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间呢?”
见到许久未见的狴犴使,周槐的声音很冷。
即便曹昭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沈青石,周槐也无法对他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激。
闻言,曹昭只是笑笑:“少楼主,没必要对我这么戒备,忘了吗,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来见你,我也是冒着风险的,你应当很清楚。”
周槐冷笑一声:“既然冒着风险,你就不该来。”
“有些事情我得当面告诉你们……少楼主,是你也想知道的事。”
曹昭这话一出,周槐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引着曹昭入了楼。
沈青石如今便住在过去周槐住的天机楼中。
一路过去,过去周惊雷留下的机关几乎都被尽数启动,曹昭眯起眼:“这些你爹留下的东西,你也会?”
周槐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嗤笑一声:“管完我爹,该管我了?”
曹昭道:“只要你本分些,朝廷不会多插手江湖的事……你我都知,你爹最终落得这种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两人走到门口,还未敲门,沈青石便已听出了他们的脚步声,低声道:“进来吧,我醒着。”
一入屋内,满屋的药味,曹昭下意识皱起眉。
“曹大哥。”
沈青石倚在榻上,怀里抱着只洗得雪白的兔子,面容憔悴万分。
而经过先前那一场生死,她连眉眼都变得十分淡薄,见到他亦平静异常,轻声道:“你在宫中的事情已经了了?”
周槐戒备地走到床边,似乎随时准备和曹昭动手,而曹昭见状笑了笑:“算是了了,不然我也不能轻易来见你……要是慎辛和傅鸿还在位子上,我去哪里,他们都会一清二楚。”
“他们因为离王的事情被……”
“离王并未被定性为谋逆,即便是死,也是以亲王的身份下葬,故而慎辛和傅鸿自然也不会因此被定罪……只是,慎大人过去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傅大人嘛,贪恋女色,也难免有些把柄在外。”
寥寥几句,曹昭似乎已经断定这两人的生死,周槐不禁不寒而栗。
他知道曹昭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即便慎辛和傅鸿现在只是丢了官职,但以曹昭的手段,为斩草除根,早晚会让他们连命都丢掉。
寒暄结束,沈青石望向曹昭,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已经不在了,对吗?”
周槐心中一紧,虽然他也知道,曹昭来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但是……他还是不想听见他说出那句话。
曹昭苦笑道:“青石你应该明白,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是解脱。”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意识到里头是什么,周槐的眼圈几乎立刻就红了,背过身去,而沈青石接过那锦囊,打开之后,里头却只有一绺头发。
沈青石问道:“只有这个?”
曹昭道:“杨无间最后问我,该怎么处理那块天听,我给了他可以融金断铁的化金粉,藏在丹药里,一颗被杨无间用来化了那石头,还有一颗,他自己吃下去了。”
听到这儿,便是沈青石的双手也不由微微一颤。
她当然知道化金粉是什么,连金银都能被化成水,人要是吃下那药粉……
而似是看出她脸色苍白,曹昭摇了摇头:“不过,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他那么痛苦,所以那颗药丸外头裹着相思子制成的剧毒,第一层便足以让人毙命。”
“谢谢你,曹大哥。”
沈青石闭上眼,捏紧了那只锦囊。
曹昭说的没错,这对于杨无间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早在被曹昭换下时,她便知道,杨无间走不了,所以在说出真相前,她破天荒地恳求曹昭,至少,不要让他在最后太过痛苦。
想来若是留下尸骨,说不好身为引路童子,他所谓的被厚葬就是被埋入祭坛下,今生今世都得不到解脱,而如今这样不留全尸,相比之下竟已是最好的结果。
而之后许久,室内都只能听见周槐的哽咽,直到沈青石开口问道:“杨无间的事,皇上可有起疑?”
为了破局,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并未戳穿长生宫布局了十五年的谎言,虽说,此举或可救一时之急,但长久下来,恐怕只会让永昭帝越陷越深。
曹昭道:“一夜之间,杨无间和天听一起‘消失’了,对于皇上来说,这又何尝不是神迹?传言药王山的师祖永乐子曾化星而去,遁入仙门,在凡间留眼千双,对皇上而言,这便是发生在杨无间身上的事。”
周槐两眼通红:“那他岂不是更加相信蝉蜕之说了?”
曹昭苦笑:“近些日子皇上因为虫疫之事十分烦心,为了尽早登仙,一窥天道,他吃下一颗‘蝉蜕’,并且开始修习杨无间留下的长生心经……已有好几日不上朝了。”
如此说来,北漠人的这盘棋,或许真的没有下输。
曹昭这时忽然又想起最后那日,他和屠元良在深夜“拜访”离王,而那个在这盘棋后藏了十数年的人却在等他们。
可以说,早在杨无间试药未死的消息传来时,离王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他混迹江湖十年,但那一晚,离王就像是个真正的落魄王爷,穿着单薄的衣,裹着大氅,坐在破烂的院落里等着京城的来客。
“离王殿下,你应当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来吧?”
