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醒了酒的杨无间缩回女身回到别院，看到的就是十来个家丁带着一条狗，将周槐灯火通明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揉了揉眼睛，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喝太多，一脸委屈的周槐已经走了过来，几乎将所有辟邪的东西都挂在了身上。
“杨姑娘，有东西在我房里。”
周槐哭丧着脸，就差要上来抱着她哭了。
杨无间只觉得一阵头疼，心里却想，周槐这八字恐怕是真的有点问题。
早闻周惊雷是个克妻的命，先克死了妻子戚钟蕊又克死了岳父戚砚白，没想到，现在连儿子都给连累成了这样。
他揉着眉心无奈道：“周大少，你好歹是白虹剑传人，在无量庄赢了比武，碰上这种事情你就不会先给他来两剑？”
他这么一说，周槐似乎也觉得有些丢面子，小声道：“可那东西看着也不像人……万一上我的身，到时候你们又要救我了。”
也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杨无间叹了口气，又问道：“沈小哥呢？”
周槐往房里一指：“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杨无间心想，以沈青石的性子，要真有什么阴邪东西，怕早就给她一劈两半了，现在这里头也无甚打斗动静，想来是没出什么事，于是，他也不顾门前的家丁一个个如临大敌，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只见客房里，沈青石正与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对峙，而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一目道长带来的道童。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杨无间如今已从白鹤那里听闻了这些孩子的身世，知晓他们最大不过十五六岁，几乎都是些被父母遗弃的弃儿，要不是被白鹤捡回去，只怕早就饿死街头了。
沈青石看了一眼一旁被人撞破的窗户，又道：“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说罢，她将位置让给杨无间，意思是让他来哄，杨无间无奈之下只得蹲下身子，好声好气问那孩子：“你不是跟着一目道长的吗？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他语气尽量柔和，但那孩子却只是趴在那里，抱着头不出一言，杨无间此时后知后觉，窗子离地少说有四五尺，这人下肢瘫了一半，又是如何一头撞进来的？
而他还未想通，院子里的狗又叫了一声，那道童顿时便浑身颤抖地缩成一团，下意识就要往床塌下钻。
“怎么了？”
这时，赶在杨无间后脚回来的白鹤终于听到了别院动静，急匆匆赶来。
一看自己的人在周槐房里，白鹤慌忙上前将那道童抱起，说道：“这孩子被我捡回来之前曾被恶犬追过，他下肢不能行走，跑不过便被撕咬很久，从此一听狗叫就会被吓得乱窜。”
“结果，就跑到我屋子里来了？”
周槐没好气道。
“对不住周公子。”
白鹤苦笑：“你房里一直亮着火烛，他也是害怕之下慌不择路，还希望你不要同他计较。”
说罢，他急匆匆将那道童抱了回去，半晌折回来，语气亦变得不那么客气：“怎会突然有狗？要是放这畜生破坏了道坛，到时你家老爷的命又有谁来救？”
闻言，管家慌不忙赔罪，称这也是没法子，无舌鬼闹得厉害，家丁们半夜犯困，怕又被钻了空子，这才临时牵了条狗回来看宅。
如今，因为担心惹道长生气，管家只能让人将狗领走，又替周槐补了窗，众人这才离去。
“你去喝酒了？”
别院里的人一散，沈青石和杨无间几乎同时开口，显然一早就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
而杨无间对此早有准备，笑道：“都说景阳城是出关必经之地，三步一酒肆，来了这儿，哪能不尝尝关外的酒？”
“所以你俩分别去喝酒，然后还都没叫我？”
周槐听不出二人正互相试探，他只是越想越气，毕竟，要是今晚他也出去喝酒了，也就碰不上这种被人闯进屋子的破事了。
“你付钱，我们就去喝。”
沈青石不愿纠缠，丢下一句就回了房，只留下气哼哼的大少爷站在原地：“一个两个，都想占我便宜。”
“人家沈小哥都帮你捉鬼了，请人喝顿酒怎么了？”
而杨无间也还在琢磨沈青石到底是和谁去喝酒了，闻言，他拍小狗一般拍拍大少爷的脑袋，带着剩余不多的酒意回房去了。
翌日一早，辰时刚过，一目道长的法事便已经开始。
看着昔日那个可以以一敌十的白鹤长老又是烧符又是舞剑，杨无间实在憋不住笑，但偏偏白鹤十分入戏，中间还不时让他的道童爬着散花洒水，将薛明昌唬地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一动也不敢动。
