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先前周槐和杨无间就想到过,他们初时不知肉井的真面目,还以为井下只有死物,为了毁掉长生心经,放火烧了肉井。
而这会不会就此惊动那井下被埋藏了将近百年的怪虫陨星?
两人当时颇为忐忑,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周槐先前还以为,那些陨星也许是在地下沉眠了太久,又贪恋那些层叠的岩矿,早已彻底僵死,并没有被那场大火触动。
但现在看来,他和杨无间确实已经铸下大错。
因为那场火,陨星,终究还是醒了。
为一探究竟,他和沈青石全副武装,走向了白虹楼的东南角,在那里,有一处通向侠冢的暗门,先前周惊雷也是通过这条暗道将死在楼里的侠士尸体丢入侠冢的。
这些日子,白虹楼一直被荒废在此处,周槐从未想过,这地下暗道的门,竟然已经被开了一缝。
他手上拿着夜光石,将沈青石护在身后,一点点走近。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这怪虫如果上身就会吸干人的气血,而万一这些东西全数上到地面……
周槐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两人走到暗门前,虫子振翅的嗡鸣就在门里,沈青石竖起耳朵细听,轻声道:“很近,而且……很多。”
周槐却感到奇怪,他和沈青石都见过陨星,但是分明,那怪虫是不会飞的,先前他们也从来没见它飞过。
怎么忽的就生出了翅膀?
周槐满心疑问,正要推开那门,谁想这时,沈青石忽然一把拉住他:“快关门!朝这边来了!”
周槐本以为这怪虫对火光有反应,谁想他们拿着夜光石这东西竟也会扑上来,刹那间,虫子振翅的嗡鸣如同雷鸣般朝他们逼近,随即,在夜光石的荧光下,周槐竟是看到无数周身闪烁着幽幽绿光的飞虫,黑压压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这不是陨星!
周槐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和沈青石一起推门,好在他们的反应足够快,大多数飞虫都给拦在了门外,只有一两只漏网之鱼,不知为何,它们就像害怕沈青石一般,明明已经到了面前,却是绕开她,然后径直朝着周槐飞了过来,却又被沈青石眼疾手快地一剑劈落。
“这是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合上了石门,周槐已出了一头的汗。
也多亏周惊雷将这扇石门修得足够厚重,如今反倒救了他们一命。
沈青石用剑拨动地上的虫尸,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陨星,而是一种周身碧绿的蝉,虽说还能振翅,但它的足和背却都好似石化成了某种翠玉,用剑去碰,甚至无法扎穿。
沈青石脑内瞬间闪过了一个名字:“这是……碧血蝉。”
“碧血蝉?”
周槐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乌头窑,自然是不知那是什么,而沈青石道:“你还记得,先前在无量庄上,青雨剑用来做无色散的原料是什么吗?”
“不是在虫疫中现世的石蝉?”
“正是,先前在乌头窑上,有人告诉我们,赤金末年,碧血蝉应天灾而生,而它外石内虫,看着像是个死物,其实却是活的,会钻入地下不见光的地方……周槐,你有没有觉得……”
沈青石没有说下去,但周槐却已经明白了。
碧血蝉虽不是陨星,但是,它却也是被陨星寄生之物。
当年陨星裹挟着陨铁坠地时,大地之下有许多正在休眠的金蝉,而陨星钻入它们体内,操控这些虫子的身躯,就如同那些入了肉井的野兽一样,把它们变成了半石半虫,永远不会真正死去的碧血蝉。
陨星吃下天听,而后又寄生碧血蝉,使得碧血蝉的石壳会像是天听一样致幻,内里的虫身却又裹着陨星,会吸干人的气血,使人疫病上身,高热而死。
他喃喃道:“这么说,赤金末年那场所谓的虫疫……”
沈青石皱眉:“并非陨星,而是碧血蝉,陨星贪恋地下矿脉,不会轻易上到地面,然而碧血蝉却还保留蝉的习性,天降大旱,它因热破土,飞向草木茂盛的村庄,又因为身怀陨星,在碰到人的时候便会吸干血气,带来大疫……换言之,你们放的那场火,恐怕真正放出的并非陨星,而是此物。”
“这么说,我们这一路回来,听闻近来民间疫病四起,不会是……”
周槐脑中嗡地一声,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难道,这也是算好的吗?