曹昭开门见山,手已握在了虎头刀柄上。
暗杀当朝亲王,这样的任务,永昭帝只能直接交给他和屠元良,而如今院中的三人都知道,今晚离王府中必然有人要死。
曹昭本以为,离王兵差一招,最后说不好会想玉石俱焚,做好了对方要负隅顽抗的准备。
但是,月色下离王却只是平静地注视他们。
“你们可能以为自己站在赢家的那一边。”
离王笑了笑:“但今日一切不过是开始……不论如何,皇兄他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就是离王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曹昭叹道:“这大疫来得正好,否则,离王恐怕连丧事都办不得……不过屠大人毕竟是屠大人,离王虽死得体面,但他的家眷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还有千崖堡,被阳城军一把火烧了,连尸体都没剩下。”
周槐皱起眉:“北漠退兵了?”
曹昭点头:“离王的死讯传到关外,据说北漠正在秘密发丧呢。”
“布局十五年……北漠这么轻易就退兵了?”
沈青石隐约感到此事有些古怪。
曹昭对此也有同感,甚至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分明这世上万物都可以做陨星的血肉,为何当日长生宫偏偏选择了人来做陨星的宿体,化身蝉蜕?
十五年前,长生宫便是因为用活人炼丹,惹来众怒……而一旦百姓知道,当今天子也想要走当日长生宫的老路呢?
还有离王,布局十五年,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为何他当日赴死时如此平静?
还是说,难以有后的离王其实也并非棋局后的那只黄雀,只是一颗动摇大同国本的棋子?
曹昭脑中千头万绪,但好在,如今千崖堡被满门屠尽,北漠人也被杀了锐气,加之皇上并未吃下真正的蝉蜕,也并未面对真正的天听……大同的天下,算是暂时保下了。
曹昭又道:“如今皇上虽然誓要除尽虫疫,但因为要修炼长生心经之故,此事便被全权交给了昭明司和内阁,而我此番来江湖也是奉旨来寻破除疫病的偏方……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
周槐冷笑一声,根本不信曹昭的鬼话。
嘲风螭吻二部名存实亡,睚眦使却又不善权谋,曹昭身为狴犴使,在离王一事中出尽风头,如今可谓是如日中天,独揽大权。
而要说他最大的把柄,正是现今被藏在白虹楼中的沈青石。
想想也知,一旦被人发现调包了蝉蜕,如此欺君大罪,可就不仅仅是摘乌纱帽这么简单了。
周槐冷冷道:“你将她交给我,我便不会让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杨无间要是在这里,也会做一样的选择,他豁出命去陪你演到了底,便是为了让青石好好活着,你如今要是想灭口,就得先问过我手里的白虹。”
说罢,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白虹剑柄上。
放在过去,周槐恐怕并不是曹昭的对手,但如今,白虹楼的少楼主早就今非昔比,若真是要死斗,曹昭未必能占上上风。
而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沈青石却是轻轻摇头:“周槐,你先听曹大哥说完。”
她有种感觉。
曹昭确实不想让她活着,但是,却也不会杀她。
他这次来,是有别的事要相托。
周槐冷哼一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他伤害你丝毫的。”
“青石,我真没想到,你去一趟江湖,竟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曹昭闻言却是不恼,只是笑道:“最后一次见杨无间,他也说过一样的话,让我别去动你……还说,就算是养只鸟,十年下来也该有些感情,既然对于皇上而言,蝉蜕已死,那便当作沈青石这个人也已经死了,不要赶尽杀绝,让你过几年安生日子。”
光是听这些话,周槐就能想到杨无间说话时懒洋洋的样子,他鼻子一酸,不得不再度背过脸去:“他倒是轻松,死了一了百了……”
所以杨无间,你是想要我活着?活在这逃不出去的牢笼里?
闻言,沈青石只是捏紧了那只锦囊,仿佛这样就能平息骨头深处的锐痛。
沉默半晌,她忽然说道:“周槐,我头有些晕,你能帮我再去拿一碗先前的补汤吗?”
“青石,你不要支开我,我不放心你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周槐当然不傻,他不想走,但下一刻,沈青石抬头看着他,泛红的双目中竟有哀求。
“有些事我想单独问问曹大哥,周槐,没事的,曹大哥不会伤我的。”
周槐张了张口,他知道沈青石要问什么,因此原先要说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沈青石的命,是靠杨无间这出戏保下的,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又如何能够释怀?
想到这儿,周槐心如刀绞,却终究是松了口,说道:“我就在外头,有什么事我会直接进来。”
说罢,周槐推门出去,随着室内复又静了下来,曹昭忽然笑道:“为何觉得我不会动你和周槐,以你对昭明司的了解,难道不知道,这时候杀人灭口是最快的吗?”
而闻言,沈青石却只是摇头:“曹大哥,你现在已经动不了周槐了,他是白虹楼的主人,即便他与武林不和,但他要是死了,江湖与朝廷的间隙只怕会变得越来越大,这并不是你想看到的吧?至于我,你不会杀我,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她顿了顿,双眼一片清明:“你来找我是要我的命不假,但是,你反复提起杨无间激我,是想要让我主动把命交给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