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杨无间换上新衣,再次走上了不久前他险些以为自己要丧命的金銮殿。
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却是天听。
依照那日他信口编来的谎话,这十日来,杨无间采补吸纳了蝉蜕中所孕的灵气,如今,已可一窥天道。
而所谓天道,自然是藏在那块被他亲手带回的陨铁当中。
杨无间先后数次吃过这陨铁的亏,他十分清楚,不同于吃下即死的陨星,这陨铁却是慢毒,它会慢慢侵蚀人的神智,让他深陷心魔无法自拔,直到彻底疯癫,相信眼前的幻象,就如同庄天佑一样,再也离不开陨铁的控制。
一直到杨无间彻底看清了这盘棋,他才知晓“要拜长生,须得蝉蜕和天听”,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恶毒无比的诅咒。
即便没有吃下蝉蜕,天听也会让人日渐疯狂。
换言之,只要相信了这句谎言,主动走入局中的人,无论如何选择,最后面对的也一定是死局。
即使长生宫人已经尽数死去,但棋局已成,便是杨无间顶替贯日入局,想要扭转劣势,也依然不那么容易。
也不知天听这次会让自己看到什么。
永昭帝为引路童子单设了一殿,杨无间孤身入内,面前摆放着的,正是不久前被他带回的陨铁天听。
“你的本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杨无间,我先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我已换下沈青石,便是担心你在皇上面前露出马脚,而之后,若是你想要对当今圣上说谎,也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不久前他与曹昭商议此事,听闻他想纯凭做戏欺君,狴犴使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在宫中当差多年,实在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
永昭帝正值壮年,经历兵乱才坐上皇位,自然不是什么昏庸之辈,如今,他虽然踏入了北襄的圈套,但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十五年来长生宫步步为营,这才使永昭帝对长生之道笃信不疑。
曹昭道:“皇上信长生,可未必信你,你若是随随便便就说出些骇人听闻的东西,皇上一旦对你起疑就会前功尽弃。”
杨无间冷笑:“那你想如何?这天听只是害人心智的邪物,又不是真的能通天,我和这石头共处一室,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
而曹昭闻言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即便不能通天,你也得去面对天听,一如你在吃下蝉蜕时只是个寻常人,若是表现得太过镇定,皇上便会起疑一般,若是通天之人表现得还同寻常一样,那在皇上看来也必有古怪,你须得像是那道人一般疯癫,但又要保持清醒……我会想些法子,让你每过三个时辰就清醒过来,这样,至少面圣时可以保持神志,说出你该说的话。”
说的倒是容易。
如今,偌大的殿中只有杨无间一人。
皇帝自然不知这殿中的东西会伤人心智,只让杨无间一人来,也不过是为了不让闲杂人等窥破天道。
而倒是省了他很多事。
杨无间心想,多亏了只有他一个,否则,他还得多费口舌编些瞎话,让其他人少来这要命的宝殿。
曹昭说,他吃下的药每隔三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药性极烈,说出名字,便是昭明狱中骨头最硬的囚犯都会闻之色变,一旦发作,便如百爪挠心,肝肠寸断,也因此,无论陷入什么样的幻觉都会立刻清醒。
而要说昭明司和长生宫有什么相同之处,那一定是这些折磨人的法子都五花八门。
杨无间忍不住腹诽,让他清醒的法子有许多,但曹昭却偏要用此药,想想也知是公报私仇。
只是如今,除了和曹昭合作,他也别无他法。
就像曹昭所说,他们孤立无援,皇帝又深陷其中,北漠人一击未中必有后手,自他顶替了贯日,离王那里一直没有动静,也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杨无间正想着,忽然间,他却听见在这空荡的宝殿角落里,有人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是谁?
杨无间立刻警觉起来,他马上要做的事情可是欺君大罪,万一给人看出来,他压根没在通天,只怕他会立刻人头落地。
为一探虚实,杨无间走了过去,然而,随即从黑暗中走出的影子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那竟是浑身是血的贯日。
他的脸色惨白,身上还有那日被昭明使捅出的窟窿,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为何要坏我的事?”
杨无间立刻意识到这便是幻觉,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然而,贯日的影子非但没有消失,甚至还又走近了……以至于杨无间能看到他身上流下的血滴落在地上。
到了最后,贯日几乎贴在他面前,用死不瞑目的双眼注视他。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大同从来不是你的故土……为何要背叛长生宫?”
贯日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幽暗的宝殿中,而杨无间心跳如雷,闭目不看,但是,这幻象是如此真实,哪怕他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但是,他却仍然能感到贯日冰冷的吐息正打在他的脸上。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杨无间本以为,是幻觉已经消失了,却不想待他再睁眼,原先空荡荡的大殿里却已站满了人,将他团团围住。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见满身鲜血的孤云和明山站在众人的最前面,他们的双眼是两只被剜出的肉洞,流下的鲜血宛如血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无间。”
孤云走到他面前,伸出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手,摸上他的侧脸。
“你为何要背叛我们?”
