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杨无间几乎都是在混沌中度过的。
一块小小的天听,却能让他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就坠入幻境,而那些幻象又是无比的真实,不光有早已死去的孤云和明山,甚至,他还见到了沈青石和周槐。
他们手中提着酒,就如最后那日一般,与他喝酒说笑,而杨无间躺在大殿中,仰头望去,看到的亦是那日他和沈青石一起看的月亮。
渐渐的,杨无间发觉,他甚至不想醒过来。
天听会诚实地反应一个人的念想。
若像庄天佑一般,满脑子都是长生心经,天听便是长生心经。
但于杨无间而言,他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长生之道。
自从沈青石和周槐出现,噩梦便成了美梦,这些他在乎的人也不再以可怖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明明早已死去,但是他们却仍然站在那里,微笑着接他回家。
如果没有曹昭的药,他能在这些幻觉里不吃不喝地呆上一天,只可惜,每隔三个时辰,曹昭便会强行将他从这些美梦中拖出来。
到了第三日,杨无间听人说话已是一片嗡嗡作响,他反应过来时,鼻血已经浸湿了前襟,而这副样子自然是没办法面圣的,曹昭当即带他去更衣,趁着四下无人,说道:“嘲风使和螭吻使想保离王,你还得加把劲。”
杨无间头痛欲裂,几乎听不清曹昭说什么:“他们……如何能保他?”
曹昭冷笑一声:“无非就是现在离王谋逆还没有实证,南昭明司监视了离王十年,结果在眼皮子底下还出了这种乱子,一旦离王谋逆属实,傅鸿和慎辛即便不掉脑袋,这官职也保不住。”
“事到如今,他们还敢保他?”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早在青石引我去蜀州时,我便在蜀州留了人手,你试药未死,自然有人通风报信,现今我已抓到了人,只需要撬开他的嘴,离王谋反便是板上钉钉。”
曹昭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无间却比任何人都知道,曹昭为了向上爬,手段可以有多残酷。
而之所以要下猛药,不仅是为了抓住离王的把柄,更重要的是,如果此案有了定论,嘲风和螭吻二部恐怕会从昭明司消失。
剩下的屠元良不过是个爱杀人的莽夫,根本不足为惧。
曹昭也没想到这一步险棋竟会如此利好自己,为此,先前为沈青石冒的险也是值得的。
只是,都到了最后了,他绝不能让杨无间这里出岔子。
曹昭道:“你这些日子在宫中,应当还不知道,民间近些日子疫病四起,我先前收到周槐的密信,他说,这是一种名叫碧血蝉的毒物引发的……和赤金末年的虫灾一样,这些虫子是从肉井下来的。”
“虫灾……”
杨无间艰难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很快就有了联想:“难不成,是因为我和周槐放的那把火……”
他们的时间不多,曹昭只能长话短说,又道:“如果真如你们所想,这疫病便等同于告诉关外,他们在中原的计划已成,近些日子,北漠必有行动,要让皇上措手不及……他们在等的就是这个。”
杨无间这时也明白过来。
原本他还以为,天听和蝉蜕就是这盘棋的全部,但现在看来,北襄皇帝挖通肉井,然后便将那些深不见底的窟窿丢在中原的大地上,不但是为了给地下天还有长生心经的种种传闻造势,更是为了方便日后那些深埋在肉井中的碧血蝉破土。
真是好阴毒的连环招数。
杨无间咬紧牙关,满口都是腥气。
他知道,曹昭特意与他说起此事便是为了提醒他,碧血蝉是他和周槐惹出来的乱子,如今,自然也得由他来解决。
杨无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如果疫病肆虐,北漠再在这时起兵,只怕大同内忧外患,而皇上要是在这时直接对离王动手,中原一些北漠的遗族也会唇亡齿寒,说不好,也会反……曹大人,你是想要先下手为强,要让我提点皇上?”
