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正好。”
杨无间正愁没人给她打着消火，手中金环一挡，只听当的一声，来人给震得虎口一麻，而杨无间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得住我几招。”
“杨姑娘，不要冲动。”
不知为何，之前一直处事泰然的董竹此时却忽然焦急起来，手中寒光一闪，青雨剑已然出鞘，而他正欲上去助阵，一把长剑却横在他的身前。
那是表情冰冷的沈青石。
“董前辈，戴罪之身，不要妄加行动为好。”
他如此警告，却显然没有太多用处。
杨无间已与小二缠斗在一起，和沈青石一样，杨无间所用招式极杂，几乎看不出是哪家的身法，此时也不知是不是被惹恼了，几乎招招都直奔对方要害而去。
“杨姑娘！”
董竹见状，二话不说，起手便是一招“蛟龙得水”。
此式本是青雨剑法里最为凌厉的杀招之一，董竹性情温和，极少在人前使用，也因此，便是站在一旁的芳琼剑沈眠都不由大为惊骇，下意识拔剑要拦，却听沈青石说：“我来。”
蛟龙得水所出的剑气逼人，沈青石却丝毫不惧，长剑一挑便直接迎了上去。
分明两人几日前才交过手，但也是直到此时，观摩过几日前那场比武的人才知，原来那日比剑场上，不论是董竹亦或是沈青石都没有用出全力。
想来，当日董竹虽不愿让人通过武试，但众目睽睽下面对小辈也只能藏掩着。
然而如今的情状却是不同了。
青雨剑不再收敛，又或者说，那日摸过了沈青石的底，他知晓此子难缠，于是连着用出“蛟龙得水”和“横波断浪”，招招凌厉非常，分明就是要夺人性命。
“师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眠此时再也看不下去，拔剑替沈青石接下剑招，他很清楚，要是青雨剑当场击杀沈青石，那只怕是等不到师父出关，其他师兄师弟也只能叫他当场伏法。
“看来，他真的是很看重你啊。”
杨无间注意到那边的动静，笑盈盈地用金环套住那小二的剑锋，低声道：“你要是再这般放水下去，只怕还没能杀我，青雨剑就要被无量七剑一起围剿了。”
“……”
分秒间，那小二原先憨厚的脸倏然变得狰狞起来，手上长剑一转，竟是逼退了杨无间，而后他飞身挡在青雨剑身前，生生替他接了芳琼剑的一招。
“这……是长风贯水，青雨剑法？”
沈眠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倒地不起的小二使出了熟悉的剑招，无量七剑剑法各有千秋，其中青雨剑法一共十三式，因其对内力身法要求颇高，多年来，门派内弟子无一人练到最后四式。
而这长风贯水，便是第十三式。
“怎么可能……”
沈眠难以置信道：“就是无量弟子也无人练到这一层，这人到底是……”
“你……”
董竹知道大势已去，如今，便是他想将人送出去，无量七剑都在，他也无法敌过他们所有人。
想到这儿，他拿剑的手无力垂下，低声道：“我分明告诉过你，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不要用这招。”
众人一片哗然，杨无间收起金环，方才脸上的杀意一扫而空。
她笑了笑：“董前辈，你说你这是何苦？明明知道，我们或许已经看破他的真身，但还是为了保他宁可自己揽下所有骂名，当真是个好父亲啊。”
“什么……”
沈眠看着那一身粗布的青年，吃力地喘着粗气，虽说样貌全然不像了，但是，天下或许也只有他，能练成青雨剑法。
“他是……”
沈眠急急上前，正欲确认那人身份，结果却被青年的剑挡住。
他说不出话来，但却仍是死死护在青雨剑面前，颇有要捉拿青雨剑，便要从他尸体上跨过去的架势。
“事已至此，便是天意，把剑放下……这些年你我做的错事还不够多吗？”
半晌，董竹低低地开口，按住青年的肩膀。
这些年，他长大了许多，虽然人在山下，却从未放下过练剑，也因此，才能将长风贯水使得这样漂亮。
想来，若是他能一直留在门内，或许如今青雨剑的名号已该易主了。
董竹痛苦万分地闭上眼，却是不由分说地将拦在身前的长剑按了下来，问道：“你们是怎么猜到他的身份的？”
沈青石只觉得可惜，因为芳琼剑的插手，终究还是没能好好和青雨剑过招。
他收了剑淡淡道：“原本还不确定，只是前辈你让我们上山，他便借口回家扫墓不见了，那时我们就意识到，你让剑童寻我们上山，只是为了给他时间逃走。”
“而且，余夏荷是易容的行家，她将此法传给了儿子余乔，我们问过那孩子，人皮面具不同于一般面具，若用古法贴面，就可以一直戴着摘不下来，便是用手抠也严丝合缝，但说话却很危险，涕泪尚可控制，说话却免不了会有大量水汽，加上面部表情难以控制，容易使得口周人皮褶皱，也因此，除非是惯于易容之人，最好能做个哑巴。”
看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董竹，杨无间心情十分复杂。
她不曾得过这样愿为自己舍去一切的双亲，入了长生宫之后，孤云和明山，他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原谅随意将罪名安在长生宫头上的人。
沈眠怔怔地看着那个青年，此刻已经全明白了。
“师兄……你并没有做那些事，是不是？你只是，你只是……”
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真相呼之欲出。