沈青石再度醒来时,正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几日了?
看着马车车窗外透过的天光,沈青石想到自己还活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曹昭将她扮作尸体送出宫去已过了十日,而沈青石也不曾料想,那日,将她从乱葬岗挖出的人,竟是周槐。
想来,曹昭也十分清楚,这天底下恐怕只有周槐,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绝不会对外透露沈青石还活着的消息。
非但如此,身为周惊雷的独子,周槐还手握深藏在竹海中的白虹楼。
自从侠冢的秘密见光,白虹楼便已成了这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凶地。周槐想卖都卖不掉,故而,沈青石只有藏在那里才是万无一失。
“快到了吗?”
隔着布帘,沈青石问外头正在赶车的周槐。
即便只是几日没见,但他们却好似已隔了一场茫茫生死,那日在乱葬岗,周槐看到披头散发的沈青石便没忍住,抱着她痛哭了一场。
之后,为了让沈青石这个人彻底在这世上销声匿迹,他们从小道赶往白虹楼,一路上,沈青石都扮作身患麻风的妻子,避开沿途可能的岗哨。
然而不知为何,从京城到江南,这一路似乎都颇为冷清,一问之下才知,近些日子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民间疫病四起,怨声载道,已有不少官员上奏,但至今还没得到宫中的批复。
周槐压低声音:“快到了,前头就是青竹镇,等到了白虹楼就安全了。”
失而复得,周槐不敢大意,便是离目的地只剩下十几里路也依旧选择走小道,终于,在天黑之前,他们回到了早已人去楼空的白虹楼。
趁着夜色,周槐将蒙着纱的沈青石带入了楼中,一直到了地下,周槐才松下口气,说道:“青石,这楼中空了多日,难不保会进些小贼,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检查一圈,以免生出岔子。”
“好。”
沈青石点点头,随着周槐一路小跑走开,地下复又静了下来,在一片昏黑中,沈青石又不禁抬起手,像是这些日子每天都会做的那样,盯着自己的掌心纹路发呆。
她竟还活着……
直到今日,沈青石都难以置信,曹昭竟会在最后一刻换下她,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将她送出宫来。
而曹昭还说,她与杨无间的法子根本奏不了效,最后说不定,还要拖累整个狴犴部一起送命。
“杨无间……”
沈青石默念着这个名字,想到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昭明狱外。
隔着长廊,杨无间遥遥看了她一眼,对她轻轻摇头,沈青石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再回头。
本以为那就是诀别,但是现如今,非但她没有死,杨无间也没有。
蝉蜕被换了,杨无间吃下的不过是一丸普通的丹药,虽然也有个人死在那炉中,但至少,她体内没有陨星。
曹昭说,她可以走,但杨无间不行。
他既要试药,就成了皇上的引路童子,要一直留在宫中,从天听中破解长生心经的终章之秘。
而自然,一切结束后,皇上不可能让他活着。
沈青石想到这儿,心口不由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身为蝉蜕,她只要现世便会引来灾祸,也因此,她只能躲。
只是,难道要这样在笼子里躲一辈子吗?就像是她小时候那样,被囚于囹圄,不见天日,不得自由?
沈青石闭上眼,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直到一阵轰鸣声传来,沈青石竖起耳尖,听出,是这地下沉寂已久的机关被人重新启动了。
半晌,周槐急匆匆跑了回来。
“青石!”
“刚刚那声音……”
“我尝试了一下,重新用我爹的机关,好像成了!至少这样,就不会有其他人能轻易进来,青石你也会比较安全。”
周槐没想到自己捣鼓那些机关竟能一下成功,满脸欣喜,然而,当他拿起火烛照亮沈青石的脸,却发现她双眼通红,似是刚刚才流过眼泪。
“怎么了?”
“只是想到上一次来这里,杨无间还在。”
沈青石声音很轻,周槐听得心中一紧,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就在这时,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振翅的嗡鸣声。
这是什么声音?
两人几乎同时回过头去,沈青石耳力过人,很快就听出,那声音竟是从东南角的方向传来的。
而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什么。
她站起身来,眉头紧皱:“是侠冢……这声音是从侠冢里来的。”
“但是先前我和杨无间为毁去长生心经已经放了火,将侠冢烧了……虽说这洞不可能被烧没,但当时火势那么大,里头应当不会剩下什么活物。”
不知为何,周槐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先前他们去侠冢的时候,那里分明一片死气沉沉,根本不像有任何活物。
为何烧完之后,反而会有虫子的声音?
而这天底下又有什么虫子,既不怕火,也不怕肉井?
想到这儿,周槐的脸色忽然一白,低声说道:“青石,我觉得我和杨无间可能已经……铸下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