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三人顺利在薛宅住下,主要还是归功于杨无间的一通瞎话。
见那一目道长十分强势,杨无间立刻顺势而为,连连夸赞一目道法精深,他们不敢在人前班门弄斧,只是如今救人要紧,不如让他们也留下,往后七日都可以为一目护法。
此话一出,早已死马当活马医的薛明昌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就将三人留了下来,好酒好菜招待,只望他们能救自己一命。
只是,从杨无间见到一目大仙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若是薛明昌当真被厉鬼缠身,恐怕这里所有人都救不了他。
“所以,这些年不见你,竟是去做道士了?”
戌时刚过,景阳城一处僻静角落,杨无间自黑暗里走出,却是已经用回了男身。
在不远处,一目道长手里拎着两坛酒晃了晃,笑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两人寻了一处屋顶,远离街市人群,在月下开了酒坛,这才算是真正开始叙旧。
一目道长感慨:“无间,没想到这些年不见,你的缩骨功竟已练得这般厉害,若是脸上再套个面具,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白鹤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爹似的。”
杨无间喝了口酒,两人一起笑起来。
如果非要将长生十长老论个资历,那毫无疑问,杨无间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
他被孤云捡回来时才只有五六岁大,而那时白鹤便已经有二十岁了。
他从杨无间认识他的第一天便已经是白鹤长老,因为武功底子深厚,常伴老宫主左右,也是老宫主最为信任的心腹。
十五年前,贯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时,白鹤也替老宫主做了不少事,甚至,还有不少肉引是白鹤亲手投入丹炉里的。
“有多久没见了,十五年?十四年?”
白鹤怀念地笑了笑。
他甚至还记得杨无间小时候屁颠颠跟在他身后讨食的模样,却不想一转眼,杨无间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他苦笑道:“长生宫一切还好吗?孤云和明山,他俩现在怎么样?”
杨无间耸耸肩:“不好不坏呗,反正这些年小心行事,不在江湖上露面,倒是太平了一段日子,只是,你也知道,血亏症很麻烦,孤云一直在炼药,明山那儿也是一大堆的事,没办法,只能让我出来找药草了。”
白鹤想起白日所见:“你现在跟着那两个人,也是在找药?”
“当然不是,但我毕竟也算是个长老,事关长生宫,我不得不管。”
杨无间大概说了近况,而白鹤的脸色愈发凝重:“无量剑庄重组四海盟,竟主要是为了对付长生宫?”
杨无间冷笑一声,没了那些姑娘家的发饰,他的侧脸看着便不那么柔和了。
“也不过就是想寻个由头重组,说不好,还是冲着长生心经来的,要我说,那帮老东西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想要长生不老。”
杨无间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虽出自长生宫,但从心底深处,杨无间却始终觉得那本长生心经是个邪物。
想来,若非要练那传言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第四章,贯日也不会走火入魔,最终给长生宫带来如此大祸。
明明那人之前是如此正常,甚至杨无间的缩骨还有变声都是老宫主教他的。
白鹤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痛快,又问:“那无间,你练了这么久长生心经,难道就不想长生不老吗?”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究竟有什么好想的?”
杨无间许久没喝酒了,加之身上有伤,酒力不济,很快便感到飘飘然起来。
他想起小时他第一次练长生心经时孤云便告诉过他,长生心经虽然威力无穷,但却抽人气血,换言之,以后每一次用,都是烧命。
然而,杨无间却毫不在乎,毕竟,在进长生宫之前,他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爹娘将他交给别人,结果那人竟是饿得要吃他,杨无间拼了命才跑出来,在街头乞讨,最后弄到险些饿死,才被孤云捡了回去。
那般日子都过过了,就是用命去换有尊严的活着,又有什么不好?
杨无间笑道:“我练长生心经,从来不为长生,只为此生再不用为一口饭低声下气地求人,再说了,从赤金,到北襄,再到大同,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武林正道天天说着什么除魔卫道,结果到头来,却还是有人吃不上饭,申不了冤,白鹤你说这种世道,我要活那么久做什么?”
而闻言,白鹤只是怔怔看着他半晌,却又笑了:“都说长生心经只要练了就回不了头,无间,你年纪最小,但是想的却比我们要明白多了。”
“你呢?难道就想长生不老?”
杨无间喝了酒,这些年一直没问出口的话便也轻易问了出来。
“当年你之所以离开,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也觉得老宫主所做都是徒劳,用那么多人命去换虚无缥缈的长生,难道就值得?”