杨无间开口说道：“我来替前辈说吧，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余夏荷就住在山下吧？她来西风镇是带着儿子来的，但是，那日我们带着余乔来见你，你却完全不认识他……想想也是，为了避嫌，你不可能天天往山下跑，所以，知晓余夏荷身份，又在无量剑庄决意要重查旧案时毒死她的，一定另有其人。”
沈青石也道：“你方才还说，当年你处理掉了石蝉，但却留下了无色散……这情理上说不通，毕竟无色散才是导致余冬雪死亡的罪魁祸首，你没有处理掉无色散，并非是因为你想留下此药，而是当日，董路拿走的就是你那里全部的无色散，你也并不知晓，直到下山，此药都一直在他身上。”
这时，只听扑通一声，一身粗布衣裳的青年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台上七剑猛磕了几个头。
因说不了话，他只能咬破手指在地上写下潦草几个血字。
“我是董路，事情是我做的，求你们放过我爹。”
“他真的是董路？他没有消失？”
沈眠惊骇地倒退出一步。
难以置信，这些年董路竟就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路儿，起来。此事我也有过，不须你一人承担，既然你已决意认罪，那便由我来替你说明吧。”
董竹叹了口气，将董路从地上拉了起来。
此时万般算计都已落空，他脸上神情重新归于平静，淡淡道：“十五年前，确实是董路拿走了全部的无色散……他看过我著的医书，但年纪尚幼，不解其中真意，只当我说不能多服是因为药材珍贵，并且，不信这般奇珍做出的竟会是穿肠毒药，拿走全部，是为炫耀。”
杨无间笑笑：“可惜啊，令公子没有继承前辈你的心性，一心只想学剑，根本瞧不上学医，最终才会酿成大祸。”
董竹并不恼杨无间的冷嘲热讽，只是静静说道：“是我将他养成了这般性子，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那时在山上，我鲜少过问他在弟子房里的事，本是不想让管房弟子为难，却不想就是因为我的放纵，他竟将陆文修逼到如此境地。事后，我发现余冬雪死的蹊跷，最初亦不愿相信是他做的，那几日我一直在排查是否有他人进过青雨阁，然而就在这时，路儿却来找我了。”
十五年前的事如今仍是历历在目。
那日，董路来寻他时神情恍惚，也并未走正门，而是避开所有弟子，直接来青雨阁寻的他。
董竹立刻变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哪怕董路已换了衣裳，但他的头发上，手上，还有剑上，那股味道挥之不去，也因此董竹甚至不需他开口就知道，董路杀了人。
在青雨阁内，董路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真相。
原来，那日余冬雪为给陆文修出头，将他与其他三名弟子痛斥一顿，董路气不过，便想着偷出无色散，逼迫陆文修给余冬雪下毒，本以为只会让他昏睡两三日，却不想，陆文修因惶恐掌握不好剂量，竟是将余冬雪直接毒死了。
之后，董路威逼陆文修，不许他讲出真相，自己却也一直惴惴不安。
无色散一事他不可能瞒董竹太久，一直犹豫是否要向董竹坦白，结果还未等他下定决心，那三名一直对他唯命是从的弟子却在此时“反水”了。
他们知晓，董路有董竹撑腰，剑庄必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他们就不一定了，于是，三人便秘密商讨着要将此事上报。
毕竟，他们三人确实并未参与偷无色散和下毒，若是早些说实话便不一定会被追责。
而恰不凑巧，董路听见了他们说的话，惊骇之余将人约去后山想让他们不要做蠢事，结果，讲着讲着，四人便因年少气盛争吵起来，那三人气冲冲地要去找七剑，董路一时情急，便直接拿出了剑……
“董路将那三人尸体藏在北山的剑窟里，引我去看了，那尸身上的剑伤一看便知，是山上弟子所为，加之四人平日形影不离，我知若是尸体见光，董路一定难逃罪责……我不忍如此，于是便想要让四人一起消失，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对他生疑。”
董竹的声音不悲不喜，似乎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
“搜山那几日，他一直藏在青雨阁内，因为路儿‘丢了’，阁内不会有人来，所以我将他与尸体一并藏在那里，直到几日后，庄主借了寻尸貂，我知再这样下去，尸体一定会被找到，于是，便趁天色没亮，让他带着那三人的残尸躲进送下山的水缸，随后，我将多年前挖出的一副矿丁骨架丢弃在路儿之前藏尸的地方，如此便可将气味糊弄过去。”
说起旧事，董竹不禁苦笑起来。
“也是魔怔了，白日里我在后山搜山，晚上回了青雨阁，我便翻箱倒柜，找出了人皮面具和一副哑药。路儿性子跋扈，即便是下山，也早晚祸从口出，我是知道的，所以，在临下山那一晚，我在他的茶水里下了哑药，将他彻底毒哑了……”
余光所见，董路早已泪流满面，而董竹再度闭上眼。
“不论怎样，他至少还活着，我便不算是负了他娘，我那时，满心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