受到牵连。
而事实亦如他所想。
在被换下后，沈青石告诉他的内情实在太过离奇可怖，即便曹昭已在这宫中见惯了尔虞我诈，仍然花了许久才能够相信，这十年来他所调查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北襄遗族所设计的浩大谎言。
曹昭冷冷道：“你们的办法未免太过愚蠢……皇上又怎会轻易承认自己错信了谎言，当面揭穿，不但你和沈青石都是白死，还会让无数人白白掉了脑袋。”
可以说，要不是担心被秘阁外的人发现，杨无间此时此刻简直想要放声大笑。
曹昭身为这天下最明白皇帝心思的权臣，机关算尽，却不想从头至尾都做了人家的马前卒，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最后为了保命，竟还得来帮他圆谎。
杨无间笑道：“那曹大人准备如何？从你换掉青石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吧……哦不，其实从你动了要替皇帝寻找长生心经的心思，将沈青石带回宫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说到底，你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以为沈青石是助你一步登天的仙丹，谁想，却是害死你自己的毒药，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曹大人。”
“杨无间，你还真是死到临头都牙尖嘴利，也好，之后还有许多地方都需要你的伶牙俐齿。”
面对他的讥讽，曹昭只是笑得很冷。
换了寻常，他早就将杨无间下狱，一颗颗敲掉他的牙齿，再剪掉他的舌头，但偏偏，杨无间现在顶着引路童子的身份，他之后还大有作用。
而杨无间也心知肚明，曹昭既然有胆子换下沈青石，就不会轻易杀她，因为只有沈青石活着，才有机会说出真相，也算是留了一招后手。
至于自己……引路童子尚未探得天听，又怎么能在秘阁里见血呢？
杨无间想到这里，笑得愈发肆无忌惮：“听起来曹大人已经有法子了，可真不愧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都到了这般境地，还知道如何讨人欢心。”
而曹昭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道：“皇上既然已经对这个谎言深信不疑，那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利用此事揭穿离王吗？”
“利用谎言？”
“你是引路童子，又能窥见天道，寻常人说不得的话，若是换了天来说呢？就算没有证据，但天说离王要反，你觉得皇上会不会信？”
曹昭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青石说那石头会让人疯癫，杨无间，扮演一个说实话的疯子，对你来说应当不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