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经过这出闹剧,无量剑庄自然是住不下去了。
这几日,沈青石杨无间和周槐一直住在山下客栈,等着杨无间的“远房亲戚”来接走余乔。
山上的事闹得动静极大,据说将人都送下山后,无量剑庄甚至开始了全庄戒严,事情严重可见一斑。
而身为当事人,现今三人走在大街上都会引来众人频频侧目,周槐忍了两日实在是忍不了了,找到杨无间抱怨:“杨姑娘,你那亲戚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这两日出门都不敢带着白虹楼的令牌……这西风镇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周大少你心虚什么呀,案子是我们破的,我们是大功臣。”
杨无间头也不抬地吃着饭菜,她倒是也想让人快点来。
早在上山前她便传信给长生宫,让他们派两个宫人扮作夫妻,将余乔接走。
然而,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十分艰难。
这些年长生宫为了藏匿行踪,联络之法十分曲折,连信鸽都要倒一手,然后再等长生宫那边来人,至少也得要好几日的功夫。
于她而言,要查这些长生宫旧案,引发这样的骚乱不过是早晚问题,她对街上那些人的目光也不甚在意。
真正麻烦的,要属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下山之后,沈青石已经跟了她好几日,而杨无间知道,其实早在山上的时候,沈青石就对她起了疑心。
两人一起演的那出戏,沈青石根本不需演到那般地步,但他却还是在房里忽然给了她一掌,掌风之凌厉,分明是在试她。
看来,是已经对她盈月刀后人的身份起了猜疑。
杨无间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知晓沈青石在下山之后便一直跟着她,沈青石也知道她知道,但他还是跟,仿佛在演一出戏。
过去,长生宫只跟江湖中人打交道,那些家伙大多无耻,但却谈不上可怕。
相比之下,昭明司却是个让人胆寒的存在。
沈青石平日里极少说话,本来,杨无间只当他是个冰块脸,结果却不想,这人其实也很擅长演戏和说谎。
正因为他平时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在他说谎时,才没有人会起疑。
杨无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青石,他吃饭没有一点声音,就连放下碗筷都会轻拿轻放,就好像早就习惯如此。
这几天他跟着自己,是在谋划着什么吗?
让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然后放松警惕,再打她个措手不及?
杨无间只能往最坏处想,毕竟,马上长生宫便要来接人,一旦出什么岔子,整个长生宫的行迹都会暴露。
她想了想,忽然说道:“我寻思着这两日他们应该就来了,大少爷,你应该很舍不得余乔吧,要不,你替我去送余乔?”
“我替你去?”
周槐瞪大眼:“你的亲戚,我去?”
杨无间闻言笑盈盈地看他一眼:“你不想见见我的亲戚?”
这么一说,周槐后知后觉地脸上一红:“我去当然没问题啊,但是,你不一起来吗?”
“我见了他们也只会催我婚嫁,听得耳朵生茧子。”
杨无间叹了口气:“许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们对我的事总是格外热心,小时他们还给我寻过一门亲,这要是见了面,我可不想平白挨一顿数落。”
寥寥两句,杨无间把周槐说服了,但她很清楚,这套说辞对付周大少爷足够,但对付沈青石,却还差得远。
如果怀疑她的出身,那这番她两个远房亲戚送上门来,沈青石自然不会放过探查的机会。
得找个法子,彻底打消他的疑心。
又过了一日,杨无间收到信鸽,知道人已经到了西风镇了。
她将他们约来了客栈,但自己却不打算与他们见面,只是呆在房里静观其变。
而周槐也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沈青石却也提出想去送一送余乔,只说之后山高路远,恐怕此生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申时刚过,一对老夫妇进了客栈,身后还跟了个清瘦的青年,长得倒是丰神俊朗,只可惜,周槐一看便知,此人身上衣服的料子谈不上好,背着的剑连剑穗都没有,更不像是他腰上挂着彰显身份的白虹楼玉令牌……必是个穷小子。
那老夫妇远远便瞧见他们,满脸慈祥地走上前来,一问才知,两人是杨无间的表姑还有表姑父,也算是看着杨无间长大的人,知晓她继承盈月刀后便一直在外漂泊,只为给她堂姐复仇。
一番寒暄后,周槐正要介绍余乔,不想这时那穷小子却忽然冷哼一声。
“就是你们两个缠着无间?”
来人面色不善,看上去恨不得当场和两人出门打一架。
“我们缠着她?”
沈青石扬起眉:“你是她什么人?”
“无间呢?她怎么不在?”
那人却像是一句话都懒得和沈青石多说,在一楼寻找无果后立刻便上了楼,软着声音一间间问过去:“无间,你理理我吧,我只想和你说说话,成亲的事再议便是。”
“成亲?”
周槐瞪大眼,仿佛晴天霹雳:“什么意思?杨姑娘定亲了?”
“这洛易呀,是我嫂子那边的亲戚,也算是无间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两个人一起长大,也说过亲,但无间长大就不怎么回来了,这次收到书信,洛易非要来见她,也是没法子,就一起来了。”
杨无间的表姑笑着说完,话锋一转,又满脸笑容地看向周槐和沈青石:“两位少侠瞧着一表人材,你们对无间……有没有属意啊?”
“……”
直到此时,周槐才终于知晓为什么杨无间不愿见她这表姑还有表姑父。
他尚未说出话来,那唤做洛易的青年在二楼敲了一阵门后却发现杨无间房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桌上用茶水写的三字——别找我。
“你们把她藏哪儿去了?”
洛易气急败坏地冲下来,就差直接对着周槐和沈青石拔剑了。
“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在这儿对我大吼大叫的?”