他和杨无间那时一门心思想要毁去长生心经,结果却反倒为这天下带来了百年难遇的灾祸……
放出碧血蝉引起天下大乱,继而毒害当今皇帝,如果这两件事同时得逞,那早已在关外蠢蠢欲动的北漠大军,只怕立刻会踏破国门。
周槐脸色惨白:“侠冢的碧血蝉已经破土,那其他地方的……”
许是看出他十分自责,沈青石轻声道:“此事并非你们之过。”
他们的对手善度人心,选中的每一颗棋子,都那样恰到好处。
帕子街上,观火公子,又或者说离王,他们最初选中的棋子应当是珠儿,特意买来她全家女眷,也是为了让珠儿答应他们的“大计”。
身为罪臣之女,珠儿自小被充为官妓,自是十分憎恨大同,若是邀她来演一出戏,骗大同皇帝这天下当真有使人青春永驻的仙丹,她一定乐意之至。
只可惜,珠儿虽被重金买下,却被胡瑞纠缠,无奈之下,他们便退而求其次,选中了醉香,用不断洗血来保持青春貌美……她与珠儿情同姐妹,自然也愿意为珠儿报仇。
而随后,在乌头窑上,他们选中的那算子……因为土地被占而不得不为了生计挖采私矿,后又被人背叛,扔在矿下等死,如此过往,定是恨毒了大同。
正因为心中有恨,这些人才甘愿入这棋局,哪怕最后在昭明狱中受到严刑拷打,他们也只会说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谎言。
杨无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长生宫人因为长生心经,多年来饱受折磨,最后,更是被尽数剿灭,杨无间早就想毁去长生心经,故而,一旦知道长生心经就在肉井下,他自然也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毁去它。
布下这盘棋的人,早就知道他会做出这一步。
就更不用说,当日千崖堡的人还混在其中,想来,即便杨无间不放火烧井,他们也会直接动手,放出碧血蝉。
“他们花了十五年来下这盘棋,你们会着道也很正常,而且现在,不仅皇上没有吃下蝉蜕,天听也在杨无间手中,我们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沈青石深吸口气,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蝉尸,她忽然便明白了,为何当年北漠人入了肉井,活下来的人会被称作天选,而在宫中的记载里,甚至万物苍生都要臣服在他面前。
能与陨星共生的人,不仅可与天听的魔障抗衡。
或许,就连其他共生之物,在所谓的天选,又或是蝉蜕面前都要避让三分,俯首称臣。
想到这儿,沈青石轻声道:“此物对我似乎有所排斥……可能是因为我体内也有陨星,换言之,如果能想办法弄清蝉蜕的体质到底有何特殊,也许,就能让所有人都免受碧血蝉的侵袭。”
“杨无间……杨无间?”
杨无间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拖出了那间宝殿,而曹昭捏着他的脸,逼着他清醒过来。
他背后都是冷汗,口中满是腥气,指甲好像也在剧烈挣扎中断了两根……但他如今却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曹昭所说的,每三个时辰就会让他清醒的药,确实十分霸道。
杨无间原先一直陷在如同噩梦一般的幻觉中,直到三个时辰一到,剥皮敲骨一般的剧痛在顷刻间袭来,他眼前一黑,终于,那挥之不去的幻象淡出了视线,杨无间清醒过来,才发觉他正躺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从头至尾,他身旁就没有别人。
而之后,剧痛还持续了一会儿,杨无间最后实在受不住,昏死过去,直到曹昭来才将他唤醒。
“皇上要见你。”
曹昭只说了五个字,但杨无间却立刻想起了他们的计划。
他要利用皇帝对长生之道的笃信,勾起他对离王的疑心。
好在,昭明司的药意在折磨,却不会伤他性命,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杨无间站起身时,脑中的混沌已然彻底退去,他跟随曹昭入了主殿,永昭帝正在等他。
比起先前那些折磨,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有昭明司其他三部在旁,曹昭不能说任何多余的话,杨无间心知肚明,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告诉朕,你听到了什么?”
永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杨无间深吸口气:“我将皇上引荐给仙者,但仙者却并未授我长生心经。”
“什么?”
永昭帝脸色一变,曹昭也立刻望了过来,杨无间却是十分冷静,淡淡道:“仙者称,俗事未了,则不得长生。”
“俗事?朕有何俗事?这天下社稷,难不成于仙者而言便是俗事吗?”
“非也,皇上心系百姓,是为功德,怎能说是俗事?仙者同我说,皇上所困俗事,是家事。”
“家事?”
永昭帝拧起眉头,立刻便听出了这话外之音:“是后宫和皇嗣之事?”
“非也。”
杨无间却再次摇头。
他背后都是冷汗,面上却是平静如初,一字一句道:“仙者所指为死门,居西南坤宫,仙者称,若不了断此劫,只怕术法不灵,仙门不开。”
“死门……西南坤宫……”
永昭帝喃喃着,很快就像是想到什么,皱眉道:“曹昭,你这回寻回沈青石的地方,是否是在蜀州?”
曹昭正在等着他问:“当时,臣在告示前撒了追踪用的断翅粉寻找沈青石的踪迹,却发现她与杨无间都在蜀州。”
他的分寸拿捏得极好,一个字都未多说,但显然,蜀州有谁,永昭帝心中亦十分清楚。
一旁的傅鸿还有慎辛不由双双变了脸色。
永昭帝又问:“杨无间,你与沈青石为何会去蜀州?”
杨无间对此也早有准备:“先前在乌头窑上,那算子天听曾算出,沈青石在蜀州有些机缘……当时为躲避追捕,我们只能相信那算子的话。”
被抓回来的假“天听”已经死在了昭明狱中,便是将此事扣在他头上也死无对证。
不久前,曹昭布置起这一切轻车熟路,末了,他再三嘱咐杨无间,绝不能从他们口中说出离王的名字,此事一定要让永昭帝自己想到……否则,便会引火烧身。
而至此,曹昭的计策已成功了大半。
毕竟,长生的药引机缘不在京城,而在蜀州,这岂不是意味着,蜀州也有一位极可能登入仙门的人?
想到长生心经和地下天起源北漠,永昭帝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半晌,他终于转向了曹昭。
“你这回去蜀州的时候,见到离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