“你还算脑子清楚……离王至今没有什么动作,恐怕也是手上兵力不足,他在等,一旦虫疫入了军营便会天下大乱,此事不便大张旗鼓地做,而你只需提点皇上要小心关外,剩下的我会解决。”
曹昭说完便引他去见了永昭帝。
两个时辰后,因为杨无间窥见的“天道”,皇帝紧急召来几位武将商讨出关抗北一事,至于曹昭则回到昭明狱,继续审问他手中早已不成人形的犯人。
十五年来,离王虽然处处谨慎,像是杨野这样的棋子最终都被灭口了,但许多事情仍然有迹可循。
不论是帕子街买卖官妓,又或是帮助假天听这个朝廷要犯藏身……正如曹昭所说,昭明司最擅长的,就是查出“关系”来。
单单是周惊雷手中的巨财最后流向了何处,这件事只要细查,藏在幕后的蛇鼠就无所遁形。
七日后,随着民间起疫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京城,关外也传来消息,北漠起兵,劫掠了边陲小城景阳。
一切正如杨无间从仙者那里“听到”的。
而永昭帝就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还未等北漠的骑兵喝上一顿庆功酒,离景阳不远的阳城军几乎倾巢而出,追到关外,非但将北漠的先遣军杀了个干净,还将他们早上刚掳掠去的马匹尽数抢了回来。
首战大捷。
然而,阳城军并未恋战,当夜便折返回了景阳,那一晚,景阳北面火光冲天,劫后余生的百姓们只当是两军交战,却并未在意,那火光中并没有号角,亦没有战鼓……似乎,被阳城军剿灭的,根本就不是北漠的骑兵营。
黄沙阻断了通信,那一夜也没有信鸽飞出千崖堡,故而翌日一早,江湖中悄无声息,便已少了一个新生的门派。
至此,这盘下了十五年的棋,虽到后半,却还没有下完。
杨无间再一次从剧痛中清醒过来时,天已黑了。
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他被曹昭带出了大殿,虽然躺在床榻上,身上却无一处不痛,仿佛死过一回。
这段时日,他每日面对天听,身陷幻像,吃什么都像是在嚼蜡,安睡更是绝无可能。
如此过了半月,杨无间便已消瘦了一圈,甚至每日去见永昭帝前,曹昭都要带他去更衣装扮,这才能让他看上去有些活气。
“我说,这出戏也该结束了吧……曹大人,就不怕再这么演下去,我万一撑不住,你的乌纱帽也得摘?”
杨无间一开口,仿佛刚刚吞了一把沙砾,声音干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如今即便不呆在那间空落落的宝殿,他也能听见沈青石和周槐在耳边同他小声说话。
甚至,偶尔他还会看见他们就站在曹昭的身后,提着酒坛对他微笑。
杨无间想,若他真的能像是庄天佑一样沉迷也就算了,那样反而不痛苦。
想要沉迷其中却又被逼要一遍遍清醒,这才是天底下最折磨的事。
曹昭走过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笑笑:“怎么,累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求着我让你死呢。”
相比于油尽灯枯的杨无间,曹昭看起来倒是春风得意,像是做了这盘棋里的赢家。
杨无间苦笑:“天底下可没有我这么惨的引路童子,长生心经的终章我也编好了,练一练不会有事,说不好还能强身健体多活两年……改天就拿给皇上吧,让他赶紧弄死我,否则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露馅的。”
“是啊……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紧。”
曹昭难得对他表示赞同。
因为离王一事,傅鸿和慎辛二人已被悄然除了官职,至于屠元良,曹昭主动示好,想分他一杯羹,但凡睚眦使有点脑子,他都该知道,此时应当与谁合作。
曹昭又道:“三日后我便会和屠大人去蜀州……如今天下大疫,离王这十年来鲜少出门,本就有寒症这个病根,忽然患病暴毙,也不奇怪吧?”
果然……
这宫里的人,可比江湖上的人要心狠多了。
一出十五年的局,一朝被窥破,这已经算是皇帝能给离王最体面的结局。
只是不知为何,离王分明与关外有联系,在江湖中又不乏人手,但自杨无间入局来,他却始终没有更多动作,仿佛,就是在等着他们找上门去一般……
杨无间冷笑:“百姓都病成这样了,曹大人还想着怎么升官发财,在这方面,天下当真是无人比得上你。”
他这样说,却着实已无力再去琢磨这些事。
幻象一直不停,而他的脑袋仿佛要裂开,到了最痛的时候,杨无间不得不伸手狠狠拍了自己两下,再睁眼,却依然能看到死去的宫人就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他。
是来接他了吗?
杨无间不禁苦笑:“没想到,我和沈青石做了这么多,最后就独独便宜了你……想想可真不甘心,都不想死了。”
曹昭近些日子心情大好,也懒得同他这个将死之人计较,只是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你要想挑个好日子不如就今天,趁我还没动身,兴许还能帮你收尸。因为虫疫,皇上近些日子很是心烦,你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他长生心经,他或许真能将你厚葬。”
“听起来……曹大人都将我的后事安排好了。”
听到自己终于可以死了,杨无间反倒轻松不少。
这一日他想了十多年,却没想到,最后要一个人死在这高墙林立的深宫之中。
不过也好,他这一生本就会比常人短暂许多,如今虽有遗憾,但至少,也曾抓住过须臾的好时光,有所执,也有所爱。
杨无间想到最后一日那呛人喉咙的酒,还有沈青石在月下微微弯起的眼睛,忍不住笑起来。
大少爷,青石,你俩可别怪我。
这世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呆不下去,便先走一步,寻别处逍遥快活去了。
而若是他日能再相见,我们定要将那日没喝完的酒喝完,在月下痛快地大醉一场。
他想到这里,释然地长舒口气,又道:“那我死后,你打算拿这要命的石头怎么办?皇上如此信我,难不保以后会自己去一窥天道,到时,疯的人可就是他了。”
对此,曹昭似乎早有考量,闻言只是微微笑起来。
“如果你已想好了要死,那此事我自然会帮你解决。”
曹昭看着他低声道:“杨无间,虽然我不想谢你,但要不是你,此事不会如此顺利,为此,我也会让你死得痛快些,这样,也算给青石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