周槐忍得了杨无间,却忍不了杨无间这个青梅竹马,眼看两人就要在客栈里掐起来,一旁的表姑还有表姑父赶忙上来劝架,一通鸡飞狗跳后,好不容易领走了余乔,洛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们出了客栈。
“没有跟出来。”
一直走到城外,洛易终于确定了,沈青石没有跟在他们身后。
他轻轻松了口气:“果然,一旦牵扯到这些家长里短,这小子就不想查了。”
“观水长老,那是什么人呐?还有客栈里那个……”
余乔在远处玩耍,夫妇二人终于可以和洛易……又或者说是杨无间说上话。
络绎不绝,无休无间。
从很久以前,洛易便是杨无间行走江湖的化名。
而这回之所以要把洛易请出来,也是如果再不演这一出鸡毛蒜皮,怕是沈青石那边已经难以交待。
此时他脸上还戴着那张从余乔那里顺来的人皮面具,又活动了一下紧缩多日的筋骨关节,用久违的男声没好气道:“一个昭明司的人,还有一个……唉,一言难尽,具体的你们别管了,我之前找到的药材你们一并带回去给孤云,别跟她说我跟昭明司的人在一起,我怕她会担心。”
“知道了,孤云长老让我们把这次的补血药给你,还有她说,就算是筋骨天生很软,经得起长时间缩骨,也要用些养护的药,免得以后会痛,另外,孤云长老还给了一瓶润喉的秋梨膏,说是你常年变声,嗓子一定多有干哑,吃些润肺养喉的,也不至于会露馅。”
“表姑父”说着,恭敬地递上三只玉瓶,杨无间不由苦笑。
要说天底下最操心他的人,那非孤云莫属,功夫比他高出一截,在他面前却都快成老妈子了。
“我都当了多长时间的杨姑娘了,缩骨变声都习惯了,睡着了都能缩回去。”
杨无间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貌。
在这江湖上,除了长生宫人外,见过他男身的人都死了。
只因为,杨无间的男女相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没了妆容,手脚也拉长许多,顷刻间便成了一个颇具女相的俊秀青年。
他长舒了一口气,又从“表姑”那里接来自己平时穿的红衣还有金环,无奈道:“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那人也会起疑。你们路上小心,余乔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以他的出身,就算是练了长生心经必将短寿,也总比他一个人漂在这江湖上要好。”
趁着余乔还没回来,杨无间去换了衣服,而当那沉甸甸的金环终于加身,也没人会疑心他的体重比起寻常女子要重上许多。
应该算是暂时将沈青石那边对付过去。
杨无间想,之后若是再查长生宫,此人与官府关系密切,多半还能再派上用场,也因此,她还得多在他面前当一段时间的杨姑娘。
只是,拜这人的疑心病所赐,他还特意买了一套蹩脚衣服,就为演戏……
回去路上,杨无间是越想越气。
方才在客栈里,一看周槐那副鼻孔看人的德行他就知道,他必是瞧不上自己随便买的男装,脸上就写着几个大字,“哪儿来的穷小子”。
结果这小子看人这么瞎,连男女都分不清,看东西贵贱眼睛倒是毒得很。
杨无间想到这儿不禁翻了个大白眼。
待他回到客栈,外头天都黑了,周槐和沈青石房里都亮着灯,杨无间想了想,未免沈青石之后再跟着他,还不如直接去把话说清楚……毕竟,沈青石应当早就知道会被发现。
就许你打我个措手不及是吧?
杨无间冷笑一声,这回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沈青石的房门,结果,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沈青石人在屏风后的浴桶里,站在杨无间所处位置,他只能看见沈青石消瘦后背的一角。
“你……”
“何事?”
沈青石背对着他,声音如常,但杨无间却没法这么淡定。
借着屋内的烛火,他已经看清沈青石右边蝴蝶骨下,有一块极深的烙铁印记,而在他记忆中,有这样烙印的人全都死了,除了一个。
杨无间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哗啦一声,沈青石竟是直接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杨无间心头一跳,立刻背过身去。
“你到底有何事?”
即便直接当着人面出浴,沈青石说话也不起波澜,就好像并不为此感到羞耻一般。
杨无间此时心中惊涛骇浪,沉默许久才说道:“你之前几天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发现了。”
窸窣声响传来,杨无间知道,沈青石正在他身后将衣服一件件穿上,他淡淡道:“你言语间对所谓名门正派多有不满,我只是好奇,这不满究竟从何而来?”
“那当然是因为,我堂姐被掳走后,那些名门正派说是要剿灭长生宫将她追回,结果却一拖这么多年。”
杨无间心知肚明,若是一直背着身避开和沈青石眼神相接,只怕他更要起疑,于是,趁身后没了动静,他回过身,却见沈青石裸着双足,身上仅穿一件里衣站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但是,却一点热气都没有。
确实,作为男子来说,沈青石未免有些太过清瘦了。
杨无间后知后觉,但此时却不能表露出半分惊骇,只能像往常一样调笑一句:“沈小哥,不管怎么说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你在洗澡是我不对,但当着我面出浴,那就是你不对了吧?”
“我还以为,你本就故意想叫我难堪。”
沈青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黑得像两口井,而杨无间瞬间想到多年前他在玄铁笼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不由一阵心悸。
他不敢再和沈青石这样对峙下去,随口扯了两句,让沈青石之后不要再疑心他,转身出了房门。
怎会这样?
直到回到自己房中,杨无间都难以置信,连喝了三杯茶才勉强镇静下来。
沈青石背后的印记,就是十五年前老宫主贯日给掳来的肉引所打的标记。
没有人活着走出那个丹房,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是被他放走的。
但如果沈青石真的是那个肉引……
杨无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岂非,其实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