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这消息是谁先放出来的。
谣言好似一夜间就出现了,也很快就传入了那些刚从无量庄下山,踏上返程的江湖人士耳中。
今年通过武试的三位少侠为寻长生,调查无量剑庄旧案,却意外查出淮水余氏的一双儿女,余冬雪还有余夏荷被毒杀的往事。
而因为有证据证明,两桩血案都与无量七剑之一的青雨剑董竹有关联,三位少侠不懂江湖规矩,竟欲将此事直接报官。
可想而知,以青雨剑在江湖中的声望,许多走出西风镇不远的武林中人立刻便折返了回来,不出三日,就连西风镇里许多受过青雨剑照拂的乡民也自发上山,只为还青雨剑一个公道。
而就在山门那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传言里的“三位少侠”则正在养剑阁中,与面色凝重的无量七剑相对无言。
“这……我们确实找到一些东西,但是真的没打算将董前辈送去官府啊。”
周槐平时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全不见了,此时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江湖事江湖毕,他们两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就算了,我可是白虹楼的人,从小在白虹楼长大,怎么可能干出此等违背江湖道义的事?”
他说着望向其他二人,沈青石一言不发,而杨无间则满脸无奈:“大少爷,你看我做什么,关键证据在他手上……”
“三位少侠,此非儿戏,你们究竟查出了什么还请如实相告,师兄名声在外,如此叫人非议终是不妥。”
沉默许久,却是平时性格最为温和的医剑双修,芳琼剑沈眠站了出来。
他是青雨剑的师弟,两人过去常常一起钻研医术,更是在十五年前那场兵乱中救下许多伤兵。
“师兄这些年乐善好施,救助无数,他便真的与此事有关也应是一场误会,沈少侠,我看……”
而不等他说完,沈青石便出声打断了他,一直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烦躁。
“报官并非我意,毕竟,日后我们还要在江湖上行走,做出报官这般蠢事,怕是于我们也没有好处吧?”
他抱着手臂想了想,又道:“恐怕是我们在山下调查时惹出些流言,加上山上武试刚毕,许多人还未走远,人多口杂……此事若是私下解决,不论是董前辈又或者是我们都无法澄清,不如今日便让那些上山的人都住下,明日一早,我们当着诸门派和乡亲的面将此事说清,给无量剑庄一个交代。”
“这……”
庄主不在,芳琼剑亦不敢自作主张,一时间,七剑都望向青雨剑。
事关青雨剑的名誉,查长生宫一事也是由他主办,此事只能让董竹本人来做定夺。
而沉默半晌,董竹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便照沈少侠说的办吧,此事确实不仅仅关乎我,更关乎三位小友,我亦不愿让他们平白担上骂名。”
他说着,吩咐座下剑童。
“来者是客,庄主闭关,我们也不能少了礼数……先让上山的人都在客房住下吧,若是不够,便腾出弟子房来,让剑庄弟子住去后山,等到明日,一切便会见分晓了。”
之后,三人被带去客房,此时日暮西垂,确定四下无人,周槐忍不住小声抱怨。
“要是无量剑庄知道,消息是白虹楼散出去的,一气之下断了和白虹楼的生意,我爹怕是要杀了我。”
不论怎么想,他此番查案都赌得太大,周惊雷虽然管他管的少,但毕竟是他爹,让他去江湖历练也不是为了给白虹楼拆台的。
“周大少这就怕了?还是说,老四海盟之一的少主,终究也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江湖正派一样,也能对这些不公不义视而不见?”
杨无间笑着抿了口茶,本是想要激一激周槐,却没想到瞬间惹来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杨无间暗想,这些昭明卫盯着人看的时候,当真可怕,像要将她抽筋剥皮的鬼似的。
还是说,这人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相信自己,所以一直在寻找她的破绽?
杨无间给看得发毛,最终不得不转头望向沈青石。
“没想到,沈小哥你关键时候还挺能说场面话的,看你平时一副不屑与我们说话的样子,还以为你不怎么会编瞎话呢?”
