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的事情,其实杨无间沈青石和周槐三人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董路下山后,处理掉了那三人的尸体,又戴上人皮面具躲了一阵,直到董竹借口寻找长生宫的踪迹下山,将他以孤儿的身份送入了客栈,做了小二。
本来,董竹可以让他去更远的地方藏起来,那样会更安全,但是,就如同最后还是没有离开西风镇的余夏荷,董路也决意要留在镇上。
他只想离他的过去近一些。
一夜之间,他不再是青雨剑的儿子,甚至,也不再是无量剑庄的人。
为了避嫌,他没法经常在山下见到父亲,于是,唯一陪伴他的,就只剩下剑。
他会在无人的夜里练剑,直到筋疲力竭瘫倒在地。
董路当然是不甘心的,他天资聪慧,要是留在山上,一定可以将青雨剑法练到最后一式,继承父亲的名号,变成新的七剑。
但偏偏,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也有无数夜晚,董路觉得后悔。
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未能完全对父亲坦白,那日,他并非是全然不知无色散有毒。
董路十分聪明,他其实已经猜到了,此药不能多服的缘由,于是,他并未将全部的无色散都交给陆文修,只给了他一部分,他以为恰好的剂量。
然而,董路毕竟不曾学医,在那决定他未来命运的一刻,他过去一直瞧不上的医道却成了害死他的稻草。
他给的剂量太大,余冬雪还是死了。
那几日,董路在惶恐不安中意识到,若是他告知父亲,自己其实是知晓其中危险的,那父亲可能也不会原谅他。
于是,直到最后一刻,那剩下的无色散都被他贴身藏着,一起带下了山。
之后整整十五年,无色散都在他身边,董路曾经望着那堆白色的粉末想过无数次,要将这毁掉他一生的东西毁去,但是临到头来,他却没这么做。
毕竟,虽然父亲禁不住他哀求,依旧会趁他上山送酒送菜时偷偷传他剑法,但他此生,却已经无法光明正大地再在人前用这套剑了。
若是日后有人查到他呢?
董路想,他不能用剑,只能用毒,世上知晓无色散毒性的人只有寥寥几人,那时,此物总能派得上用场。
而董路当时再也没想到,他很快就会在山下遇到一个,与自己过去息息相关的人。
因为说不出话,董路拿了纸笔,在纸上写下余夏荷的名字。
一开始,他其实并不想杀她。
余夏荷长得和余冬雪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他第一次替掌柜的跑腿去买饼,便将她认了出来。
那本就是一张,每夜都出现在他噩梦中的脸。
那日之后,董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常跑去余夏荷家附近,却发现,余夏荷不似是来找人复仇,反倒是在西风镇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平日除了做饼卖饼,就是偶尔会在深夜教她儿子练些防身的功夫。
看起来,她倒像是已经放下,又或者说,她从来不曾知晓,她的哥哥到底是怎样死的。
八年来,董路时常会梦到余夏荷杀他的场景,在梦里,他甚至不曾抵抗,只想着若是他后半辈子都得这样过,那还不如就死在余夏荷的飞刀下算了。
然而,每当梦醒,他又会想起父亲……
董竹费尽心思将他送下山,无非是想让他好好活着,甚至,为了让他有些念想,连之前不愿传他的剑都还是传了。
明知他此生已不可能在人前用剑,但或许是同样心有不甘,他的父亲,却还是将那套青雨剑法完完整整地传给了他。
他不能负了父亲,也因此,他必须担着这份罪业活下去。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忽有一日,他上山时,董竹忧心地告诉他,庄主近日有些不对劲,想要重组老四海盟,将长生宫翻出来。
可想而知,长生宫多年来行踪诡秘,若要查,便绕不开十五年前的事,只怕,会旧事重提。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董路竟是觉得解脱。
他已提心吊胆太久,连练剑都不能当着人面,这般如同过街老鼠一样无法见光的日子早已让他厌烦,他渴望能有个了结。
只是,看着父亲那张这些年苍老了许多的脸,董路却又清醒了过来。
董竹为了保住他,欺瞒武林多年,若是他被人抓住,当日的真相一旦见光,青雨剑的威名也一定毁于一旦。
不行。
董路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白费父亲的苦心。
于是,犹豫再三,董路还是带着无色散去了余夏荷的家。
剩下的药至多再用两次。
他也曾想过,要将余乔一并送走,只因为他自己下山时年纪也不大,一夜之间失去至亲的惶恐,董路非常清楚。
但是,站在余夏荷家门外,他听见里头传来孩子快活的笑声,最终,却还是心软了。
余夏荷都未必知道当年的真相,他杀她本就是冤枉,稚子又何其无辜?