“因果，它又在问因果。”
半晌，白鹤忽然将剑朝薛明昌一指，冷着脸问道：“若不得因果，怕是七日后我便是保下你的命，它也会在不久后回来。”
“我……我……”
薛明昌苦着脸，短短半月像是老了数岁，嘟囔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鹤哪里能容他纠结，当即厉声道：“它来索你的命！你难道想像之前那四人一样惨死吗？”
这么一激，终于，薛明昌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地，哀求道：“我查了，我真的查了！这段时日，我每日都在书房里翻那些案牍，只是，那城外荒宅里的案子已过去十年，当时无人报官，又都说是江湖上的仇杀……”
原来，他每晚在书房里便是在干这个。
沈青石眯起眼。
她一早就看出，薛明昌一直在给人牵着鼻子走，换言之，如今要查其中因果的恐怕并非是无舌鬼，而是眼前这位一目道长。
他到底是何人？
为何要在暗中帮他们？
这时，一目道长又逼问道：“那无舌鬼已杀四人，它问你，那四人为何所杀，你查清了吗？”
这一回，薛明昌哆嗦半天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白鹤冷哼一声，收起剑来：“你要是查不出，它便会一直来，我可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薛老爷，还希望你考虑清楚。”
法事已毕，薛夫人欲将脱力的薛老爷扶去休息，谁料一目道人却又称，无舌鬼虽不会青天白日作祟，但主房依然不祥，若是薛明昌想要睡一会儿，怕是只能去偏房宿下。
这一下，就算是周槐也看得出，这位道长恐怕是在帮他们，也因此，薛明昌一走，三人立刻便将白鹤拉至一个僻静角落盘问。
沈青石开门见山：“这位道长，真的是道长吗？”
白鹤苦笑一声，从昨日杨无间说沈青石是昭明司的人开始，他就知道瞒不了他们，说道：“不过是想赚些银子的苦命人罢了。”
而周槐一听是假的，这才松了口气：“演得还挺真，还带这么多道童。”
白鹤无奈：“都是些苦命孩子，跟着我讨个生活罢了，我行走江湖多年，能看出三位少侠本领不凡，恐怕今日来薛宅也是有要事要查吧？”
此话本是留给杨无间来接的，但显然，沈青石还未完全打消对白鹤的怀疑，又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们并非是为了钱财而来？”
“这位周少侠，衣着不凡，腰上还挂着白虹楼的令牌，我猜，应该就是白虹楼周大楼主的独子，周槐少爷吧。”
白鹤笑了笑：“白虹楼是当今江湖第一富，即便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手艺人，白虹楼的名号也是听过的，有周少侠在，三位自然不会是因为钱财而来，也因此我才猜，必是有其他要事。”
白鹤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纵是沈青石也抓不到把柄，当即不再说话，而杨无间立刻明知故问：“一目道长既然猜到了，那刚才便是在帮我们？”
白鹤道：“薛老爷不知江湖事，但我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郊外那座出了无舌鬼的荒宅，便是十年前常三女侠惨死的地方，此事据传和长生宫有关，我想，三位应该是因此而来的吧？”
周槐没有沈青石这样多疑，听人话都说到这种地步，立刻便想和人合作，又问道：“道长既然知道此事，那可有线索？”
白鹤摇摇头：“其实，我先前便问过薛老爷此事因果，本就是好奇，为何常三女侠会和一些无辜百姓扯上关系，想逼他查一查，这样如果能查出个结果，说不定真的能了却一桩冤孽，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杨无间又问：“那薛明昌查了吗？”
白鹤道：“每晚都查，但不知为何，只在开始时遣人出去查过一些事情，之后便一直是在书房里独自调查，而我也不想害他性命，所以给他用了安神香，让他晚上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这样一说，三人立刻就明白了，为何白鹤要薛明昌睡去偏房。
“看来，这‘因果’并不在外头，而是在宅子里。”
杨无间笑了笑，总算明白白鹤那所谓的再吓一吓薛明昌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要想办法给他们腾出一探书房的时间。
只是，薛明昌都死到临头，却打死不肯说出的“因果”，究竟会是什么？
三人没有耽搁，拜托白鹤拖住薛明昌后，他们趁家丁都跟着薛明昌去了偏房，潜入内院，直奔薛明昌的书房而去。
本来，无论是沈青石还是杨无间都以为，他们一定能在薛明昌的书房里找到些案牍之类，可供他们去查先前死去的那四人。
然而，出乎意料，薛明昌的书房里却并无任何文书记录，反倒是在书案的正中，放着一只样式古怪的白色骨雕。