“……”
沈青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喝茶,心里却想到小时第一次入宫前,曹昭在昭明司秘阁的烛火下对他说的话。
“青石,你天生性子冷淡,情感不通,是件好事,这宫中人人都在做戏,寻常人要藏起本来面目才能演好,而你,你的本来面目就是一张白纸,往上画什么都行,那自然,只会将这出戏演得更好。”
而后他成了昭明卫,沈青石便慢慢学会了如何画出不同的面孔。
他在后宫用一副,在昭明狱用另一副,私下里还有一副,如今来了江湖,自然……也需要一副新的面具。
眼看日头即将落下,沈青石放下空了的杯盏:“天黑了,确定此法可行?”
杨无间笑道:“沈小哥,你这话说的,若是你觉得不行便不会陪着演了,更何况,我们都已经猜到那人是谁,如今不过做些验证罢了。”
“那便早些歇息吧,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做。”
沈青石一如既往,丢下一句便走,而杨无间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又对周槐道:“之后你把余乔也带来吧,上一辈造的孽,他身处其中,逃不过,总要知道的。”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带孩子的事儿都交给我是吧?”
周槐委屈,但好在好哄,杨无间捏捏他的脸便让大少爷重新振奋起来,哼着小曲儿,回到他灯火通明的客房里去了。
转眼间,日落星移,时近亥时。
翌日一早还有大事,来到山上的众人此时都已悉数睡下,无量山上安静下来。
而在北边一间小院中,除了周槐那间整夜不灭烛火的屋子,其他两间屋子的主人都早已熄了灯。
有人就在此时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轻,几乎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就这样来到了沈青石的屋前。
又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推开窗子的声音,那人轻巧地翻入屋内。
借着黯淡月光,他看清沈青石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平稳起伏,似是已经睡熟。
来人在屋内检视一圈,沈青石的东西极少,唯一的包裹行囊此时挂在床头,里头看起来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来人屏住气息,仗着一身不错的轻功慢慢靠近床边,然而,就在他伸手欲将行李拿下时,榻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笑。
“你总算来了。”
那是一道毫无情感,却又无比清醒的声音。
来人低头一看,正撞上沈青石在黑暗中冰冷的目光,随即,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掌风转眼便劈到面门,想来要不是他轻功练得好,此番怕是根本躲不过。
“没想到你让我等这么久。”
沈青石从榻上一跃而下,来人这才发现他穿着外衫,换言之,沈青石确实是在等他。
黑夜里,一道撞破窗户的巨大声响立刻就将本就浅眠的周槐给闹了起来,他急急冲到门外,只见沈青石正轻巧地跳上屋顶,手中剑已出鞘。
“有人来抢证据,叫人!”
沈青石丢下一句便追人去了,看得出,他与那黑衣人的轻功不相上下,两人在剑庄楼宇间翻飞,眨眼间便已双双不见人影。
“有人来抢证据!”
周槐不敢耽搁,立刻出门嚷嚷着叫上了守夜的执剑弟子,一时间,灯火四起,半个庄子的人都给这一出变故吵醒了,追着那两道人影一起到了庄子的正中。
黑夜中,也不知那人是不是慌不择路,被沈青石一路追赶,竟是直接到了剑庄几位长老休憩的剑阁外,而打斗的喧闹声也很快便引来无量七剑以及庄中诸人。
“看来,你已无路可去了。”
剑阁周遭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就连青雨剑都披着外衫走出了青雨阁,沈青石看出对方大势已去,举剑要刺,却不料这时,黑衣人竟忽掏出一包迷人双目的石灰粉,随即,不等无量七剑上来助阵,那人便在一片白茫茫的石灰中消失了。
“哪里来的宵小敢到无量剑庄撒野?守夜的执剑弟子呢?都干什么去了!”
芳琼剑沈眠见状怒斥,召来执剑弟子正欲搜山,而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杨无间高喊了一句“且慢”,她飞身上前,一把便擒住了人群中的一人。
方才周槐已经点头确认过,就是他了。
“谢谢你之前给我们送的那些花生米……不得不说,你演得可真不赖。”
杨无间看着面前一脸慌乱无措的青年,正是之前山下客栈里的哑巴小二,她咧嘴一笑,不由分说,一脚将他膝盖踢软,按着人跪倒在地。
“杨姑娘你要做什么……”
董竹皱起眉,尚未来及阻止,杨无间却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纸包,一把捏开小二的嘴,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全都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