董路放过了余乔,而几日后,他在客栈里听闻镇西卖饼的余娘发热死了,那天夜里,面色灰白的余冬雪和余夏荷就那样站在他的床榻边,凝视了他一整夜。
冥冥中,董路其实知晓,这番大概是瞒不过了。
来查案的三人里还有白虹楼的少爷,他给他们上茶,无数次想过,要在那茶水里将最后的无色散都倒进去。
但是,他们已上过山,在全武林面前应下要查这桩旧案,要是他们死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而且,剩下的这些无色散或许也不够再伤人性命。
惴惴不安中,董路将最后一点无色散彻底毁去,他知晓父亲想让他走,于是,趁着三人上山告了假,离开了西风镇。
只是,他还没走出多远,便听到那三人要将董竹送去报官的消息。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董路想也未想,立刻就调转了马头。
十五年前,是父亲保下了他的性命,而现在,也是他该回报这份恩情的时候了。
写完血书最后一笔,董路起身,又给董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现在头晕目眩,浑身发烫,力气好似被抽干,想来大约是之前吃下的无色散起了作用。
当日一切是因这无色散而起,如今,就让它送自己一程。
董路并不指望杨无间真的会给自己“洗血”,他看出她之前的招式凶狠,便是真有洗血丹,怕也要狠狠再羞辱他与父亲一番才肯给。
这般结束也好。
董路心念一松,整个人当即便软倒下去,董竹见状慌忙将人扶住一探内息。
然而很快,他的神情便怔住了。
他比师弟要了解石蝉,故而董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虽然董路皮肤滚烫,内息全乱,但无色散只是抽人气血,若要得疫并不会这样快……
董竹猛地抬头望向杨无间,却见她得逞般地笑出了声,又耸耸肩:“药阁毕竟是芳琼剑的地盘,哪有这样好去?事发突然,我猜你们一定不会去药阁确认此事,于是便随便给他下了点市井常见的春药,怎么样?是不是开始也挺像那么回事?”
“杨姑娘你……”
芳琼剑沈眠没想到自己一个行医道的竟会被骗这么久,一时气结,此时他见董路已然昏迷不醒,赶忙让两个弟子将人带去室内灌些清心去火的药。
此事事关重大,他们还要让庄主来定夺,在此之前,董路和董竹二人都不能有性命之忧。
“沈前辈,其实你也不必太过生气,我们本就是想要打个措手不及,这才选在今晚演这出戏,大家都刚睡醒,又牵扯到你们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便是七剑也有被骗上当的时候。”
一切尘埃落定,杨无间打了个呵欠,好似方才大闹无量剑庄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又道:“我们毕竟还想进四海盟,不愿让各位下不来台,现在既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那接下来的事便交由无量剑庄处理吧……只可惜啊,这长生宫还是没个着落,看来之后我们还得上别处寻寻线索。”
说罢,杨无间伸伸懒腰,竟是丢下所有人走了。
见状,沈青石一言不发地跟上去,最后,周槐看着面色不善的七剑,赶忙也带着余乔追了上去,小声道:“你们别丢下我啊,本少爷我可是舍命陪你们查案啊。”
“大少爷,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们和七剑撕破脸,他们就会断了和你爹的生意?”
走到僻静小路上,背后传来阵阵喧闹,但四人都没有回头去看。
杨无间和沈青石是不感兴趣,而周槐却是不敢,也不愿让余乔去听。
他顶着这个身份,查案将无量剑庄搅得一团乱,怎么想都无法和周惊雷交代。
杨无间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还真以为无量剑庄这帮修剑的都是喝露水的?就说他们那些藏剑阁,一个修得比一个豪华,不都是银子堆出来的?能少的了和你爹打交道?再说了,方才闹了这么久,也就只有芳琼剑下场为他师兄说话,青雨剑这些年受老庄主器重,出尽风头,你还真当他们七剑感情都这么好啊?周大少爷,亏你是在江湖长大的,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名门正派,也就嘴上说说,真有情有义的,能有几个?”
到了最后,她的笑声冰冷,而沈青石这时也无声地抬起眼,盯着杨无间的背影看。
昭明卫行走官场,最善察言观色,因此沈青石早已发觉,几乎每一次说起名门正派,杨无间便会有些莫名的火气。
这是为何?
他眯起眼,分秒间便已有了猜测。
莫非是因为……她与他们,其实不是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