十五年前那场惨祸至今历历在目。
在贯日发疯般屠戮了多日后,长生十长老已经战死了五个,白鹤伤了一只眼,重伤昏迷,而孤云和明山那时还不满二十岁,在贯日面前都说不上什么话。
杨无间也就是在那时,偷偷潜入了丹房里。
他过去曾经进过几次,看到的只有尸体,而他不死心,总想着要救出来一个,故而,即便每次去了都会被吓到睡不着觉,他还是要去。
而他根本没想到,他竟真的会在那里见到一个活人。
玄铁笼中,那个少女只是与他无声地对视,甚至都没有恳求他放过自己,但是,就是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让杨无间将手伸向了笼子上的锁。
他将少女从笼子里放了出来,那个孩子非常瘦小,就和他刚来长生宫时差不多,也因此,只有她才能从那窄小的岩缝里爬出去。
“快走吧,顺着这条小道便能离开这里……”
杨无间奋力将她抱上去,他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但在那一刻,他一点都没有后悔救下这个孩子。
他不想再有和他一样的孩子沦为这炉子里的亡魂了。
“千万不要回头。”
杨无间放走了那个最有希望成为蝉蜕的肉引,可想而知,之后贯日怒不可遏,要当场将他大卸八块,却被明山和孤云拦了下来。
两人拼尽全力从老宫主手中保下了杨无间的命,最后,贯日被逐出长生宫,而在白鹤醒来时,新的宫主已经变成了满脸憔悴的明山长老。
半年后,白鹤追随老宫主离开了长生宫,从此下落不明,杨无间也再也没见过他。
见白鹤不说话,杨无间喝空了坛子里的酒,望向了天上的月亮。
“小时候孤云说过,长生宫人多少都有北漠血统,是因为在大同抬不起头来,这才走到了一起去。我没有北漠的血脉,但我还是将你们视作我的亲人,毕竟,这天下我无处可去,我选择长生,并非我愿长生,只是因为长生宫是我的家罢了。”
屋顶静了下来,只剩下一轮明月照着二人。
白鹤沉默许久,最后才道:“不论是我,明山,孤云,又或者是死去的那些兄弟姐妹,我们和老宫主早就相识,正如你所说,我们有一样的出身,所以,当时才会心甘情愿为他走到那一步。”
杨无间又问:“那这些年,你难道没后悔,帮他杀了那么多人。”
白鹤笑了笑:“世上许多事是容不得人后悔的,就和出身一样,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论怎么选都有对不起的人。”
喝迷糊的杨无间听不明白,但白鹤却已接着说了下去。
“这些年,每当我夜里闭上眼,就会想起丹房里的炉火。无间,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问过自己许多次,值得吗?我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就只能东奔西跑,本来只为赚些钱活下去,但后头,我发觉自己也经常看不下去这世道,于是,便又陆陆续续捡了些人回来养着。”
“捡人?”
杨无间一愣:“你是说你带着的那些道童?缺胳膊少腿的那些?”
白鹤苦笑:“是啊,我将他们捡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和那些肉引一般大,我无法放任不管,便将他们带在身边,想办法挣些钱养着他们,反正,我缺只眼睛,他们缺胳膊缺腿,刚好凑个班子。”
杨无间这才意识到他在说薛明昌的事,好笑道:“白鹤,你和我说老实话,不会是你在装神弄鬼吓他吧?我在郊外那宅子里看到你画的符了,而且,薛明昌确实是只肥羊不假,我看了也想宰他。”
他抱着开玩笑的心思想一探白鹤的口风,结果立刻把人逗地笑了起来。
“无间你想什么呢?我现在就是一跑江湖的,惹上这些当官的,对我可没半点好处,再说了,我养的那些小家伙,可都是有舌头会说话的活人。”
白鹤无奈道:“我是途经此地,听闻他家里闹鬼才来的,先前我还查了一下,那处郊外的宅子十年前闹过一桩江湖惨案,早有无舌鬼的传闻,为了能让薛明昌相信我,我只能先去那宅子走了一趟,装模作样做了些法事,却没想到那宅子是有些古怪。”
“这么说来,你也发现有人在修那房子了……”
杨无间皱起眉。
见白鹤满脸茫然,他同人说了那间阴宅里发生的旧事,果不其然,白鹤也立刻说了和沈青石一样的话。
“不可能,老宫主只要活的肉引,更何况,你应该知道,肉引并非是抓回去丢进丹炉就完了,之前还要做许多准备。”
“确实。”
杨无间想起他放走的那个小姑娘,如果那便是沈青石,她如今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朝廷探子,杨无间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那就是长生宫教会她的东西。
是他们教会她,如何用刀子划破另一个活物的喉咙的。
杨无间的脸色沉了下去:“那薛明昌之前有没有和你透露过什么?”
“他嘴巴很严,我之前试探过,但是,到现在薛明昌都只和我说,或许之前那四人有些关联,无舌鬼指望县衙查出来为自己伸冤,但他没能做到,所以,最后无舌鬼就盯上了他。”
白鹤思忖片刻,却又道:“无间,如果你要查这案子,不如之后几日我想办法逼一逼他,说不定,能把他吓得吐出些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